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说亲 说回黄家主 ...

  •   说回黄家主宅这边。

      沈婉卿心中记挂林家母子一路舟车颠簸,身心俱疲。她思忖再三,吩咐下去,今晚家宴便不请他们一同入席。一来,初来乍到,满屋子黄家内眷,人多眼杂,恐叫他们拘谨放不开;二来长途赶路,人乏神倦,胃口多半寡淡,强陪着一桌应酬反倒受罪。

      “去小厨房吩咐一声,炖些清润的粥,配几样爽口小菜,少油少荤,送到林家厢房。” 沈婉卿对着仆妇细细交代,“送过去也不必多言,让他们慢慢吃,好生歇着。”

      诸事安排妥当,她这才转身去往正厅餐厅。

      这时,黄政权院里的小厮匆匆过来回话,说大爷午后饮了酒,身子沉倦,今夜的家宴便不来了;大奶奶也托辞要守着照料大爷,同样不便赴席。

      沈婉卿心底掠过一丝不快,终究只淡淡叹了一声:“罢了,知道了。”

      今日黄庭章自豫地归来,按府里旧例,晚间设合家家宴。餐厅灯火明亮,红木圆桌宽大,黄庭章坐于主位,沈婉卿挨在他身侧。往下依次是二子黄政崧与儿媳苏允桢,再旁边便是三子黄政嵘。

      按黄家规矩,各房妾室平日里多在自己院中用饭,不大凑这阖家主桌。只是黄庭章此番远行许久,归家第一晚,特意吩咐,叫府里女眷、孩子们都过来同席。黄家三位女儿也一并落座,已经出嫁的长女黄令瑶,趁着父兄归来,留在府中,一同赴宴。

      方才在大门外迎接之时,三个姑娘都见过林家兄妹。那一对兄妹容貌出尘,叫人看过一眼便难以忘怀。席间,黄令妤与黄令薇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心底一直惦念着林泓时,少女心事藏不住,终究是按捺不住。

      黄令妤微微倾身,看向沈婉卿,声音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好奇:“母亲,林夫人跟林家兄妹呢,怎么不请他们过来一同吃饭?”

      黄令薇跟着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是啊,一路同行回来,想来也该饿了,一道坐着热闹些。”

      沈婉卿抬眸看她们一眼,神色淡淡,只随口缓声道:“他们一路辛苦,身子乏得厉害,让他们在厢房歇息,吃食也单独送过去了,不必过来陪席。”

      坐在一旁的苏曼柔和陆佩芸,将两个姑娘的神态、问话尽收眼底。二人心里顿时一沉,暗暗恼火。她们都是做母亲的,哪里看不出自家女儿那副模样,分明是方才一见林泓时,便动了春心,这般当着满桌人的面开口追问,实在是太不矜持。

      苏曼柔先轻轻在令妤胳膊上拍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嗔责:“好好吃你的饭,哪来这么多话,安分些。”

      陆佩芸也伸手轻拍黄令薇的手背,眉眼示意她不要再多言:“食不言,专心用膳,别胡乱打听客人的事。”

      两个姑娘被母亲一拍,脸颊一红,低下头,不敢再追问,只是偶尔还会悄悄走神,心里放不下门庭初见的那道清俊身影。

      桌尾的黄政栩握着乌木镶银筷,眼神里藏不住惊叹,低声念叨:“今日见到那位林家姐姐,生得真好看,像是仙女一般。”

      一句童言,引得桌上几人目光一动。黄政嵘闻言,脑海里立刻浮起林月那张清丽绝尘的脸。他素来笃定,此生要寻一位两心相悦、志趣相合的女子相守,不愿受门第束缚,可方才匆匆一瞥,那素净容颜,竟直直撞进心底,叫他一时心绪纷乱。他握着筷子,目光落在桌面,渐渐出了神,碗里的饭菜许久不曾动过。

      坐在身侧的黄政崧将他这副失神模样看得分明,不动声色,手肘轻轻往他胳膊上一碰。

      黄政嵘猛地一惊,抬眼看向兄长。黄政崧并不说话,只抬了抬眼,视线落回他面前的碗碟,示意他好好吃饭。

      黄政嵘心头一凛,连忙收敛纷乱的念头,压下思绪,垂眸低头,安静扒起碗里的饭。

      这一幕,落在主位黄庭章眼中。他不动声色,将一切看在眼里。

      家宴草草散去,女眷各自回院。黄庭章回了书房,不多时便遣人去请苏曼柔过来。

      听见老爷单独遣人来唤她去书房,苏曼柔心底一下子漾开几分欢喜。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单独被黄庭章召见,头一个念头全然是落在自己身上—— 莫不是老爷心里,到底还记着她。

