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故生情》窝窝囊囊的人事

12、风闻暗伺 送葬的一行

　　送葬的一行人自坟山归来，回到黄府时，日头已经偏斜。

　　孝衣上还沾着山野的松土与草屑，一路无人多言，满是沉郁。柳眉连日悲恸，心力耗竭，刚踏入院门便腿下一软，仆妇连忙上前搀扶，将她送回房中歇息。

　　请来的老中医搭脉许久，捻着胡须缓缓叮嘱：「夫人是悲恸伤了本源，气血耗散。我开几帖药给夫人慢慢调理，务必要好生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劳心伤神。」

　　林泓时守在母亲房外，寻了空隙，移步到黄庭章的书房相见。

　　书案上摊着账簿，砚台余墨未干。黄庭章抬眼看向他，缓缓开口：「泓时，今日找你，有一桩事同你商议。你父亲一走，林家那些旧债便悬在了那里。债主若是上门吵闹，你母亲与妹妹本就哀痛难支，哪里经得起这番惊扰。我想着，这笔债，我替林家全数清了。」

　　林泓时心口一震，忙拱手：「表伯父，这份恩情太重，泓时不敢平白领受。」

　　黄庭章轻轻摆了摆手，伸手将一纸誊清的债目清单，慢慢推到林泓时面前，神色平和：「我并非白白接济你们母子。等豫地这边一应琐事全部料理妥当，你们便跟着我们一同南下南浔，你帮我打理江南那边的生意铺号。债款算作预支给你的薪俸，你凭劳作慢慢抵还，既不必背负无偿施舍的难堪，你自己，也能有一份长久立身的营生。」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黄庭章发现林泓时这少年持重，心思细密，遇事稳得住，是个能扛事、会办事的。

　　林泓时垂眸落在纸上一行行数目上，静默思索半晌。起身应答之时，孝袍袖口还留着坟山沾来的黄土痕迹，他躬身郑重一揖：「表伯父这般安排，周全了我们母子，也保全了泓时体面。泓时愿意应下，往后在商号之中，必定尽心做事，不负表伯父信赖。」

　　另一边，林月大多时候都在母亲屋内侍疾，端药递水，安静陪侍，满心都浸在丧父的哀痛里。

　　那日午后，她去庭院里取晾晒好的药包，远远撞见黄政权刚收到从营地送来消息的笺纸。他一身深色便服，立在梧桐树下展开字条细读。方才温和的神色慢慢敛去，眉眼复上一层冷意。

　　待他看完字条正要转身，抬眼恰好望见林月。四目一触，林月被他这一眼看得微怔，连忙规规矩矩垂首行礼，提着药包，匆匆避开了。

　　黄政权望着她素衣孝带的模样。素白孝衣衬得她一张脸清丽楚楚，眉眼裹着化不开的愁，看着惹人恻隐。

　　可这模样落进眼底，一念却不受控地悄然浮上来。他心知这念头荒唐唐突，本不该生这样的心思，可心底暗自思忖，若能将她收在身侧做一房妾，该是合意的。

　　他心里也清楚这份念头唐突失礼，只死死压在心底，面上分毫不曾显露，静静立在原处，望着林月单薄的身影转过游廊，一点点隐入花木之后。

　　过后黄庭章寻来黄政权，同他说起方才和林泓时商议的打算。「我打算替林家结清所有旧债，等豫地这边的事情料理干净，林家母子三人便随我们一同南下南浔，叫泓时留在那边帮我打理商号生意。」

　　黄政权闻言，微微颔首听着。

　　黄庭章心中暗自思忖，自家几个儿子各有志向，难以接续家业。

　　黄政权的同母胞弟黄政崧对经商毫无兴致，如今在学堂任教；妾室所生的三子黄政嵘留洋归国，终日和一众文人相交，一心谋求家国兴旺，不屑打理商事；幼子黄政栩年纪尚幼，尚且在学堂念书。

　　原先他最属意的本是黄政权，黄政权十多岁便跟着自己走南闯北洽谈买卖，头脑精明，生意门道一点即透，原是承继家业最好的人选。只是多年前一次外出，恰逢军队巡行，黄政权目睹之后，便执意要投军。

　　便是他百般阻拦，父子为此数次争执，终究没能劝回。后来只得托他二房妾室的兄长，一位在军中任职的中校参谋代为照拂，送他入营。谁料黄政权凭着自身胆识与才干步步升迁，如今的军衔，反倒已经高于这位舅兄。

　　黄庭章收回思绪，续上话头，末了忽然想起一事，缓缓说道：「还有一桩事，我心里琢磨许久。林家这姑娘林月，知书达理，样貌出众。政嵘至今尚未婚配，若是将林月说与政嵘为妻，倒也是一桩良缘，亲上加亲。」

　　这话落进耳中，黄政权心底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回道：「父亲，眼下林家尚在丧期，林家母女悲痛未消，哪里有心思商婚嫁之事。此事，不如往后再说。」

　　黄庭章点点头，不以为意：「你说得也是。我先同你通个气，待往后时机合适，我寻个机会同柳眉提一提这事。」

　　三儿子黄政嵘性子新颖开明，不拘门第俗见，一心只想寻个两心相悦的人相伴，年岁早已到了婚期，却一直未曾成家，于是黄庭章便又看向黄政权，嘱咐他届时也帮着一同劝一劝。

　　黄政权没有应声，只拱了拱手：「营中还有军务等着处置，儿子先去了。」

　　不等黄庭章再言语，他便转身退出书房。一出房门，方才维持住的平静神色瞬间褪去，脸色沉得铁青。

　　一路回营地，他心神纷乱。待到营帐之内，往日处置文书、调度人手素来利落干脆的人，今日竟是头一回心神不宁，翻看着案上的军务卷宗，目光涣散，许久落不下心思。

　　苏砚秋与几名属官同他商议防务事宜，轮番回禀几句，都瞧出他心绪不佳，眉宇间压着郁气。

　　几人暗中彼此对视一眼，不敢多言。待到一桩事议完，苏砚秋放缓语声：「团长，天色已经不早，余下的文书不急这一时，不如暂且搁置，待到明日我们再来细议？」

　　黄政权抬眼，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帐中众人闻言，悄然躬身告退。

　　营帐之内只剩他一人，烛火摇曳，他倚在椅上，案上摊着未看完的军务卷宗，他伸手翻过一页，目光却停在半空，半晌没有落到字上。父亲那句「说与政嵘为妻」，还在耳边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