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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回心 晨光透过窗 ...

  •   晨光透过窗棂,薄薄铺在林家母子暂住的客房里,窗沿几株秋菊开得清瘦。

      林泓时将这些时日打探来的消息一一说与柳眉与林月听,语声沉稳,条理分明。

      “黄家这位三公子黄政嵘早年远赴德国求学,归国之后牵头办了一间诗社,外头众人只当是文人相聚、吟诗作赋的去处,可那诗社暗地里另有主张,他们时常聚在一起,议论时局,探讨救国济世的路子,私下里,似在暗中帮扶共产党人,行事极是隐秘,半点不敢张扬。”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母亲,继续往下说:“至于人品,倒是无可挑剔。外头从无他流连勾栏风月的传闻,闲暇时候,大多是留在诗社,和一众文人雅士谈诗论道。府里原先也几番给他安排亲事,门第皆是相配,只是都被他婉言回绝了。说是只想寻一个心意相通的人,只求一双人,相守到老。”

      柳眉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片刻之后缓缓颔首,神色松缓几分:“这般说来,倒是个难得的人。”

      “我先前在商号里,也同他偶遇过两三回。” 林泓时想起闲谈的光景,眼底带着几分赞许,“同他交谈,谈吐开阔,进退有度,我瞧着,确是品性端正之人。”

      柳眉目光一转,落在身侧安静垂首的林月身上,声音放得柔和:“倘若他果真对月儿有心,这门亲事,倒也值得好好斟酌。”

      林泓时便侧过头,看向妹妹:“月儿,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林月睫毛轻轻颤了颤,轻声道:“但凭母亲与哥哥做主。”目光悠悠落向屋角那一张古琴,正是昨日黄政嵘送的那一把。

      柳眉看着她这副模样,方才舒展的眉头又微微蹙起,心底藏着一层顾虑:“只是我瞧那位二姨太,眉眼之间锋芒太重,看着并不是好相与的人。将来若是真的定下这门亲事,有这样一位婆婆,月儿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容易。”

      这话恰好戳中林泓时心底的隐忧,昨日园中苏曼柔那些言语还清晰记得。他缓缓点头:“母亲说得是。婚事原不是急在一时的,多些时日观察才稳妥。”

      说完这话,他同母亲道别,收拾妥当,出门往商号去了。

      另一边,黄家二公子的院落里,日光暖融融洒在阶前。黄政崧坐在书案之前,手中捧着一册线装书,看得入神。他的妻子苏允桢坐在案下矮凳上,膝头摊着一方素色手帕,银针在指尖起落,细细绣着浅淡的兰草纹样,针脚匀净。

      廊下仆妇轻步进来通报,说是三爷过来了。

      黄政崧微微一怔,放下书卷,心底暗自纳罕,大清早的,政嵘怎会过来。他起身,快步走到房门口,一抬眼,便看见黄政嵘拎着一只玻璃瓶,瓶中盛着琥珀色的洋酒,脚步虚浮,身形微微晃荡,分明已经喝过不少。

      黄政嵘瞧见二哥,脸上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带着酒后的松散:“二哥。弟弟今日过来,有几句话,想同你说说。”

      屋内的苏允桢听见门外动静,也放下绣活,起身走到门边,眉眼带着关切:“三叔,怎的这般早便饮上酒了?”

      “原来是二嫂也在。” 黄政嵘抬眼望见她,微微欠了欠身,“怎的不去大太太那边一同用早膳?”

      “母亲今日一早便去庙里上香了。” 苏允桢柔声答道,“我们夫妻两个,便索性在自家院子简单用了。”

      黄政嵘的目光落在并肩立在一处的二人身上,郎才女貌,温温情情,一派和睦安稳。他心头猛地一酸,羡慕翻涌上来,眼底蒙上一层怅然。

      “二哥,” 他抬眼看向黄政崧,声音低哑,“今日可否陪我共饮几杯?”

