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晨筵 第二日晨光 ...
-
第二日晨光清朗,檐下鸟雀轻啼。主母沈婉卿估摸着林家母子歇得充足,便遣人去后院厢房相请,邀他们过来一同用早膳。
几人方才落座,碗筷还未完全摆稳,便见苏曼柔踏着轻快步子过来了。沈婉卿抬眼瞧见,正要吩咐仆妇再添一副碗筷,苏曼柔却笑着抬手,拦住上前的下人。
「不必忙活,我已经吃过早饭了。」她语声温婉,目光一转,落在柳眉身上,「昨日家宴没能见到林夫人,心里一直觉着遗憾,今日特地过来瞧瞧。」
说着,她视线缓缓移向一旁的林月。少女垂着眉目,正端起青瓷小碗,安安静静用着早饭,一举一动从容端方,自有一番气度,半点不见落魄窘迫。
苏曼柔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转头对着柳眉笑意盈盈,高声夸赞:「林夫人真是好福气,一双儿女生得这般出众。尤其是令爱,容貌清丽不说,举止文雅,瞧这吃饭的模样,分明是世家教出来的姑娘,实在难得。」
沈婉卿握着瓷勺的手微微一顿,心底暗自纳罕。昨日花厅闲谈,苏曼柔言语间尚把林家瞧得低微,处处透着轻慢,怎么才隔一夜,转眼就这般殷勤热络地奉承夸赞?她面上不露半分惊疑,只淡淡颔首,不多置一词,照旧从容用着早膳,静静看她还要如何。
此时楼梯间传来脚步声,黄庭章下楼来用早饭。伺候在一旁的佣人连忙上前,将尚新的报纸递到他手边。
苏曼柔一见黄庭章,脸上笑意更浓,起身迎了两步:「老爷,早安。」
黄庭章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应声,径自走到主位坐下,端起那只透亮的西洋瓷杯呷了口茶,翻起手中报纸看起来。
苏曼柔也不觉得难堪,依旧笑着开口,声音清亮,满座都听得清清楚楚:「老爷昨夜同我说的政嵘那门亲事,真是再好不过。我回去细细和政嵘说了,他心里是满意的。」
话音落下,席间霎时一静,除开黄庭章,众人面面相觑。
黄庭章原只是私下和苏曼柔先提议,尚未同林家这边透过风声。此刻被她当众捅破,一股愠意漫上来,他抬眼,目光沉沉地扫了苏曼柔一下。
沈婉卿也停下手中碗筷,转头看向黄庭章,语气带着几分讶异:「老爷,您给政嵘物色好亲事了?不知是哪一家的姑娘?」
不等黄庭章开口,苏曼柔抢在前头,眉眼飞扬,指着身前的林月道:「就是这位林家姑娘!你瞧,模样标致,性情又沉静,和政嵘正是相配。」
这话一出,满座又是一惊。
柳眉心头猛地一震,手上一滑,碗筷险些从指间滑脱。坐在她身侧的林泓时见状连忙伸手稳稳扶住碗沿,身子微微前倾,低声关切:「母亲,您还好吗?」
柳眉定了定神,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滞:「娘无事。」
林月也怔了怔,眼底浮出几分错愕,脸颊漫上一层浅淡的红晕,她放下手中筷子,疑惑地望向母亲,又看向身侧兄长。林泓时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示意——这件事,母亲和他,事先全然不知情。
沈婉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白,两家根本不曾互通商议。她从容开口,语气温和,却稳稳把场面兜住:「婚事乃是终身大事,原该两家慢慢商量妥当才是。想来老爷只是先和妹妹随口一提,妹妹未免操之过急,这般骤然说出口,别吓坏了林夫人与林姑娘。」
黄庭章本就恼苏曼柔自作主张,不经他应允便当众张扬,顺着沈婉卿的话,语气带着歉意:「林夫人,昨夜我只是同贱妾私下谈及此事,还没来得及同内子细说,贸然惊扰你们,还望海涵。」
柳眉局促地攥了攥帕子,缓缓开口:「老爷言重了。只是孩子们年岁渐长,婚嫁是一辈子的事,总要问问他们自己的心意,我这边一时不敢贸然答复,还望老爷、太太见谅。」
「这原是应当的。」沈婉卿柔声附和,「你们才到府里,两个年轻人也未曾正经说过几句话,不妨先慢慢熟悉,婚事不急着敲定。」
柳眉闻言,深觉有理,侧头看向林月。林月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只垂着头安静坐着。柳眉便跟着轻声道:「是,此事不急。」
苏曼柔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急了,连忙接话:「不急?林夫人,不是我说,我家政嵘,品性才情皆是上等,多少豪门世家的小姐有心高攀,他一概没有放在眼里。寻常人家想要和我们黄家结亲,求都求不来,如今有这般机缘,实在难得……」
她絮絮不休,一句接着一句夸赞黄政嵘,话里话外都透着林家是高攀。席间众人神色渐渐沉了,面上都露出不悦之色。
黄庭章指尖重重一放,报纸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沉响,抬眼厉声打断她:「够了。这件事,交由大太太来安排,不必你再多过问。」
苏曼柔被他这一声呵斥唬住,心头一怯,垂下头,小声应了一句:「……是,老爷。」
这顿早饭,气氛凝滞,最后便这样不欢而散。
餐后,林泓时随黄庭章出门,去往商号那边熟悉事务。
厢房里,只剩下柳眉与林月母女二人。柳眉坐在椅子上,轻轻叹了口气,想起方才餐桌上的情景,眉宇间带着顾虑:「黄家老爷有意撮合你和三公子黄政嵘。只是你们只匆匆见过一面,相交尚浅,他的品性、心思,我们全然不知。」
