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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闹架 这些日子, ...

  •   这些日子,黄令妤总三天两头往林月住的偏院跑,寻各样由头邀她同游园子。

      闲谈时,黄令妤得知林月会抚琴,便想起哥哥先前曾向自己打探过林月,于是转头便将此事告诉了黄政嵘。

      黄政嵘心底一动。他在诗社里往来的尽是江南文人,素来爱这些风雅物件,回去之后便托相熟的好友多方寻访,费了不少周折,才觅得一把上好的老琴。琴身是陈年桐木,漆色温润,弦音清越,是难得的佳品。

      他把琴交到黄令妤手上,温声叮嘱。

      「这琴,你替我转交给林姑娘。就说听闻她善琴,特意寻来,聊作消遣。」

      黄令妤抱着琴,指尖抚过光滑的琴匣,心里另有一番打算。

      她早从府中下人口中打听清楚,林泓时每日约莫寅末起身,卯时便要出门前往商号,必得经过园外那道月洞门。

      她暗自盘算,与其寻个空隙送去偏院也很难见着林泓时,不如借着送琴给林月的由头,守在这里等候。一旦撞见林泓时,她便能顺势上前搭话,同他讲,这是她哥哥特意为林月寻来的。

      这一日天还未大亮,黄令妤便起身梳洗妆扮妥当,抱着沉甸甸的琴匣,静立在月洞门旁的梧桐树下,目光遥遥望向那条通路。

      不多时,远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林泓时一身素净长衫,手里提着帆布挎包,步履从容走来。

      黄令妤心头一紧,正要抱着琴迎上去,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泓时哥哥,你且等等!」

      是黄令薇。

      林泓时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就见黄令薇提着一个朱红描花食盒,提着裙摆,小步快跑过来,鬓边珠花随着跑动轻轻摇晃,脸上带着几分羞怯又热切的笑意。

      她站定在林泓时面前,微微喘着气,将食盒往前递了递。

      「前些日子花厅里闲谈,听见林夫人说起,泓时哥哥偏爱这几样点心。我记在了心上,今日天不亮就起来亲手做的,你带着去,忙起来顾不上吃饭,也好拿出来垫垫肚子。」

      林泓时微微一怔,有些意外,迟疑片刻,还是伸手,客客气气接了过来,语声温和有礼:「有劳妹妹费心。」

      他哪里知道,这番话背后藏着一番曲折。

      原是大太太沈婉卿常在花厅邀约南浔本地相熟的一众贵太太,连同府里各房内眷一同闲坐叙话,柳眉也时常被请过去坐坐。

      往日里,黄令薇最不耐女眷们围在一处家长里短,向来不愿随母亲陆佩芸去花厅应酬。自见过林泓时,她倒是转了性子,主动软语央求母亲带上自己。她知道林夫人常会过来,心里盼着能借着茶席闲谈,探听几句关于林泓时的消息。
      昨日闲谈,柳眉随口提起儿女喜好,说林泓时独爱那几样甜软的点心,便是这么一句无心之言,被黄令薇牢牢刻在了心底。

      回去之后,她立刻唤来贴身丫鬟吟心随自己去厨房,满心打算亲手做上一盒。可她自幼养在深宅,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懂得庖厨之事。

      她兴冲冲扎了围裙跑到小厨房,揉面、调馅,一通手忙脚乱,浪费了好些面粉糖料,做出来的点心模样歪歪扭扭,根本拿不出手。

      她又羞又急,最后只得让吟心悄悄嘱咐点心房的厨娘,按着要求一早精心做好,装进食盒。

      今儿一早自己则细细梳妆,再从吟心手里接过食盒,赶在林泓时出门之前追上来,只说是自己亲手操劳。
      这一幕,全都落在黄令妤的眼里。

      黄令妤看着黄令薇那副故作温婉的模样,心底不屑地轻嗤一声。她同黄令薇一同长大,哪里不清楚对方根底,这个人连炉火都从未靠近,哪里会安安分分早起下厨做点心?