      这份念想撞上来,叫她又雀跃又忐忑,连忙回房对着菱花镜细细梳妆。虽已年过四十,她本就生得妩媚,略施脂粉,收拾妥当之后,瞧上去竟只像三十来岁,风韵依旧。她提着裙摆,跟着小厮随往书房去,一路心底都悄悄盼着,是老爷终于想起她了。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一盏台灯暖光融融。黄庭章坐在书案之后,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她,淡淡开口:“来了,坐。”

      苏曼柔依言,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姿态温婉,含笑应声:“老爷唤我,不知有什么吩咐?”

      “今日找你,是想问问,政嵘近来光景如何?” 黄庭章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这话正中苏曼柔心意,她当即喜上眉梢,连连开口夸赞,言语里满是骄傲:“政嵘素来懂事勤勉,每日早起读书作诗,从不去那些风月场所厮混。平日里最多便是约上几个志同道合的友人,去城里诗社,饮茶论诗,切磋文笔,半点不用人操心。”

      黄庭章静静听着,听她一味夸耀,神色渐渐淡了。他想起从前托沈婉卿,为黄政嵘寻访权贵世家的姑娘,一一说与他听,却都被黄政嵘回绝。他清清楚楚记得儿子那番话,不愿依从家族利益联姻,只求两心相悦。

      苏曼柔那时听闻,气得火冒三丈,把黄政嵘狠狠训斥了一顿,数落他不知好歹。在她眼里,黄政权、黄政崧,哪一个不是娶得门当户对的妻室,唯有他,凭空生出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苏曼柔还在絮絮不休地夸赞儿子才学品性,黄庭章不耐,出声将她打断:“不必说了。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说政嵘的婚事。”

      苏曼柔闻言,心头狂喜,几乎要雀跃起来,身子微微前倾,迫不及待问道:“真的?不知是哪一家的贵女?是城里哪家世族,还是外地的名门?”

      “便是今日刚到府里的林家姑娘,林月。”

      这一句话落下,苏曼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整个人几乎要炸开。

      方才在花厅,她早已打听清楚,林家如今败落,家无恒产,一穷二白。那林月,除却一张惹眼的容貌,背后没有半分可以依仗的家世。

      她当即皱紧眉头,连声反对,声调都忍不住拔高:“老爷!万万不可!那林家如今是什么光景,您不是不知!不过是破落遗孤,除了一张脸蛋,一无所有!咱们政嵘怎么能娶这样的姑娘?”

      说着,鼻尖一酸,眼泪当即涌了上来,哽咽着哭诉:“您瞧瞧,大太太生的政权,娶的乃是京城贵女,就连他房里的妾室,也是南浔商户人家的女儿,家底体面。政崧更不必说,娶的是南浔‘锦悦楼’东家的女儿!锦悦楼是南浔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家财丰厚,就这么一个独女,往后偌大一份家业,全要交到她手上。政崧就算一辈子在学堂教书,不图别的前程,后半辈子也是衣食无忧,安稳富足。可这林月呢?她能带给政嵘什么?往后娶进门,怕是还要拖累政嵘,帮衬着她母亲、她哥哥!”

      她越哭越是委屈,手帕擦着不断滚落的泪水,声声凄楚:“旁人都有体面岳家扶持,偏偏轮到我的政嵘,便是这样一门亲事。老爷,您这是不是偏心?”

      黄庭章看着她,只觉得她目光短浅,满心只盯着门第钱财,全然不看人的品性教养,与黄政嵘心中所想,天差地别。他眉头一蹙,厉声呵斥:“够了!婚姻一事,最重品性心性,你眼里只看得见家世银钱,何其浅薄!政嵘是我儿子,他心里要什么,我比你清楚。”

