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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客居初安 林家的厢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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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的厢房临着后院的芭蕉池,窗下有青石小径,风里裹着江南湿润草木的气息。
柳眉方才一路强撑着体面,待房门合上,才卸下那股绷着的气力,坐在靠窗的梨木椅上,长长喘了口气。
她环顾这间雅致的客房,心中明白,从踏入南浔这一刻起,他们母子便是寄人篱下。她不求别的,只求泓时与林月能平平安安在此落脚。
柳眉倦极,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林泓时不愿扰母亲休憩,独自踱到廊下。他想起同黄庭章说好的约定,往后要在黄家的商号劳作,以薪俸抵偿债款。他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做事要沉稳谨慎,尽早站稳脚跟,护好母亲与妹妹。
林月立在另一侧窗前,静静望着外面陌生的景致。一墙之外是层层叠叠的江南屋舍,河道蜿蜒,远处时有乌篷船摇过。这片水土温柔,可她心底的紧绷半点没有散去。
主宅花厅里,沈婉卿同几位女眷围坐闲话,茶炉咕嘟,水汽袅袅。苏曼柔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瓷沿,目光漫不经心地飘向后院客房的方向,先轻轻叹了一声。
「方才在门口一见,我心里便搁了事。林家这位柳夫人,瞧着温顺,只是满面风霜,想来这些年过得不容易。」苏曼柔浅浅抿了一口茶,笑意浮在面上,却没进到眼底,「最惹眼的还是她家那个姑娘,你们是没细看,那样一副容貌,真是少见。」
座上陆佩芸跟着点头:「可不是嘛,方才我一眼瞧过去,都愣了一愣。生得这样出挑,往后只怕难清静。」
苏曼柔顺着话往下说,语声慢悠悠的,听似闲谈,句句都带着掂量:「我原先只听说老爷豫地有一门表弟,多年不大往来,谁知道此番直接把人家遗孀儿女一并接回南浔。帮扶归帮扶,可凭空住进咱们府里,一住还不知要多久。咱们黄家在南浔也算有头有脸,外头人若是瞧见,指不定要传出什么闲话。」
沈婉卿的长女黄令瑶迟疑着开口:「依我看,爹爹应是念着手足旧情。林先生已然不在,孤儿寡母在外漂泊凶险,收留一程,也是积德。」
「积德自然是积德,可美色摆在跟前,难免招人多想。」苏曼柔眉梢微微一挑,「再说那林家少年,瞧着斯文,可到底是外人。老爷还打算安排他打理商号里的事,生意上的账目往来,都是要紧的,人心隔肚皮,谁又能担保得十足周全?」
沈婉卿放下茶碗,神色安稳从容,不疾不徐地开口,将话头稳稳截住:「曼柔妹妹,这话就说得偏了。当年婆母在时总念着姨婆母,如今姨婆母之子遭难离世,妻儿无依,老爷伸手接济,是念旧,也是本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主母的分寸:「林泓时这孩子,老爷在豫地相处多时,知他品性稳重,才肯托付铺子里的差事,是以劳作抵恩,不是白白供养。至于林姑娘,年纪尚轻,骤然丧父,本就可怜。咱们身为东道主,该体恤客人难处,不该凭着一副容貌,凭空揣测,往人家身上安是非。」
苏曼柔脸上那点锋芒稍稍敛了些,却不肯全然作罢,轻笑一声:「大太太说得是,是我嘴碎了。只是府里人多,仆妇丫头们最爱嚼舌根,这话咱们在花厅说说也就罢了,难保底下人不传出去,平白惹出风波。」
「底下人的闲话,我自会吩咐管事约束。」沈婉卿淡淡道,「客人初来,一路劳顿,咱们该守待客的礼数。往后大家见面,多多关照,莫要再起这些无端的揣测。」
众人见沈婉卿主意已定,便不好继续议论林家母女,闲谈渐渐转去绸缎首饰、庙里香烛这些家常,只是不少人心里,依旧牢牢记着方才门前一见,少女那夺人心神的模样。
隔壁的西式洋房里,又是另一番光景。顾令娴安顿好两个女儿,看着她们在铺着地毯的屋中追逐玩耍,安静地整理随身带来的衣物。黄政权脱去外衣,随手搭在一旁的皮沙发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洋酒。
顾令娴抬眼,轻声开口:「今日一见,林家那姑娘,生得真好。」
黄政权指尖捏着玻璃杯,淡淡应了一声:「嗯。」
顾令娴心里清楚自己形貌体态早已不比当年。自打黄政权纳了温惜茜,二人同房的次数便寥寥无几。
方才门前迎候,她将他的神色看得分明,那目光屡屡落在林月身上。那少女容颜绝丽,由不得她不暗自揣度,莫非丈夫竟对她动了心思?一股酸涩猝然涌上心头,可她面上依旧维持着素来的平静,半点不露难过。
她本想寻个话头探探他的心意,奈何黄政权并无同她深谈的意思,她寻不到合适的由头,只得安静坐在一旁,目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悄悄留意着他。