      她抱着琴匣,几步上前,眉梢微微挑起,语气带着几分冷讽:「哟,倒是好能耐。往日从未见妹妹踏入过厨房半步,如今竟能早起做点心了?」

      黄令薇见是黄令妤,脸上不由一红,又羞又恼,当即抬眼瞪她:「姐姐这是什么话!我诚心给泓时哥哥准备吃食,与你何干?」

      「与我无干?」黄令妤冷笑,「不过是拿厨娘做好的东西,借花献佛,还要谎称是自己亲手做的,这般欺瞒,也好意思拿到人前来说?」

      「你胡说!」黄令薇急得声音都抬高了,「就是我亲手做的!」

      「我胡说?府里上下谁不知道你从来不下厨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音越来越急,方才温婉的模样尽数褪去,争执不休。林泓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连忙开口相劝。

      「两位妹妹,莫要争执,一点小事,不值得伤了和气。」

      可此刻两个少女都红了眼眶,谁也不肯听他劝解,言语越来越冲,说着说着,竟扭在了一处。衣袖翻飞,钗环叮当,食盒「哐当」一声被碰撞摔落在地,精致的点心滚了一地,碎屑四散。黄令妤怀里的琴匣也脱手滑落,重重搁在青石地上。

      两边贴身丫鬟急得上前劝拦,费尽气力,竟是拉不住。

      这边动静不小,往来伺候的仆妇小厮纷纷停下脚步,探头往这边张望。

      嘈杂之声一路传向内宅,不多时,府里的人都被引了过来。

      两房的姨太太苏曼柔跟陆佩芸最先赶到,一眼看见自家女儿同对方扭打在一处,只觉得又气又窘,连忙快步上前,一边唤身侧的妈妈上前劝拦。

      「住手!成什么样子!」

      大太太沈婉卿紧随其后,一身素色袄裙,面色沉得厉害。她看着两个衣衫凌乱、鬓发散乱的姑娘,又瞥一眼满地狼藉,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好端端黄家的姑娘,不在闺中安分,竟在客人、一众下人面前撕扯动手,这般模样,实在不堪!把她们两个带去祠堂,跪上一个时辰,好好反省!」

      黄令妤与黄令薇被各自母亲按住,犹自愤愤不平,眼眶通红,却不敢顶撞大太太。

      苏曼柔心里憋着一股火气,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林泓时,语气尖锐,脱口而出:「我早就说了,林家便是个祸害!这一家人刚踏进黄府才几日,就惹得府里姑娘们闹成这般模样!」

      「姨娘慎言!」

      一旁的黄政嵘脸色一变,立刻出声制止,眉头紧紧皱起。

      沈婉卿也淡淡抬眼看向苏曼柔,语气严厉:「孩子是我们自家没有教好,管束不严,怎么反倒怪罪客人?这般说辞,未免失了分寸。」

      苏曼柔被沈婉卿当众训了一句,心底怨气难平,却不敢再同她争辩,只狠狠瞪了一眼林泓时,拉着黄令妤,嘴里还低声骂骂咧咧,转身快步走了。陆佩芸也叹了口气,拉着尚且委屈的黄令薇一同离开。

      沈婉卿上前,温和地对着林泓时宽慰:「泓时,别往心里去,是府里孩子们胡闹,委屈你了。你若是商号有事,只管安心前去。」

      「劳大太太费心,我晓得。」林泓时微微躬身行礼,辞别众人,转身沿着通路离开了。

      沈婉卿又吩咐一旁仆妇仔细清扫收拾妥当,随后也带着其余家眷散去。

      黄政嵘走上前,弯腰将琴匣拾起,指尖拂去匣面沾到的尘土。昨日他把琴交给黄令妤,原以为她当日就送过去了,没想到这丫头一直搁着,竟带到这里,平白卷入这场纷争。

      他正低头抚着琴匣,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匆匆赶来。

      是林月。

      林月一路匆匆赶过来,脚步声惊动了林泓时。他脚下一停,回身望去,正看见林月快步朝这边跑来。她走到身旁,声音放得轻轻的,满是担忧:「哥哥,方才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林泓时轻轻摇了摇头,不愿多提,只低声道:「无事,不必放在心上。」

      「当真没事?」林月蹙了蹙眉,目光扫过地上方才打斗留下的痕迹,仍有些放心不下,「我方才远远看见人都围在这里。」

      「真不打紧,」林泓时温和一笑,语声低缓,「时辰不早,我该往商号去了。」

      林月见他不肯细说,也知他性情,只得轻轻颔首:「那哥哥路上当心,若是有什么,记得回来同母亲说。」

      「我晓得。」林泓时应了一声,又朝她微微点头,便转身循着通路离去。

      一旁伺候的仆妇也将满地狼藉收拾干净,提着簸箕,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转眼之间,此地只剩下黄政嵘、林月二人。

