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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林家旧事 耳房里窗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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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房里窗棂半掩,只漏进薄薄一缕天光,屋子里静得压抑。陶妈妈引着锦哥跨进门,回身便把房门轻轻合上。
锦哥本是黄庭章院里伺候的小厮,素来稳重,可今日踏进这屋子,脊背自进门起便绷得笔直,头垂得低低,一双手局促地攥在身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陶妈妈往旁侧站了半步,侧头看向他,语气沉缓:「锦哥,不必拘着。方才你同我儿喜顺闲聊的那些话,如今姨太太就在跟前,你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再说一遍给姨太太听。」
锦哥身子微微一颤,睫毛不住抖动,先是飞快抬眼瞥了苏曼柔一眼,跟着又惶惶看向陶妈妈,嘴唇翕动几下,支支吾吾,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曼柔斜倚在靠窗的玫瑰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椅沿雕花,面上瞧着平静,眼底却藏着锋芒。她静静打量他片刻,见他一味躲闪推诿,不肯据实回话,唇角勾起一点冷淡淡的笑意。
「锦哥,你在老爷跟前当差久了,便自以为有靠山,不把我这个二姨太放在眼里了?」她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却带着迫人的分量,「我晓得,老爷待你信任,可你也要掂量掂量。我兄长现下就在南浔城郊的驻军营里,任中校参谋,手里是有实权的。今日你若是存心隐瞒,不肯说实话,倘若我一封消息递过去,同他说有人欺辱他这个妹妹,你猜猜,他会不会为我出头?到时候,就算有老爷护着你,你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这话如同一块寒冰,猛地砸在锦哥心上。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直跪倒在青砖地上,额头上瞬时冒出来一层冷汗,声音发颤:「姨太太饶命!不是小的有意隐瞒,实在是老爷早前特意吩咐过,这些旧事万万不可向外人吐露半个字,若是走漏风声,要重重罚小人!小的不敢违逆老爷的话啊!」
苏曼柔看着他惶恐的模样,神色稍稍松了些,身子微微前倾,语声放缓,却依旧带着笃定:「你只管放心。今日在这里你同我说的一切,我绝不会向外提起是你吐露的,旁人查不到你的头上,更不会牵累到你。只要你把所有知道的,清清楚楚交代明白,往后该当如何,我自有分寸,不会把你推出去。」
锦哥伏在地上,心里反复掂量,想到苏曼柔背后军营里的兄长,终究不敢硬扛。他咽了口唾沫,慢慢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把当时在豫地探听来的一桩桩,尽数说了出来。
「姨太太,小的从当地熟人口里听来的。那位林夫人,也就是上官柳眉,原先本是风月酒楼里的人,在酒楼里花名唤作香儿。后来遇上林肖元,才脱了籍,改回上官柳眉这个名字,跟着林先生安家。还有林家公子林泓时,在豫地的时候,曾经和当地一户王家定下婚约,说好迎娶王家姑娘。只是后来相处之间,言语冲撞,那王家姑娘被他一番话刺激,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还有那林姑娘,当时风波闹起来的时候,曾经被那个好色的王家公子强行掳走,在王家困了好些时候,后来才被大爷救出来……」
一字一句落进苏曼柔耳中,她只觉得耳边嗡鸣,浑身气血一下子往上涌。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心口砰砰狂跳,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喉头。她万万没有料到,这寄住在府中的林家母子,身上竟背着这般腌臜旧事,没有一个是干净体面的。
她暗自咬牙,心底又急又恨:政嵘、令妤,她的一双儿女,竟然就被这样出身不堪、身上带着风波的人迷了心眼!
苏曼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转头示意陶妈妈。陶妈妈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包着几块银元,递到锦哥手上。
「这些银子,你拿着,就当是今日的辛苦费。守紧嘴巴,出去之后,就当今日从未来过这间屋子,半个字都不要对外提起。」
锦哥双手接过银包,紧紧攥住,连连叩首应下,不敢多停留,弓着身子,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等耳房里只剩下苏曼柔和陶妈妈二人,苏曼柔一刻也不愿耽搁,定了定神,便直奔大太太沈婉卿的院落而去。
此时沈婉卿正在账房之内,案头摊着厚厚的账本,珠算、单据摆了满满一桌,她正埋首核对府中这一季的各项开销支出。听见丫鬟进来通传,说苏曼柔求见,她指尖一顿,缓缓合上账本放在一旁。
