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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林家旧事二 夜色浸满黄 ...

  •   夜色浸满黄家院落,檐角挂着的琉璃灯透出朦胧昏黄的光晕,廊下晚风带着秋凉,卷着几片枯桂,悄无声息地擦过窗沿。

      黄政嵘方才从外面归来,换下外出的长衫,一身松快的家常衣袍,正坐在案前翻一卷诗集,指尖还捏着一枚温润的镇纸。

      房门忽然被轻轻叩了两下,门外传来陶妈妈低低的声音,说是二姨太太过来了。

      黄政嵘心头微微一沉。他素来知晓母亲心思,这些日子一直对林家母子心存芥蒂,这般时辰特地过来寻他,料想绝不会是什么顺心话。

      他搁下书卷,还未开口应答,房门便被推开,苏曼柔快步走了进来。待她踏入屋内,跟在身后的陶妈妈反手便将房门合上,守在外头。

      黄政嵘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却已经提前存了戒备,微微欠身:“娘,天色这般晚了,您怎么还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苏曼柔几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全无往日的温和,眉宇间凝着重重焦虑,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声音压得又急又沉:“我的儿,你先坐下,好好听娘同你说一番话。那林家姑娘,连同她哥哥、她母亲,全都不是表面看着那般温良干净的人,背后藏着许多腌臜旧事。”

      话音一落,黄政嵘面上的神色当即冷了几分,眉宇蹙起,不悦之意明明白白浮了上来。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声音沉稳:“娘,您今夜特地过来,就是要说这些?”

      “不止是随口闲话!” 苏曼柔见他这副抵触模样,心里更急,当即把从锦哥那里听来的桩桩件件,细细复述出来。上官柳眉昔日在豫地风月楼化名香儿,嫁与林肖元之后才脱籍;林泓时当年与王家定亲,一番言语相激,害得王家姑娘寻了短见;风波之中,林月曾被那好色的王家公子掳走,困在王家许久。一桩桩,一字一句,她说得急切,仿佛只要说出来,便能叫醒执迷的儿子。

      苏曼柔话音落下,屋中静了片刻。黄政嵘垂着眼,指尖攥紧,抬眸看向她,脸色沉沉,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娘,这些无根的流言,您怎好轻易听信,随意传讲,平白污了人家母女兄妹的清白。我偶有和林泓时闲谈,他谈吐有度,心性沉稳,我自认看得出来,绝不是能逼得女子寻死的那类人。况且此事远在豫地,您未曾亲自去探查核实,单凭旁人几句话,便全盘信以为真,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苏曼柔见他非但没有警醒,反倒维护林家,心里又慌又急,声音都微微发颤:“政嵘,娘不是凭空听旁人随口编排!这话是锦哥说的,锦哥当时跟着老爷一同去往豫地,当初正是老爷派他去打探这一家子底细的。锦哥自小在咱们府里当差,为人本分谨慎,从来不是那种无事生非、捏造是非的人,他哪里敢拿这样大的事胡乱哄骗我?”

      “就算是锦哥所言,也难保其中没有以讹传讹之处。” 黄政嵘摇了摇头,态度依旧坚定,“娘,这件事,我会寻合适的机会,亲自去查证清楚。在没有确凿凭据之前,还请您不要再在外头,也不要再在我跟前说这些话了。”

      “你!” 苏曼柔被他这番话堵得心口发闷,又气又急,眼眶一下子红了,“亏你还留过洋,见识广博,怎么偏偏到了这件事上,这般糊涂!不过是贪恋人家姑娘一副好看皮囊,便被美色迷了心智,旁人的劝诫半句都听不进去!娘同你说,若是你执意如此,继续同林家兄妹来往,迟早要惹出大祸,被他们拖累,要吃大亏的!”

      “儿子自有分寸,孰是孰非,我分得清。” 黄政嵘语气没有半分退让,“娘不必为我过度忧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有数?你哪里有数!” 苏曼柔看着油盐不进的儿子,满心委屈与绝望一齐涌上来,声音陡然拔高,“你和你妹妹,一个个全都被这一家子勾走了心神,谁的话都不肯听。若是你们兄妹两个都要这般一意孤行,将来闯出祸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死了干净!”

