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故生情》窝窝囊囊的人事

14、廊下 柳眉服药调

　　柳眉服药调养这些时日，气色慢慢回转，已经能在廊下久坐。

　　午后日光柔和，她倚着竹椅歇着，林月陪在一旁，低头分拣匾中晒好的草药，药草清苦的香气，在廊下慢慢散开。

　　林泓时去了书房，核对债款与商号后续差事，府里安安静静，只有仆妇偶尔轻手轻脚穿行。

　　林母坐了半晌，忽然觉得头里发沉，倦意涌上来，便唤仆妇搀扶，先回房卧下歇息。

　　廊下一下子清静下来，只剩下林月一人，慢慢理着手里的草药。

　　却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廊口——是黄政权。

　　他方才自外头回来，一身风尘尚未散尽，看见廊上林月独自在此。

　　四目猝然相撞。林月指尖猛地一颤，几株晒干的草药从指间滑落，落在青砖地上。

　　她慌忙垂首，弯腰去捡拾。

　　“不必急。” 他的声音落在头顶，声调本是军人惯有的沉稳，尾音却捎上一点松快浅淡的笑意。

　　他没有往前凑近，依旧隔着几步距离。

　　林月捡起草药，紧紧攥在掌心，脊背不自觉绷起，低声唤道：“表哥。”

　　黄政权静静望着她低敛的发顶，瞧得出她性子腼腆，不爱多言，便想多同她说几句话，打发廊下的冷清。

　　“这几日见你在这里晒药，倒是好奇，这些草药，都是做什么用的？” 他开口，目光落在竹匾里干枯的草叶上。

　　林月指尖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大多是调理身子的方子，母亲身子弱，我照着方子采来晒干备用。”

　　“原来是为柳姨准备的。” 黄政权微微颔首，“瞧你日日守着这些草药，不厌烦吗？闻着这股清苦气息，我闻久了都觉得闷。”

　　她轻轻摇头，视线落在草药上，没有抬起来看他：“习惯了，倒不觉得苦。”

　　“你倒耐心。” 他往前极轻地挪了小半步，“我还以为小姑娘都偏爱花香果香，不爱这些草木药味。”

　　林月一时不知怎么接，只含糊应了一声：“各人不一样罢了。”

　　“是吗。” 黄政权低低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垂着的侧脸，“方才我远远走过来，看你埋着头，安安静静，一声不响，还以为你是在闷头发愁。”

　　她耳尖微微发烫，慌忙辩解：“没有，我只是在分拣草药。”

　　“当真没有发愁的事？” 他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瞧你每次遇上我，都这般拘束。还记得当初相见，你那时也是安安静静，不敢多言语。”

　　林月微微一怔，小声应道：“表哥看着严肃，叫人不敢轻易搭话。”

　　“哦？” 黄政权眉梢微抬，笑意深了些，“我那般吓人？”

　　“不是吓人，” 林月斟酌着字句，视线依旧避开他的眼睛，“只是觉着，表哥是带兵之人，自带一股寒气。”

　　“既然不吓人，怎么总不肯抬头同我说几句话？” 他缓缓道，“旁人同我说话，尚能从容应答，偏是你，一看见我，便处处回避。”

　　这话问得直白，林月一时语塞，指尖无意识捻着草药的茎叶，半晌才小声道：“我…… 本就不善言辞，不会说话，怕说错了惹笑话。”

　　“我哪里会笑话你。” 黄政权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些，“不过闲谈几句罢了，随意说什么都无妨。譬如，你可向往江南？再过些日子，咱们便要动身往南浔去了。”

　　林月听见江南二字，心神微动，“不曾去过，不知是什么模样。”

　　“江南水多，河巷纵横，两岸皆是杨柳，和豫地的旷野风光全然不同。” 他慢慢同她说起，刻意放缓语速，想引她多说几句，“往后若是有空，倒是可以带你看一看那些水乡景致。”

　　她只低低应了一句：“嗯。”，再没有多余的话。

　　黄政权看着她一味躲闪，明明搭了许多话头，她只寥寥几个字应付，却也不恼。

　　他愿意就这样慢慢同她闲谈，贪恋这片刻独处的时光。“怎么总是只应一个字？” 他打趣，“这般惜字如金。”

　　林月被他一句话说得窘迫起来，低声应了一句：“没有，我不会说话罢了。”

　　她自小除却父亲与兄长，从未同外男交谈，一和他相对，便控制不住地紧张。她对他存着几分畏惧，又觉着这人捉摸不透。且那晚窗前那道身影，身形隐隐和他重合，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却不敢往下胡乱猜想。

　　黄政权目光凝在她泛红的耳尖、局促垂落的眉眼上，心头一阵发烫，瞧着她这副窘迫害羞的模样，心底竟翻涌着一股强烈的念头，只想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

　　恰在这时传来仆妇走动的声响，打破廊下的安静。

　　那下人走上前，躬身禀报道：“大爷，老爷在前厅唤您快些过去呢。”

　　黄政权低低应了一声：“嗯。”

　　方才眼底漫开的笑意慢慢敛去，他看向林月，语声恢复平和：“我去回禀父亲事情，你也早些回房吧，日头渐渐落了，晚风会凉。”

　　说罢，他转身离去。林月依旧站在原地，长久攥着手里的草药，指尖微微发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