林月安静听着,垂眸轻声回道:「女儿都听母亲安排。」
她对男女情爱本就懵懂,只知道女子长大终要嫁人,可心底藏着一份不曾说出口的期许——她盼着能遇上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两心相悦,彼此专一,相伴走完这一生。
柳眉哪里不知林月的这般期盼。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秀发,温声道:「娘知晓你心思。等泓时得空,寻可靠的人,悄悄打听这位黄三公子的为人品性。若是心性不正,门第再好,咱们也不能应下。」
苏曼柔憋着一肚子闷气回到自己院中,一进房门便重重坐落在软榻上,连鬓边的珠花都跟着晃了一晃。陶妈妈正弯腰收拾方才换下的外衫,见她脸色难看,连忙倒了一盏温茶递过去。
苏曼柔接过茶盏,却搁在一旁,眉尖拧得紧紧的,语声里满是郁气:「你瞧瞧方才饭桌上那模样,真是把我气得心口发闷。那妇人,带着一双儿女寄人篱下,如今全靠着老爷照拂,我们肯让政嵘娶她女儿,是多大的体面,她倒好,一味推脱,说什么要问儿女心意,还说不急。这不是拿着架子故作矜持是什么?」
陶妈妈在一旁陪着小心,轻轻点头:「姨太太说得是,依老奴看,她们许是一时惊着了,没回过神来。」
「惊着?我看是心里掂量着呢!」苏曼柔冷笑一声,指尖绞着绢帕,「她们也不想想自家如今是什么光景,男人没了,债还压着,若不是老爷有心帮扶,母子三人在豫地都未必能安稳度日。我们黄家在江南是什么身份,生意铺号遍地,来往结交的尽是体面人家。多少名门世族、商家大户,托人来说,想把女儿许给政嵘,我都没有松口。如今是老爷开口,才看上她林家姑娘,这是几世修来的机缘,换作旁人,早就欢欢喜喜应下了。」
她顿了顿,想起席间柳眉淡淡的模样,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我原想着,昨日同老爷把话说开,就算不情愿,好歹为了政嵘,我退让一步,想着若是林家识趣,顺势应下,往后两家结亲,也算一桩美事。谁料到这妇人这般沉得住气,推三阻四,倒像是我们巴巴上赶着求她一般。」
陶妈妈顺着话劝:「姨太太也别气坏了身子,许是林夫人本就性子谨慎,女儿终身大事,不敢轻易许诺。」
「谨慎是一回事,不识抬举又是另一回事。」苏曼柔叹了口气,眼底又浮起几分怅然,「我也是一心为政嵘打算。政嵘这孩子心思痴,一门心思要寻什么两心相悦的人,不肯攀附权贵。我想着,若是林家姑娘果真合他心意,家境差些我忍了,只要政嵘欢喜便罢。可她们母女若是这般拿捏姿态,将来真嫁进门,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是非。」
「那依姨太太的意思,往后咱们该如何?」陶妈妈低声问道。
「我能如何?方才老爷当众说了,这事交由大太太做主,不让我再过问。」苏曼柔垂下手,神色怅怅,「我只盼那林姑娘心里是愿意的,别是她母亲拦着,白白耽误了政嵘。若是她们真的推拒到底,那也是她们的损失,往后可再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陶妈妈忙附和:「姨太太放宽心,咱们三爷这般出众,不愁没有好姻缘。只是但愿林家母女能想得通透,别白白错过了这份福气。」
而另外一边的花园里,日光透过枝叶筛下斑驳碎影。
黄令妤心里一直记挂林泓时,特意寻到独自坐着做针线的林月,拉着她到花架下的石凳上坐下,不住地寻话攀谈。说着说着,话头便有意无意绕到林泓时身上,拐弯抹角打探他的喜好、平日里的性情。
林月心思通透,哪里听不出她的用意,只是性子恬淡,不戳破,大多时候只淡淡应上一两句,偶尔含笑,安静听她说话。
恰在这时,黄政权一身挺括军装,正要出门去往营地。途经园外甬道,远远便望见花架下的身影。林月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日光落在她脸上,褪去素孝带来的沉郁,柔和明媚,像一枝迎着光缓缓舒展的白梅。
黄政权脚步顿住,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先前只觉她素衣垂泪,楚楚动人,如今见她一笑,眉眼鲜活,那点埋在心底的念想又翻涌上来,心头一阵阵发紧,只觉得这一抹笑,直直撞进心底,叫他看得失了神,周遭风声、花叶声响全都淡了。
身后贴身小厮敬安跟着,见他久久不动,犹豫片刻,才压低声音,怯怯唤道:「大爷?」
一声呼唤将黄政权拉回神。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远处的林月,压下翻涌的心绪,不再停留,迈开大步,径直往外而去。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在小楼二楼的窗后。顾令娴扶着窗棂,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口骤然狠狠一揪,酸涩疼意铺天盖地漫上来,泪水无声漫出眼眶,顺着脸颊静静滑落。
昨日因她试探黄政权是否有纳妾的打算后,他便去了温惜茜的房里,她派去的下人悄悄传话,一整夜,房里动静不曾歇断。她攥紧窗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