      黄政崧眉头微蹙,侧头对苏允桢低声吩咐:“你去厨房,吩咐他们备几样清淡小菜,再炖些醒酒汤送来。”

      苏允桢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头厨房去了。黄政崧抬手,示意一旁伺候的小厮上前,扶着黄政嵘入内落座。

      刚一坐下,黄政崧便开口:“政嵘,究竟出了什么事,怎么一大早便独自饮酒,把自己喝成这样?”

      黄政嵘目光扫过案上的白瓷茶杯,也不分是茶盏,伸手一把捞过来,拧开洋酒的瓶塞,径直往杯中倾倒,酒液漫到杯沿,他抬手,仰头便一饮而尽,跟着又提起酒瓶,再度斟满。

      “你先停下。” 黄政崧伸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喝,“你专程过来寻我,若是有事,不妨先说。何苦一味灌酒折磨自己?”

      黄政嵘轻轻挣开他的手,又是一杯烈酒入喉,喉头一阵灼热。他垂着眼,语声里满是苦闷:“二哥,我好不容易遇见一个称心合意的姑娘,满心都是她,哪里想到,背后那样不堪……”

      他絮絮地说着,满心的煎熬、欢喜落空的怅惘一股脑倒出来。

      黄政崧静静听着,慢慢便明白过来,自家三弟这是为情所困,为儿女情长伤了心神。他等黄政嵘稍稍停住,才缓缓开口问道:“究竟是哪一位姑娘,能让你这般放在心上,又这般难过?”

      黄政嵘没有应声,又端起酒杯,指尖微微发颤:“二哥,他们说...说她非良人。可我…… 我是真的动心了啊。”

      黄政崧不再拦他喝酒,只是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平和,慢慢同他说道:“政嵘,世人看人,最容易犯的错,便是只凭着旁人几句言论,就给一个人钉死了模样。我们总习惯去看旁人的出身、过往,听外头沸沸扬扬的闲话,可一个人到底是善是恶,心性如何,从来不是由一桩风波、几句流言就能定下来的。

      这世上哪有人一生干干净净,全无半分坎坷委屈?许多事,内里的曲折,外人无从知晓,传着传着,便添了无数揣测与污言。若是只因旁人口中一段不堪的旧事,便全然否定一个人,把从前所有心动全都一笔勾销,未免太过轻率。

      你素来读新书,留过洋,倡的是平等开明,怎么到了自己心上人的身上,反倒被世俗的成见捆住了手脚?情爱原是看这个人本身,看她的品性,看她待你之心,不是看旁人编排出来的故事。若是你心中当真倾慕她,便该分得清,哪些是确凿事实,哪些不过是人云亦云的闲话。莫要让无根的传闻,遮住了你自己的眼睛。”

      黄政嵘怔怔听着,酒意混着这番话,在心底翻涌,一时默然。他低声反问:“可若是那些传闻,并非凭空捏造,确有其事呢?那样的过往,难道也可以置之不顾?”

      “就算往事是真,也要看她在那桩事里,是加害之人,还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 黄政崧语声从容,“若是她本就是风波里的弱者,受过委屈折辱,那她该得的是怜惜,不是嫌弃。我们爱慕一个人,爱的是如今站在你眼前的她,不是旁人嘴里,被反复涂抹、面目全非的一段旧事。成见最是伤人,一旦你先存了偏见,往后再看她,样样都会带上一层灰暗的滤镜。你不妨静下心,抛开这些流言,再好好想一想,你初见她时心动的缘由。”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响,苏允桢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仆妇,端着小菜与一碗温热的醒酒汤。她将碟盏一一在桌上摆好,又把醒酒汤推到黄政嵘面前,温声道:“三叔,先喝点汤缓缓,酒再不能这样猛着喝了。”

      “劳二嫂费心。” 黄政嵘低声道谢。

      苏允桢见他们兄弟二人还有话说,便不多打扰,安静退了出去。

      黄政嵘望着那碗冒着淡淡热气的醒酒汤,没有再去碰那瓶洋酒。兄弟二人继续对坐闲谈,一来一往,黄政崧不急不躁,缓缓开导,一点点拨开缠绕在他心头的乱麻。那些压在心底的痴迷、犹疑,还有昨夜辗转难眠的煎熬,在这一番交谈之中,慢慢松动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黄政嵘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的郁结散了大半。他心里清楚,二哥说得没错,自己不该凭着那些传闻,便先给林月定下罪名。他想放下那些世俗的偏见,再好好看一看她,拾起当初那份纯粹的心意。

