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温千酒

5、05

　　乡下下午四点的太阳还是高悬于空，光照大地，但终究不似中午那般炎热难耐。

　　黄昏时分的田间总带这一种独特的静谧，空气中有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地上的野草随着微风轻微摇摆，风声穿过树林，偶尔发出几声鸟鸣。

　　李清安领着谢予漫步走于田埂，二人一前一后。谢予看李清安肩扛一把自制的网捞——手把是已经褪色的竹枝，竹身的上头是用铁丝围成圆圈，再在铁丝上套上网袋。

　　谢予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感到好奇，便问李清安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李清安耐心中带着一丝孩子气“神秘”的向他解释道，“这可是我的得力助手，待会你就找到了。”

　　薄唇抿着，高深莫测的打量着眼前人的背影，忽然出声道：“清安，你有带我去那？会很远吗？”

　　闻言，李清安停下脚步，回过头，黑玉似的眼珠子对着谢予，笑容浮沉嘴角，待他走进几分才道：“不远，很快的。”

　　说完，李清安大胆又情不自禁的牵起谢予的手腕，拉着他快步的奔跑起来。

　　从来不与旁人触碰的谢予无声的接受了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和主动。谢予向一旁看去，是大片的稻田铺展开来，金黄得令人恍惚，稻穗轻轻起伏，似心脏跳的波浪。

　　狭窄的田埂永远不会困住脚步沉稳的人，站在此处，目光会越过田野和山丘，终将落在辽远的天际。

　　大约半个小时的路程，谢予看到眼前的景观猛地一愣，倒不是被山清水秀的美惊得发呆，而是一堆杂乱丛生的草。谢予在心里暗暗念叨：李清安不会是故意糊弄他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城里人吧？

　　他微微状过头，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李清安。聪明如李清安怎会不知谢予此刻的眼神是何意味，边解释边上手：

　　“误会误会，拨开这墙草，后面的地方就是我要带你来的地方。”

　　拨草时，李清安就在回想，偶然这样懵懂的谢予似乎更让喜欢，更有人气，不是刚开始的冷淡。

　　两人协力拨开草墙，谢予听到细微的水流声，紧接着是一声扑通炸开的水花声。眼前的障碍清除后，入眼的是从山体上直落的瀑布，溪水清澈见底，岸边有两棵高大的苦楝树，两束之间要绑着个吊床。

　　苦楝花正值盛开之际，远望看不出的花的形状，簇拥在一片葱绿的树叶间，灿若紫霞。

　　随风而逝，撒落满地，飘洒溪流。

　　美如神画，它不同于人造公园景色，它属于大自然，是大自然绝妙的手笔。谢予见此景，感此叹。

　　李清安见谢予眉头舒展，眼睛发亮地瞧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地角落。他便心底了然，谢予是喜欢的。

　　谢予喜欢，那他就更爱这个地方，李清安想，只要谢予还没离开，他就可以天天带他来，要是他不在，那谢予要是一个人感到无聊，也能认得路来。

　　李清安轻声问道：“怎么样？好不好看？”

　　他知道谢予的回答，但他就是想听谢予亲口表达他的喜欢。

　　谢予望着那气势汹汹的瀑布，认真回道：“很美。”

　　说完，谢予垂下眼眸，看到的是阳光照耀下细腻的皮肤，眼光柔和，低声道：“很漂亮，独一无二，我很喜欢。”

　　李清安闻言，心花怒放，声音雀跃的和谢予分享：“确实是独一无二的一份，我头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大概是五六岁，那时的自己天真的以为这里会住着仙女。”

　　谢予没有说话，只静静的倾听着李清安述说的每一句话：“所以每次下午放学之后，我都会偷偷跑来这里看看一会，再回家去，想着或许自己能幸运的看到故事书中的仙子。”

　　说完，李清安自己忽然笑了一声，仿佛是觉得当初的自己单纯得好笑。

　　谢予说：“那你见到没有？”

　　“没有。”李清安摇摇头。

　　谢予又问道：“那之后呢？”

　　“。。。。。”李清安先是不解，下一秒又反应过来他话里头的意思，回道：“之后就是累了，会一个人来这里躺一会，放空思绪。”

　　其实李清安没说得是，他一天当中起码会来三次，蒋露外去做工时，他不愿与他那酒鬼父亲呆在同一屋檐下，不愿听他那满嘴胡言乱语，更是恐惧他那令人无比害怕的醉态。

　　那极致压抑的氛围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掐着他的脖子，将肺里最后一口气挤干。家里有人在，但没有半丝人气。

　　而这里的山水，花草，鱼虾能让他感受到生命的蓬勃，生活的美好，才不至于让他鸡飞狗跳的日子只剩下一身的疲惫与麻木。

　　溪里的鱼儿跃出水面，溅起浪花。

　　“我陪你。”谢予说得郑重，不是惺惺作态的场面话，“以后只要你想来，只要你想，我都可以陪你。”