      一句话说完,她身子一软,眼泪滚滚落下,当即失声嚎啕大哭,肩膀剧烈地耸动,眼看着就要往地上滑坐下去。守在门外的陶妈妈听见屋内动静不对,连忙推门进来,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曼柔,一边顺着她的后背轻拍安抚,一边抬眼看向黄政嵘,语气恳切:

      “三爷,姨太太一颗心全悬在您和令妤姑娘身上,身子本就虚,哪里经得起这样伤心。” 她半搀半架稳住苏曼柔,又继续劝,“老奴跟着姨太太这么多年,晓得她一心为着您和姑娘呐。她今夜这般急着过来同您说,哪里是存心要为难您,全是怕您往后踏错一步,到时候追悔莫及。那些旧事听着实在骇人,姨太太也是实在放心不下,才顾不得夜深,匆匆赶过来。三爷,您不妨静下心,好好想一想姨太太的苦心。”

      苏曼柔靠在陶妈妈肩头,哭得浑身发颤,断断续续抽噎:“陶妈妈…… 你瞧瞧他…… 他半点不肯听我的……”

      黄政嵘看着痛哭不止的母亲,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可心底的主意依旧没有动摇。他对着陶妈妈轻轻颔首,语声温和却坚定:“陶妈妈,我晓得娘是为我好。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不能单凭传闻就下定论。劳烦你先扶姨娘回院子歇息,好生陪着她,劝她放宽心,不必这样折磨自己。这件事,我自有主张。”

      陶妈妈轻轻叹了一口气,知道三爷性子执拗,一旦打定主意,旁人再劝也是徒劳,却还是最后补了一句:“老奴明白您有主见,只是还望三爷千万把姨太太这番话搁在心上,切莫误了自己的终身。”

      “我记下了。” 黄政嵘低声应道。

      陶妈妈不再多言,小心翼翼搀扶着哭得浑身发软的苏曼柔,慢慢退出房门,一路低声劝慰,往苏曼柔的小院而去。

      屋中重归寂静,黄政嵘独自立在原地,方才母亲说的那些旧事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搅得他心绪纷乱。他在屋中踱了几圈,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拿起外衫披上,径直往后院洋楼走去—— 大哥黄政权此刻应当还在书房处理事务。

      洋楼这边灯火尚明。黄政权的书房门虚掩着,屋内一盏台灯铺开一片安静的光亮,案头摊着账本与往来信函,他正埋首翻看。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三弟立在门外,便放下手里的笔墨,淡淡开口:“是政嵘?进来坐。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

      “大哥。” 黄政嵘踏进书房,微微躬身行礼,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几句客套寒暄过后,便不再绕弯,抬眼看向黄政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弟弟今夜过来,是想向大哥打听一桩事,关于林家母子,在豫地与姓王的人家闹的一场风波,究竟是不是真的?”

      黄政权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静静望了他片刻,缓缓叹了一口气:“三弟,这件事,确有其事。”

      短短一句,如同惊雷,轰在黄政嵘心上。他身子猛地一怔,呼吸都滞了一瞬,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有些发飘:“那…… 那林月姑娘,当时果真被王家公子掳走,受了折辱?”

      “这一层,我不敢给你下定论。” 黄政权神色沉凝,缓缓说道,“那日父亲差我赶往王家去接回林月。我到时,是见她衣衫凌乱,模样狼狈。只是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关姑娘的清白名节,这般要紧的事,我也不便追着细问。”

      黄政嵘怔怔坐在椅子上,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原先心里存着的那一点期许,那一点觉得流言皆是污蔑的念头,此刻摇摇欲坠,胸口闷得发慌,千头万绪缠在一起,堵得他喘不过气。

      黄政权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温和,却句句实在:“我晓得父亲已经在斟酌,打算为你和林月说亲。你的性子我清楚,只是劝你一句,莫要凭着一时冲动,便一股脑扎进去。”

      黄政嵘安静听完大哥的一番劝话,没有应声,只是默默起身,同黄政权轻轻道别。

      一路从洋楼走回自己院落,夜风迎面吹在脸上,他浑浑噩噩,像是丢了魂魄一般,脚步虚浮,回到房中。

      此时夜色已经极深,府里各处灯火陆续熄灭,四下静悄悄的,只剩下远处巡夜仆役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他和衣躺到床上,却毫无半分睡意,睁着眼望着帐顶。

      回想初见那日,林月站在车旁,眉目清润,素面不施脂粉,柔和干净的模样,一遍遍浮现在他眼前。还有后来几次在庭院里,远远望见她同令妤闲谈,语声轻柔,眉眼舒展,那份从容恬淡,牢牢印在他心底。还有今日早晨,他把琴匣交到她手中,她垂眸接过,目光温婉,清风落在她肩头的画面,一幕一幕,反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他就这样躺着,一夜辗转,反反复复,直到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也没有合上眼,心底的欢喜与惶惑,纠缠了整整一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林家旧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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