沈婉卿心中暗自思忖,这位二姨太近来总因为林家的事生出事端,不知今日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面上不动声色,吩咐丫鬟把人引进来。
不多时,苏曼柔快步走进账房,不等沈婉卿开口问话,眼圈唰地就红了,上前一步,屈膝直直跪在沈婉卿跟前。
「大太太!求您救救黄家,救救我的一双儿女啊!您可知道,林家这母子三人,究竟是什么来路、是什么货色吗?」
沈婉卿眉头当即蹙紧,心底生出几分不耐。这些日子,苏曼柔三番两次揪着林家不放,她早已听得厌烦,淡淡开口:「又是林家母子?今日又是什么说辞?」
「大太太,此事万万不是我无事生非!」苏曼柔跪在地上,仰起脸,声音带着哽咽,把方才锦哥讲的那些旧事,有条理地一一转述出来,只是半句不提消息是从锦哥口中得来,只说是豫地旧人相传的秘事。
沈婉卿越听,脸色越是沉了,不等她说完,便出声打断,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妹妹,这样无根无据的闲话,可不能随口乱说,若是传出去,平白生出是非。」
「大太太,不是闲话!这些事在豫地几乎人人都有所耳闻,绝非我凭空捏造!若是您心中存疑,只管派人悄悄前去打探,一问便知真假!」苏曼柔急切地辩解,膝盖在冰凉地砖上微微挪动,恳切地望着沈婉卿,「咱们黄家在南浔,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若是任由这般身世不清、身上背着人命风波的人物长久住在府里,岂不是要污了咱们黄家代代传下来的脸面?府里还有一众尚未议亲的姑娘少爷,若是这件旧事传扬出去,咱们黄家余下的孩子,还怎么寻得体面好亲事?再者,政嵘、令妤两个,如今心眼都被林家兄妹蒙蔽,再这样下去,迟早要闯出大祸!求姐姐发发慈悲,出手管一管,救救政嵘和令妤,保全咱们黄家!」
沈婉卿垂眸看着跪在地上情绪激动的苏曼柔,心中已然重视起来,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先起来,地上寒凉,长久跪着伤身子。这件事情干系重大,我不能单凭你这一番话就下定论,容我先派人查探清楚,再做打算。今日你同我说的这些,万万不可再在外人面前提起,若是消息提前散开,于咱们黄家没有半点好处。」
苏曼柔听见她松口,心中稍稍安定,却依旧不敢起身,又苦苦哀求两句,见沈婉卿主意已定,才抽抽噎噎地屈膝拜了一拜。陶妈妈连忙上前,伸手将她搀扶起来,主仆二人方才慢慢退离账房。
屋门合上,沈婉卿静坐片刻,转头看向立在一旁伺候的徐妈妈。
「徐妈妈。」
「奴才在,大太太吩咐。」徐妈妈微微躬身。
「你挑个素来牢靠、嘴巴严实的人,悄悄去打探林家母子的过往,往豫地那边去查。切记,此事万分要紧,半点声张都不可有,暗中行事,查到消息第一时间回来回我。」
「老奴记下了。」徐妈妈恭声应下,领命退出去安排。
另一边,苏曼柔从大太太院里出来,心里依旧不甘心。只等着沈婉卿去查,变数太多,夜长梦多。她略一思忖,便打发陶妈妈去递话,请三姨太陆佩芸到她的小院来坐坐。
不多时,陆佩芸便赶来了。她方才才劝慰过女儿,心头本就压着一桩心事,坐定之后,还未开口,便见苏曼柔把方才听闻的林家旧事,缓缓讲给她听。
一桩桩事情入耳,陆佩芸只觉得浑身发凉,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惊得身子都微微发颤。她一想到自己的薇儿,日日心心念念,一腔情意都放在林泓时身上,若是这些都是真的,那后果简直不敢设想。
她心慌意乱,攥紧手里的绢帕,声音都带着颤:「姐姐,这……这竟是真的?那、那如今可怎么办才好?」
苏曼柔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声,神色凝重:「我猜,老爷当初接纳他们母子来府里,未必就全然不知情。可若是任由他们继续在黄府住下去,不光是咱们两孩子的名声要毁,整个黄家的名望都要跟着受损,弄不好,还会拖累老爷在外经商多年攒下来的声望,生意场上的伙伴,谁愿意同沾着这般是非的人家来往?」
陆佩芸听得心里越发惶恐,眉头紧紧锁起:「那依你之见,咱们该如何是好?」
「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防患于未然。」苏曼柔压低声音,「咱们找机会去同那位柳眉好好谈一谈,劝她带着一双儿女离开黄府。若是她愿意,我们可以拿出一笔银钱给她,足够他们母子在外头租一处小院,安稳度日,不必寄人篱下。只要他们搬出黄家,孩子们断了来往,风波自然也就消了。」
陆佩芸闻言,脸上露出迟疑之色,连连摇头:「这怕是不妥吧?若是私下劝他们搬走,这事一旦传到老爷耳朵里,老爷定然要动怒,到时候咱们两个,怎么同老爷交代?」
「所以才要做得隐秘,不能让老爷提前知晓。」苏曼柔往她身侧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咱们悄悄去说,若是那妇人识趣,顺顺当当地带着人走,神不知鬼不觉,等到尘埃落定,等老爷事后得知,人早已离府,木已成舟,纵然心中不悦,也难以再将人接回来。若是等往后旧事传开,到时候再想打发,就难如登天了。」
两人在屋内低声商议,筹划说辞,盘算着约柳眉单独相见。
而另一边,锦哥辞别苏曼柔之后,刻意拣僻静的巷道行走,一路避开往来仆妇,拐到一处少有人来的墙角。一道高大的人影正隐在槐树的阴影之中,静静等候。锦哥放轻脚步,走到那道身影身后,垂首低声回话:
「事情已经办妥。小的出来之后,躲在暗角里守了会儿,亲眼看见二姨太太带着陶妈妈,步履匆匆,往大太太的院落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