      林月微微侧身,对着他敛衽,语声轻柔:「三爷。」

      这是黄政嵘头一回同她靠得这样近。晨光落在林月的侧脸,眉眼清润柔和,他望着她,心口骤然砰砰狂跳,一股紧张顺着四肢漫上来,耳尖悄悄发烫,顿了片刻才慌忙拱手回礼,声音都有几分不自然。

      「不必这般拘礼。若是不嫌弃,你叫我一声表哥,或是直接唤我政嵘便好。」

      林月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温顺:「母亲叮嘱过我们,寄居于府,礼数不可废,尊卑有别,还是依府里的叫法妥当,免得失了分寸,惹人闲话。」

      「哪里就到这般地步了。」黄政嵘连忙开口,语气恳切,「你我两家本就表亲,又同在一处院子里住着,不必把身份分得这样清楚,太生分了。你这般处处拘谨,反倒叫我不安。」

      「礼数原不是为了拘束,是敬重。」林月浅浅一笑,声音不急不缓,「原是叨扰府上,本就多承照拂,若是称呼随意,便是我们失礼。还望三爷见谅。」

      黄政嵘看着她神色坚定,知道再说也劝不动,只得无奈地笑一笑,点头应下:「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不勉强你。只是私下里,不必时刻绷得这样紧。在这边住得可还习惯?房舍可还合意?若是缺什么物件,或是饮食不合口味,只管同我说,或是同大太太讲都可以。」

      「一切都很好,多谢三爷挂心。屋子清静,饮食也合宜,我们住得很安稳。」

      黄政嵘低头,想起怀里抱着的琴匣,眼底泛起一点亮色,把匣子往前送了送。

      「说起这个,这把琴是我特意寻来的。乃是前清老桐琴,当年也是名家手中之物,音色醇厚。先前听令妤说,你会抚琴,便想着送来给你闲时解闷。」

      林月看向古朴的琴匣,微微欠身推辞:「多谢三爷好意,只是我已经许久不曾抚琴,指法生疏得厉害,若是弹起来,只怕贻笑大方,白白辜负这一把好琴。」

      「这有何妨。」黄政嵘笑着劝她,眼里满是热忱,「又不是要登台献艺,不过自娱而已。我在城内有个诗社,来往都是志趣相投的文人雅士,平日里聚在一起,饮酒、吟诗、抚琴、吹笛,十分自在。原先社里有一位会抚琴的友人,前些日子染病卧床,许久不能赴约,少了琴声相伴,大家吟咏起来,都觉得少了许多意趣。若是你愿意,有空可以随我一道去诗社坐坐。」

      林月轻轻垂眸,婉言推脱:「我的琴技粗浅,实在难登诸位雅士的雅集,怕是扰了大家的兴致。」

      「哪里要什么高超技艺,大家不过是消遣取乐,没有人苛求技艺。」黄政嵘温声继续劝,「你若是一时胆怯也无妨,琴你先收下,在房中慢慢温习练习。什么时候心里愿意了,再同我说,随我去看一看便是。」

      林月见他一番热忱,再三推拒反倒显得不近人情,沉吟片刻,终究伸手接过琴匣,指尖轻轻碰到温润的匣面,微微欠身:「既然三爷这般盛情相赠,我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多谢三爷厚赐,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这便好,这便好!」黄政嵘眼底一亮,欣喜不已,「闲时尽管弹,不必拘束。等你练得自在了,再考虑同去诗社也不迟。」

      林月依旧心存顾虑,轻声道:「只是我久不操弦,实在怕辜负这般雅会。」

      「原就是随性相聚,不必有压力。」

      林月见他再三相邀,不好一味硬拒,只得委婉道:「……那便往后再说吧。」

      黄政嵘却把这句含糊的话当成了应允,眼睛一亮,欣喜不已:「好!那就说定了!等你准备好了,我便来邀你!」
      他话音未落,生怕林月再改口,一边往后退,一边开心地望着她,脚步轻快,转身便离开,还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
      黄政嵘满心都是欢喜,心神全然放在方才同林月的对话上,没留意身前的路,猛地一头撞在了粗壮的梧桐树干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一只手连忙捂住额头。

      林月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想要上前查看,轻声唤道:「三爷,您没事吧?」

      黄政嵘抬起头,额头已经泛红,却隔着一段距离对着她咧嘴一笑,扬声喊道:「没事没事!一点不痛!」

      说完,他依旧满心雀跃,脚步匆匆,开开心心地跑远了。

      林月立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欢喜雀跃、几分孩子气的模样,心底不觉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闹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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