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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锦哥 祠堂深处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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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深处终年不见多少日光,青石板浸着沁骨的阴凉,罚跪的一个时辰,每一刻都熬得漫长。
等到时辰满了,管事妈妈过来传话放行,黄令妤与黄令薇二人膝盖早已高高肿起,皮肉胀得发疼,稍稍一动便钻心地酸麻,几乎撑不住身子。
两边伺候的仆妇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不敢让她们受力太重,慢慢腾腾,各自送回自家院落歇息。
这边是陆佩芸的小院,院里种着几株晚桂,香气淡淡的,本该是静心的地方,此刻屋里却压着一层愁云。
丫鬟早早备好了消肿的草药,在铜盆里煨得温热,又取了厚厚的棉软垫铺在拔步床的榻上,扶着黄令薇慢慢躺靠,卷起她的裤管,拿浸透药汁的帕子轻轻敷在红肿的膝头。
温热一贴上患处,黄令薇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陆佩芸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方绢帕,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愁。她性子素来绵软,不善言辞,只轻轻伸手,把女儿散落在颊边的发丝捋到耳后,声音轻轻的,带着重重叹息。
「薇儿,疼得厉害便同娘说。只是娘还是要同你好好讲几句心里话,你可要耐着性子听。往后啊,这份心思,该收便收一收吧。二房那令妤,你又不是不晓得,性子要强,心眼多,从来就不是好相与的。你何苦就为了一个才来府里没多久的男子,同她硬碰硬,当众吵到动手?今日闹成那样,被大太太罚到祠堂跪这么久,膝盖伤成这样,这份苦头,还不足以叫你警醒吗?」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一下子撬开了黄令薇憋了许久的委屈。方才在祠堂,当着一众仆妇、管事的面,她强咬着牙不肯落泪,此刻回到自己房里,靠着软枕,所有隐忍尽数崩了。泪珠像断了线一般,顺着脸颊滚滚往下掉,肩膀轻轻耸动,哽咽得话都说不连贯。
「娘……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她吸着鼻子,一双眼睛哭得湿漉漉的,满是执拗,「活了这么大,我从来没有对谁这样动心过,这是头一回。凭什么?凭什么黄令妤能心里惦记他,我就不行?难道喜欢一个人,还得先让着她不成?难道只许她看上,我连生出一点心意,都是错的吗?」
陆佩芸见她哭得这般伤心,心口跟着揪紧,连忙拿帕子替她拭泪,语气越发柔和,耐着性子一点点劝解:「娘哪里是不准你喜欢人,只是你要看清眼下的光景。林家母子三人如今寄在咱们黄家屋檐下,无田无铺,没有根基,日子本就窘迫。若是你当真铁了心要嫁过去,往后脱离黄府的庇护,便是要跟着他们一同熬苦日子的。粗茶淡饭,事事都要自己操劳,哪里还有如今这般舒心?」
「那三哥哥不也正与林月姐姐说亲,他何曾计较林家如今落魄?」黄令薇抬着泪眼,不服气地反问,「旁人都说三哥风雅通透,不在意门第高下,怎么到我身上,娘就一口一个家境、一口一个苦日子?难不成只有他的心意才算得上体面,我的就不配吗?」
「傻孩子,你哪里懂得外头世道有多难。」陆佩芸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裹着化不开的忧虑,「如今时局不稳,各处常常有动乱,路上流民不断,多少寻常人家,整日为一口吃食发愁,吃不饱、穿不暖,寒冬里连一件厚实棉衣都置办不起。你在黄府,锦衣玉食,有丫鬟伺候,想要什么几乎都能如愿,你真当这份好日子是凭空来的?全靠着你父亲经商多年攒下的家底,还有你大哥哥在军中当着团长,有这份靠山撑着,咱们母女在府里才能安稳立足。若是没了这些依仗,咱们又能是什么光景?这些,你可曾静下心想一想?况且黄家的家产,将来原是要分给几位哥儿的。政嵘就算再不成器,好歹还有这份家业做依靠。可你呢,倘若真嫁了林泓时,难不成你还能指望府里长久接济你?」
可黄令薇正是少女怀春的时候,满心眼里只有情爱,只想着与心上人朝夕相伴,那些生计艰难、世道动荡、靠山门第的话,在她听来都格外扫兴,只觉得娘太过世俗,把好好一段心意玷污了。她垂着脑袋,抿紧嘴唇,手指攥着榻上的锦缎,一声不吭,明显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陆佩芸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是无奈,只好继续慢慢往下说:「再说黄令妤,她生母是二房姨太太,她母舅还在营中谋差事,有这一层关系撑着。可你瞧瞧咱们,我的娘家不过是江南一处小门小户,没有权势的亲戚,没人能在背后替你撑腰。若是当真要同黄令妤争同一个人,从根底上,你便已经落了下风。到时候若是争不到,还平白落一身闲话,叫全府上下都议论你,你往后还要怎么在府里立足?」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黄令薇的委屈,她只觉得娘从头到尾,都在劝她退让、劝她放弃,仿佛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生出这份心思。气恼与委屈交织在一起,眼泪掉得更凶,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娘怎么总是叫我放手?难道在娘心里,我就注定要输给黄令妤吗?泓时哥哥也未必就看得上她!黄令妤书读得不多,认不得几个字,可泓时哥哥饱读诗书,谈吐文雅,他们两个人性情、见识本就不一样,未必就能合得来!说不定,泓时哥哥更喜欢我呢?」
