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故生情》窝窝囊囊的人事

13、夜影 一连数日光

　　一连数日光景缓缓淌过。柳眉日日按时服药静养，气色一日好过一日，不再动辄神乏眩晕，闲时倚着廊下竹椅歇着，偶尔也能在小院里慢慢散步。

　　风掠过阶前草木，她脸上总算褪去前些日子那种濒于涣散的灰白，只是眉眼间，仍裹着丧夫之后散不去的沉郁。
　　林月朝夕侍奉在侧，晨昏按时煎药，守着药罐看炭火明明灭灭。

　　余下的时光，她便坐在窗下，细细整理父亲遗留的信札旧物。大多是往日经商往来的信函，她都一纸一页轻拿轻放，翻到其中一封时，指尖顿住。

　　这是父亲早年写与老友的家信，信中寥寥数笔，说起他年少时曾往南浔游历，赞叹那里水巷温婉、商贾云集，还提过一位当年在南浔相识的故人。

　　她指尖慢慢抚过泛黄字迹，对着这一行字句，悄悄出神。

　　另一边，林泓时记着妹妹那日的提醒，暗中托了人多方打探，得来的消息一桩比一桩惊心：王洪斌先前受了惩戒，已是收敛行迹，不敢再公然寻衅。

　　可他妻子何氏心中恨意难平，日日在外游走，或是泡在街坊的牌局里，四下打听林月的境况。

　　传话的人悄悄同他说，曾亲耳听见何氏在牌桌上咬牙放话：「林家那小蹄子，我定要毁了她，叫她往后再也抬不起头做人。」

　　这话听得林泓时背脊发凉。何氏戾气极重，是实打实存下了加害的心思。

　　夜色沉沉落下来，院内万籁俱寂，只有墙根草间，虫鸣低低不绝。

　　林月这些日本就心绪不宁，夜里睡得极浅，一点细微动静便能惊醒。

　　朦胧间她翻了个身，眼缝不经意扫向糊着棉纸的木窗，蓦地顿住。

　　窗纸上，投来一道浓黑的暗影，身形高大挺拔，安安静静伫立在她房门之外，长久不动，像一尊凝在夜色里的石像。
　　睡意刹那间散得一干二净，她浑身一僵，心口猛地攥紧，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窜。喉咙发紧，她不敢高声呼喊，只压着发颤的嗓音，轻轻唤了一声：「是谁？」

　　门外那道身影，极轻地动了一下。就这一点细微的动静，更叫林月惶恐。

　　她撑着被褥慢慢坐起身，指尖死死攥住衣襟，肩背微微发抖，抬眼望着窗上那片黑影，又惊又怕，再问一句，声音比方才清晰几分：「是谁站在外边？」

　　廊外，始终没有半点应答。没有人声，没有问询，连衣料摩擦、脚步落地的轻响都听不见。

　　静默了会儿，那道高大的黑影才缓缓移开，一点一点，慢慢褪入沉沉夜色之中。

　　院中的虫鸣依旧低鸣，周遭重归死寂，方才那一幕，仿佛只是她心神惶惑之间生出的一场梦魇。

　　林月就这么僵坐在床沿，抱着膝坐了许久，再也不敢闭眼安睡，胸口怦怦跳个不停。

　　她反复回想方才那道影子，分不清方才外面站着的，究竟是真人，还是连日忧惧，是自己看花了眼。

　　待到天光破晓，晨雾漫进小院，林月寻了机会，悄悄拉过林泓时，眉眼间还带着一夜未消的惊惶，低声同他说起昨夜的怪事：「哥，昨夜我窗边那人影……会不会是王家那边，派人摸进府来？」