      这是苏曼柔头一回见到黄庭章对自己这般动怒。她哭声猛地一滞,不敢再放声嚎啕,肩头依旧轻轻耸动,拿着手帕,不停抹着眼泪。

      “你先回去吧,此事,我自有主张。” 黄庭章挥了挥手,不愿再多同她争辩。

      苏曼柔满心委屈,不敢违逆,只得站起身,万般不情愿地往外走。刚踏出书房门,却看见一道修长身影立在廊下,正是黄政嵘。

      原是先前黄政嵘正要回自己院方,远远看见母亲精心打扮,匆匆跟随在父亲书房伺候的小厮前去,心里便起了疑惑,上前问她去向。苏曼柔只说是老爷唤她有事商谈。

      黄政嵘素来清楚,父亲本就觉得母亲见识粗浅、谈吐上不得台面,当年将她纳入房中,也只是老太爷做主,为黄家增添子嗣。幸而母亲争气,入府三年,接连生下他与妹妹,往后便极少被父亲单独唤去。

      今日难得单独召见,他心里放不下,待苏曼柔走后,便悄悄跟上守在书房门外等候。

      方才书房内二人的对话,争执、哭诉,一字一句,断断续续飘进他耳中,他已然知晓,父亲竟有意将林月许配给自己。他心底微微一动,只是不知,那位林姑娘,心中又是何等想法。

      苏曼柔一见是儿子,方才强压下去的委屈又翻涌上来,眼眶一红,正要放声哭出来,黄政嵘连忙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臂,低声劝道:“姨娘,此地不是说话之处,咱们回院里再说。”

      他半扶半引,将苏曼柔带回她的小院。一进房门,苏曼柔再也绷不住,坐在椅上,泪水簌簌往下掉,边哭边诉:“娘哪里不是为了你好?你父亲这些年,何曾过问过你分毫?如今好不容易想起你的婚事,却给你挑这样一门亲事!娘没有家世靠山,不能为你攀高枝,可我也绝不能看着你受委屈!”

      黄政嵘听着,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娘,您怎么这般糊涂。父亲在南浔商界,乃至江南一带,谁不敬重他?他若是不看重我,根本不会费心替我斟酌婚事。他知晓我的性子,晓得我不愿为利益嫁娶,才想着为我寻一位合心意的女子。可您,一心只想着豪门贵女,从来不曾问过我想要什么。”

      苏曼柔哭得哽咽:“我还不是怕你将来吃苦!旁人都有岳家撑腰,就你孤零零的!”

      “娘,眼光莫要只盯着眼前。” 黄政嵘耐下心,慢慢同她剖析,“父亲既然有心帮扶林家,还打算叫林泓时跟着打理商号,便是瞧中他的才干。假以时日,若是林泓时做得起来,能独当一面,撑起生意,那林家自然不会一直这般落魄。到时候,谁又能说他们配不上咱们黄家?”

      苏曼柔闻言,哭声慢慢弱了,一边拿手帕拭泪,一边细细琢磨这话,越想,竟觉得确有几分道理。

      黄政嵘见她神色松动,又缓缓劝道:“再说,那林姑娘的容貌气度,你也是见过的。并非是那些空有家世,却心性不合的小姐可比。我所求本就是两心相悦,门第高低,于我而言,原在其次。若是真能心意相通,日子过得舒心,远比靠着岳家钱财体面要紧。若是勉强娶一个素不相识的贵女,日日相对,无话可说,那才是一辈子的煎熬。母亲,您难道愿意看着我过得郁郁寡欢?”

      苏曼柔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儿子,抽噎着问:“那…… 那你心里,对这位林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黄政嵘垂眸,想起门庭初见时那张清丽脸庞,眼底掠过一丝柔和:“我尚且不知林姑娘心中如何作想。假若她也有意,父亲的安排,我可以接受。”

      苏曼柔一听,当即就要起身,“我这就去寻老爷,跟他说,咱们应下这门亲事!”

      “娘且慢。” 黄政嵘连忙伸手拦住她,“夜色已经深了,父亲一路奔波,刚回南浔,早已疲乏,该好好歇息,不要前去打扰。再者,此事最要紧的是林姑娘的心意。我想寻个机会,亲自同她见一见,探探她的心思。您切莫贸然前去,也不要从中插手,一切,交给我来安排。”

      苏曼柔定定看着他,见他主意已定,终究是点了点头,不再坚持。黄政嵘又温声安抚了母亲几句,看着她情绪渐渐平复,才告辞回自己的院落。

      躺到床上,帐内静幽幽的,黄政嵘不由得想起林月那张不染脂粉、楚楚动人的容颜,不断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他轻轻闭上眼,心底暗暗期许,或许,这便是自己寻觅许久,那个能够心意相通、相守一生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说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