　　一句毫无征兆，出于李清安意料之外的话，让他的心不禁一颤。李清安沉着呼吸，张大眼睛愣愣的看着谢予，手指不自觉挫着衣角，半响才弱弱的出声：

　　“一直都可以吗？”

　　村子里不是没有和李清安同龄段的孩子，但他人游戏时从来不会加入李清安，不是因为李清安的性格不好，而是李清安几乎没有玩耍的时间。再加上李建华的名声在村子里是恶劣，饭后谈笑的存在。

　　小时的李清安尚不明白且不理解别人对自己投来异样——皱眉，掩饰的嘀咕，左右的顾盼，上下的打量。

　　现在的李清安已经能看明白了，那许是同情，是怜悯，又可能是鄙夷，无论是何，他都不在乎了。

　　小心翼翼的探问让谢予愣了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李清安想跟自己成为朋友。他观察过李清安，他从来没见过他和哪个人伴玩，除了傻乎乎跟隔壁邻居家的大黄狗自言自语聊天。

　　问题又来了，难道李清安只想跟他当好朋友吗！？他看着眼前那张白的晃眼的小脸，以及那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陷入自己的冥想世界。

　　时间仿佛禁止了一般，恍然间李清安才听到谢予悠悠道：“永远做数。”

　　永远这个词太虚空，谁都无法对未来做出保障。李清安心里自清，而眼下他还是选择相信，他知道谢予会做数的。

　　李清安莞尔一笑：“我给你抓鱼，做烤鱼吃。”

　　说完，李清安便将裤脚挽到膝盖处，一下水，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山间的泉水冰冰凉凉，似丝绸一般顺滑的抚过人的皮肤，驱赶了夏日的炎热。

　　李清安拿起网兜，对一旁的谢予做了个“嘘”的手势，谢予配合的安安静静的看着李清安。而后李清安全神贯注的盯着水面，下一秒，他动作熟练的将网兜在水中一捞，再抛向天际，一条不知名的鱼儿落入网中。

　　李清安一看成功了，立即看向身旁那身姿挺拔的少年，语调兴奋道：“谢予，我抓到了！我成功了！”

　　谢予嘴角微扬，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厉害。”

　　李清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那是他特意带的，他将鱼的内部处理干净，又在鱼背两面划花刀，最后将其穿在木棍上。

　　他做的细致又认真，抬头之际，却间谢予已然搭好了烤架。李清安有点惊讶：“你会搭这个。”

　　谢予看了眼李清安，边将捡来的枯树枝围圈，边说：“以前没弄过，这是第一次，应该凑合能用。”

　　不是李清安对谢予有滤镜，实话真心的说，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搭出来的水平，他由衷的感叹，谢予真的好厉害。

　　不过一会儿，周遭飘着焦香的鱼香，李清安深吸口气，咬下一口，满足地朝身旁地人笑了笑，他催促着他趁热尝尝。谢予学着李清安的动作，大口的咬下块鱼肉，原生原味，不同于以往被精雕细琢的佳肴。

　　这以天地为席，以万物为客的鱼宴是绝无仅有的。这是独属于他和李清安的宴会。

　　日落西山，流水迢迢，飞鸟归巢，炊烟袅袅。那个无人打扰，随心所欲的下午是谢予十七年的人生当中无需紧促规划的流程。

　　然而这乐融融的画面被不远处的树后身影尽数看了去，叶缝之间照出摇曳不定的光线，那人睁大眼睛看着李清安时不时笑弯的眼，以及他身旁虽不苟言笑，但心思却是时时落在李清安的身上。

　　他不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小纸，从中抽出一张递给李清安，齐瑞向来眼尖，他敏锐就察觉到那少年是想帮李清安擦嘴的。

　　齐瑞又看到李清安吃鱼被呛，少年又赶忙轻拍他的脊背，眼里尽是担忧和心痛。眼尖的他又发觉那人对李清安确实又所不同。

　　说实话，他见过那身姿挺拔的少年，人的好奇心总会驱使人去关注别人的一举一动。在村子里，齐瑞是长得最高大的小孩，每每邻里邻居见到他，都要夸上那么一句：“齐瑞，又长高了点，我家那小子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长大你这个头。”

　　向来让他引以为傲的身高优势在那人的面前竟变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好像哪哪都比自己好，从相貌到身世。

　　脑海中排山倒海的想法让齐瑞不自觉地捏紧拳头，为自己打抱不平，不公平地妒忌李清安那无聊且呆头呆脑的书呆子凭什么能得那人的关照。

　　李清安又是凭什么结交到这样的人，唯唯诺诺，说话从来都是轻声细语，跟个磨叽的娘们似得，不像自己这般豪迈，男子汉。

　　李清安嘴里嚼着东西，张口说话之际，不慎被噎到，顿时咳个不停，脸刷一下得红了。谢予见状，立刻倾身拍着李清安的背，声音颤抖道：

　　“没事吧，慢点，慢点。”

　　李清安还是咳得厉害，尽管咳得难受，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谢予了然他的意思，咳得脸红脖子赤，怎么可能没事。谢予还是不厌其烦地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