黄政权抬眸看向她,神色看不出喜怒:「你不必多想,我只是瞧着,那样的容貌,太过惹眼,往后在府里,怕是免不了闲话。」
顾令娴心口轻轻一沉,半晌才低声道:「大爷说得是。那位林姑娘生得出众,往后咱们碰面,我自会守好分寸,不多攀谈。」
黄政权瞥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几分:「你也不必拘谨,只是安分守己就好。」
顾令娴微微颔首,不再接着往下说,侧头柔声唤两个女儿:「来,跟着佩儿去偏房玩一会儿,我有几句话要同你们父亲讲。」她扬声叫丫鬟佩儿上前,由佩儿领着两个孩子退了出去。
佩儿牵着两个小丫头的手,脚步声渐渐远了,厅里一时静下来,只剩下落地钟滴答轻响。
顾令娴端起桌上半凉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垂着眼,神色瞧不出起伏,只是语声比方才低缓了几分。她抬眼看向黄政权,目光里藏着压不住的心事:「方才说起林家那位姑娘,我心里便想起一桩事,搁在心里许久,一直没寻合适时机同大爷讲。」
黄政权刚将酒杯搁在茶几上,斜倚在沙发里,闻言淡淡看向她:「你说。」
顾令娴轻轻吸了一口气,话音里带着一丝难言的涩:「我嫁过来这些年,只替大爷生下两个女儿。惜茜入府也已有两年,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婆母时常念叨,盼着大爷能有个儿子承继香火。」
她说着,睫毛轻轻颤了颤,强压下喉头的酸楚,直直看着他,试着慢慢探问:「我晓得这事强求不得,只是……我想问大爷一句,你心里,可还有再纳一房的打算?」
这话出口,她心口悬着,一瞬屏息,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她没有说破方才的猜疑,可字字句句,都是借着子嗣的由头,试探他心底的盘算。
黄政权听了,面上依旧平静,并不正面接她这句问话,避开了要不要纳妾的答复,只缓缓开口,语气听来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深问的疏离。
「子嗣一事,讲究缘分,急不来。」
顾令娴不肯就此放过,眉尖微蹙,再追一句:「可婆母那边一直挂记。若是大爷当真有这个心思,我做正妻的,也不是不通情理,只是……总要让我心里有个数。」
黄政权抬眸望了她一眼,眼底没什么波澜,只轻轻摆了摆手:「你不必多想这些,好好照管家里,照看两个孩子,安心过日子便是。」
简简单单一句,轻飘飘把她的试探挡了回去,既没有应,也没有否认,不肯给出半句准话。
顾令娴望着他,心底那股酸涩又漫上来。她分明看得清楚,他不愿同她深谈这件事。她攥紧了手中茶盏,指节微微泛白,知道再追问下去,也讨不到一句真话,只会惹得彼此难堪。
良久,她才慢慢垂下眼帘,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厅内再度归于沉寂,窗外晚风穿过桂树,沙沙作响。
暮色慢慢浸满庭院。
因方才顾令娴接连追问纳妾、子嗣之事,句句试探,黄政权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耐。便唤贴身小厮敬安,传话给温惜茜,说今夜要去她房里。
消息送到,温惜茜又惊又喜,心里暗自诧异。往日大爷久出归来,头一夜照例是去大奶奶房中,今日竟破例到她这边。她连忙点起香熏,细细梳妆,换上一身柔滑的艳色寝衣,松松挽着鬓发,安安静静在房中等候。
黄政权带着一身酒气踏入屋内,一眼便看见灯下的她,眉目温婉,刻意收拾得妩媚动人。可目光一落,心头无端晃过林月那张素净无妆、清绝动人的脸。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迎上去,眼波似水,笑着上前替他脱去外衫,气息轻轻拂在他颈侧,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大爷今日怎么想着来妾这儿?妾还当,今晚该是陪着大奶奶的。」
她指尖顺着衣襟缓缓往下,目光缠在他脸上,唇角漾开一抹妖娆笑意:「这一路在外奔波,定是累坏了吧?让妾好好伺候大爷,替你松一松疲乏。」
黄政权抬眼望着灯下风情款款的她,眉梢眼底尽是刻意的妩媚,可酒意上涌的刹那,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林月那张不着脂粉、清素动人的脸。
温惜茜察觉到他目光微滞,越发往他身上靠了靠,声音低柔缱绻:「大爷怎么看着妾发呆?难道是,瞧着妾好看么?」
她温热的手轻轻贴在他胸口,这一触,撩动了他。心底压着的那一份求而不得的执念混着酒意翻涌上来,他伸手将她猛地揽入怀中。
帐幔徐徐垂落,将一室的缠绵尽数掩在灯影之后。这一夜,夹杂着心底徘徊的影子,他格外热烈与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