      就在这时,一缕清越的琴声,悠悠从远处飘来。乐声不大,隔着庭院、花木,飘飘渺渺,似月光淌过流水,婉转又清寂。

      黄政崧侧耳静听片刻,脸上露出几分赞叹:“好琴声,这般动人的调子,我已是许久不曾听过了。”

      黄政嵘浑身一震,这琴音他认得,是他亲手送到林月手上的那一张古琴。心底一阵滚烫,他猛地站起身,酒意上头,脚下踉跄,身子往一旁歪去,险些栽倒。

      黄政崧眼疾手快,立刻起身伸手扶住他的臂膀:“当心!你这是要去哪里?”

      黄政嵘脸上漾开一抹明亮的笑意,声音带着酒后的激动:“是林月姑娘!是她,她正在弹我送她的那把琴!”

      直到这一刻,黄政崧方才恍然,原来三弟心心念念、为之愁苦的姑娘,正是暂住府里的林家姑娘。他略一沉吟,轻声劝道:“你如今酒还未醒,这般贸然过去,难免失了分寸,唐突了人家。先去隔壁偏房歇一歇,等酒醒通透了,再去寻她也不迟。”

      说着,他唤来两个小厮,吩咐他们小心扶着黄政嵘去偏房歇息。

      远处客房之中,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久久盘桓在窗下。

      林月缓缓收回手,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之上,指腹还留着琴弦微微震颤的麻意。她垂眸望着案上古琴,眉眼恬淡,半晌才轻轻舒出一口气。

      柳眉坐在一旁,一直安安静静听着,此刻脸上漾开柔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许久不曾听你抚琴,方才这一曲,清而不悲,缓而不散,我的月儿,琴技半点没有生疏。”

      林月微微侧过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母亲说笑了。这些日子一路奔波,心神纷乱,许久不曾静心抚琴,方才弹到后半段,几处转音都有些滞涩。”

      “我听着倒是恰好。” 柳眉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把古琴上,“想来是这琴好,抚着顺手,才衬得曲子动人。这是三公子送你的那一张吧?”

      “正是。” 林月指尖轻轻拂过琴身的木纹,语声轻软,“琴音色温润,是难得的好琴。方才弹的时候,心里倒也静了不少。”

      柳眉静静看着女儿,轻声叹道:“你哥哥方才同我们说起他,听来是个胸有丘壑的人。只是婚事一关,终究是你的终身,若是往后真要相伴,最要紧的,还是你自己心里愿意。方才你只说听凭我们安排,娘心里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只是不愿明说。”

      林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低声道:“女儿明白。只是前路难料,我不知往后会如何,有母亲和哥哥替我把关,我心里便安稳许多。”

      “娘哪里敢替你把一切都定死。” 柳眉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我只求将来若是真成了,他待你真心实意,护着你,疼惜你,不让你再受委屈。若是不合心意,咱们也不强求,不必委屈自己。”

      林月鼻尖微微一酸,轻轻应了一声:“嗯。”

      柳眉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对了,平日里这个时辰,妤姑娘早该过来寻你闲谈,今日怎么不见人影?”

      立在一旁伺候的丫鬟翠儿往前半步,低声回话:“回夫人,昨日妤姑娘同薇姑娘拌嘴,惹得大太太动怒,被罚跪祠堂了。”

      柳眉闻言,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林月:“妤姑娘平日里待你十分热忱,时常过来陪你说话。她昨日受了责罚,想来膝盖定然酸痛。你不妨去她院里探望一番,问问她身子可有大碍。”

      林月应声,起身取来前些日子亲手绣好的香囊,又往里头装了些消肿止痛的草药,便出门往黄令妤的院落去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柳眉一人。她从针线笸箩里取出针线、布料,打算缝制几件秋衣。才刚穿好针线,翠儿快步从门外进来,神色恭敬:“夫人,二姨太同三姨太过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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