「感情哪里单单凭读书多少就能定输赢。」陆佩芸长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心力交瘁,「人心最难猜,你如今一门心思陷在里面,眼里只看得见那林泓时,旁人说什么,你都不肯往心里去。等日后撞了南墙,再后悔,便晚了。」
「我不后悔!」黄令薇把头扭向一边,赌气不肯再同娘多说。
陆佩芸望着女儿执迷不悟的侧脸,劝也劝不动,拦也拦不住,只能坐在原地,不住地轻轻摇头,一腔愁绪堵在胸口,无处诉说。
另一边,苏曼柔一听见仆妇来报,说黄令妤已经被搀扶回院子,立刻放下手里正在理的针线,急匆匆往女儿的院落赶。她脚步走得飞快,一踏进内屋,便挥手示意伺候的丫鬟撩开黄令妤的裤腿。一眼看见那片高高肿起、泛着青紫的膝盖,皮肉胀得发亮,看着便叫人心里发紧。
苏曼柔心口猛地一抽,眼眶瞬间就红了,下意识伸出手,又怕指尖碰上去,加重女儿的疼痛,手悬在半空,又慌忙收了回来,泪珠毫无预兆地顺着面颊滚落。
「我的妤儿,」她声音发颤,满是疼惜,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鬓角,「自小捧在手心里疼着,哪里受过这样的罪,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整整一个时辰。真是造孽啊,我好好的一双儿女,你是这样,你哥哥也是,全都被林家来的这一对兄妹迷了心智,平白惹出这一场风波,受这份责罚。若是没有他们母子进府,哪里会生出这么多是非?」
黄令妤斜靠在软榻上,膝盖一阵阵抽痛,浑身都不得舒坦,心里本就憋着一大股火气。听见苏曼柔张口又是这番说辞,眉头紧紧拧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
「娘,怎么一开口就全是这些话。今日的争执,原也不全是我的错。是黄令薇先弄虚作假,拿厨娘做的点心,谎称是她亲手做的,上前哄骗林泓时,我实在看不过,才开口点破她。若是她安分些,哪里会闹到动手的地步?」
「如今再分谁对谁错,还有什么用处?」苏曼柔轻轻叹一声,满心焦躁,「你瞧瞧你,膝盖肿成这般模样。再说你哥哥政嵘,自打见了林月,魂都像是被勾走了,日日都惦记着,还特意寻了上好的琴送她。你们兄妹两个,一个惦记林家姑娘,一个盯着林家公子,全都被这兄妹迷了眼!」
「哥哥愿意对林月妹妹好,那是哥哥自己的心意,娘何苦总要拿这个来说我。」黄令妤本就心烦,听娘翻来覆去都是这套埋怨,只觉得烦闷不堪,语气冷了几分,「若是娘过来,只是不停数落这些,不如先回去吧。我浑身酸痛,只想安安静静躺一会儿,不想再听这些话。」
苏曼柔一腔滚烫的疼惜奔过来,没料到换来女儿这样冷淡的回绝,心里又酸又气,一股委屈堵在胸口。她忍不住压低声音,数落了几句,话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可看着女儿疲惫不耐的模样,知道再留下来,也只会惹得母女二人争执,只好憋着一肚子闷气,转身走出房门。
她才刚踏出内室的门槛,还没走到回廊尽头,陶妈妈便从廊柱的阴影里快步迎上来,四下飞快扫了一圈,确定附近没有别的丫鬟小厮,才俯身紧紧凑到苏曼柔耳边,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说了许久,字句都压得极轻。
苏曼柔原本沉郁烦躁的脸色,一点点凝住,眉峰越皱越紧,眼底浮起一丝凝重。等陶妈妈说完,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沉沉看向老妈妈,压着嗓音问道:「此事当真?你可听得仔细,没有听错,或是错把别的闲话当成真的?」
「姨太太只管放心,千真万确,半分虚言都没有。」陶妈妈微微躬身,气息压得很低,「方才老奴去下人排屋那边寻我儿子喜顺,走到窗下,正好听见锦哥在屋里同喜顺闲谈,那些话一句一句,老奴都听得清清楚楚,断不会弄错。」
苏曼柔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绢帕,心底飞快地盘算起来。她原本打算直接去寻黄政嵘,当面与他说说这事,于是抬脚便往黄政嵘的院落走。可等她到了院中,伺候的丫鬟连忙上前回话,说三爷方才得了空,便出门去了,不在房里,去往何处,也不曾交代。
苏曼柔站在庭院当中,静立片刻,很快拿定主意,转头看向身侧的陶妈妈。
「既然政嵘不在,咱们便不等了。」她声音放得平缓,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悄悄去一趟,把锦哥给我唤过来,带到我这边的小耳房。」
「老奴晓得。」陶妈妈躬身应下,领了吩咐,脚步放轻,匆匆退下去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