　　他抬眼看向神色不安的林月，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尽量把语气放得安稳，寻话安抚：「你别胡思乱想。黄家守卫森严，外人根本没法轻易闯进来，不会是王家的人。许是府里巡夜的护卫路过，影子投在了窗上，惊着你了。」
　　原来昨夜林泓时因心悬王家的祸事，夜里睡得警醒，昨夜听见院中有异动，心神一紧便起身开窗查看，恰好他窗户远对着林月房门，也恰好将那道立于妹妹门外的身影看得分明——是黄政权。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复杂的神色，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实在猜不透此人深夜至此，究竟是何用意。
　　林月蹙着眉，还想再问，见哥哥不愿深说，只得把疑惑咽回肚子里，此事暂且不表。

　　又过两日，柳眉的身子休养得稳妥了许多，脉象平稳，精神也足了。林泓时挑了一个日色柔和的清静午后，将院里伺候的仆妇都遣到院外，屋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他端着一杯温茶递到母亲手边，神色郑重，缓缓开口：「娘，有件事，我思虑许久，今日才敢同您说。」

　　柳眉接过茶盏，指尖搭在温热的瓷壁上，抬眸看向儿子，轻声道：「你说。」

　　「之前王家那桩事，看着是平息了，可王洪斌的妻子四处打探月儿的下落。有人传消息给我，亲耳听见她放狠话，要收拾月儿。」

　　林泓时语速沉稳，一字一句把打探来的实情尽数告知，顿了顿，喉结微滚，又继续说：「还有表伯父先前同我商议，他愿意帮我们结清旧债，但需我入黄家铺子里帮着打理生意，以薪俸抵偿。我们一家，也可以跟着一同去往江南，方能避开眼前这桩祸事。」

　　柳眉听完，心口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颤，鼻尖一阵发酸，豫地这里，是她夫君长眠的地方。

　　她眼底漫上怅然，低声自语：「这里是你爹埋骨之处，我心里，何尝不想留下来陪着他。」只是这份眷恋，只在心头一闪而过。

　　她很快定了神，眼底的茫然散去，心思清明。亡夫早已不在，如今一双儿女的性命安危，才是顶顶要紧的大事。她不能凭着自己一点故土执念，把儿女推至险境里。

　　她没有反复迟疑纠结，把心底那股不舍与伤感强压下去，轻轻点了点头，语声轻缓，藏着化不开的怅惘：「我明白。此地确实不能久留。为了你，也为月儿，该走。」

　　她抬眼望向林泓时，神色郑重，细细叮嘱一句：「只是到了南浔，人生地不熟，你凡事多听表伯父安排，别逞强。」
　　静默片刻，她眼里浮起一点柔软的期许：「还有，临走之前，我们挑个日子，带些供品，去坟前同你父亲说一声，也好叫他知晓。」

　　林泓时见母亲想得通透，又记挂着前路，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松落，郑重应下：「好，都听娘的。我来安排。」

　　廊下，林月静静立在花木旁，方才母子二人的对话，断断续续落进她耳中。

　　她不由得想起前几日翻出来的那封旧信，父亲笔下那处遥远的南浔，原来竟会是他们将要投奔的去处。

　　先前房门外那道神秘高大的黑影依旧盘桓在她心底，挥之不去。一听说要动身远赴千里之外的江南，她心头惶惶，前路茫茫，不知往后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那夜，黄政权方才从营地折返府中，一身风尘。原是回房歇下了，可躺在枕上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

　　回想父亲那句半是闲谈、半是期许的话——说与政嵘为妻，像一根细刺，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他默然起身，披了件长衫踏出房门，穿过一重一重院落，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脚步竟拐向了西边这处小院。
　　屋里灯火早已熄尽，四下静悄悄的。他立在纸窗之外，隔着一层薄纸，房内静悄悄的，只知道里面的人已经安歇。

　　他立在纸窗之外，还未久立，便听见屋内传来林月发颤的问话，他身子微僵，一时没有应声，万千心思在心底翻涌盘旋。

　　周遭虫鸣在耳边起伏，他静静伫立会儿，到最后终究什么也没有应，没有叩门，没有出声，缓缓转身，隐入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