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温千酒

4、04 谢

　　谢予背靠在椅子上，目光投在李清安身上。李清安被他毫不掩饰看着，脸不知不觉的热起来。

　　那位置是两人座，李清安正踌躇着怎么开口问谢予，找自己有什么事。

　　谢予就拉着他的手腕，自己往里坐了点，让他坐到他的身边。

　　对面的宋落惊得张大嘴巴，一脸呆滞的模样，一会瞧瞧李清安，一会又看看谢予。

　　他哪里见过谢予这阵势，在他的印象里谢予对任何人都是无欲无求，总跟人隔着一层不可越界的纱，就连从小玩到大的他都没有谢予这般亲昵的待遇。

　　在宋落的认知里，无论谢予后来交再多的朋友，他是谢予第一好友的位置是无人能撼动的。他是很大方，笑道：

　　“予子，你两认识啊！”

　　“嗯，认识。”谢予将新点的那碗凉薯粉放到李清安的面前，又拿过一旁的糖盒，两人肩膀几乎相触，眼睛深深的瞅着李清安，忽然放低了声音，“吃甜的吗？要不要放点糖。”

　　店里的每张桌子都有一个糖盒，是为了给顾客按个人口味自加糖量。李清安是点了点头，也小声道：“一勺就好了，谢谢。”

　　宋落瞧着对面两人的一举一动，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好像电视里演的小情侣约会，自己在一旁充当电灯泡，为他们的爱情照亮一片光明。

　　宋落在心里“咦”了一声自己荒唐的想法，都是男的，他想什么小情侣，这是好兄弟之间的友爱互助。

　　宋落的天马行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转头一笑，介绍起自己：

　　“你好，我叫宋落，是谢予的发小。”

　　又问李清安：“你叫什么名字？”

　　“李清安。”李清安看着对面的人，缓缓道。

　　面对谢予的好友，李清安不由自主的有些谨慎，好似担心自己那里做得不妥落下不好的印象。

　　“李清安。”宋落念念道，“清安，清安，果真人长得好看，名字也这般如沐春风。”

　　闻言，李清安愕然，他头一次被人夸好看，但也可能是出于场面的礼貌话。

　　礼尚往来，李清安也同样回道：“你的名字也很特别。”

　　一旁的谢予看两人你来我往的“客气”，又瞧只被动过一口的粉，嘴里叮咛宋落：

　　“你的绿豆汤不喝了？等会都热了，还有赶班车回去呢。”

　　说起赶班车，李清安也不敢耽搁了，夹起碗里的凉薯粉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

　　谢予看李清安急迫的模样，怕他噎到，就轻声提醒道：“不急，慢慢来，别噎到了。”

　　李清安眉眼弯弯的朝身边的谢予回以个呆笑。

　　而李清安此刻的内心想的是：我应该是谢予的朋友了，我有真心交好的朋友了。

　　两颗心之间的距离渐渐小了。

　　一切都是连带着的。

　　随着夕阳黄金般的光芒消散，树荫的影子从拉长到逐渐黯淡、消失。三人伴行坐上回榕树村最后一辆客车。

　　乡村夜晚的月亮明亮如昼，倒影在路边积水坑上。天边鱼白肚，鸡鸣狗吠起，青烟袅袅升，村人早下田。

　　天还蒙蒙亮，一般人家的孩子还在睡梦中，李清安就已经起床洗漱好，正在院里的木桌上就着豆腐酱吃稀饭。

　　李清安穿上下田专属的蓝格衬衫，带上草帽，一切收拾妥当，扛上锄头，拎上水壶，对蒋露道：

　　“妈，我下田去了。”

　　蒋露回答：“好，路上小心，记得带上水壶，最近天热的厉害，早点回来。”

　　李清安家里地不多，这一小片地，种什么都卖不了几个钱，还累人，李清安干脆就拿来种点花生和番薯，花生即能打油，番薯又能有零嘴吃。

　　忙碌时刻，时间总是不知不觉的流逝。五月中午的太阳已经火辣辣的了，李清安停下手中的活，用挂在脖间的毛巾抹了一把脸上的薄汗。

　　李清安胸口起伏，喘着喘气，看了眼哟一早上的“战绩”。

　　他十分的满意，新长出的杂草全被他拔了，挖好了进水渠道，就等水浇遍田地就行了。

　　李清安收拾好工具，想着下午再去找谢予玩，他美滋滋的计划着下午要带谢予去村子里游逛的行程。

　　夏日的风抚过，总带着一股粘湿的燥热。李清安干脆找了棵树，一屁股坐地上，脑袋靠着树躯，两手支在身后仰着头，草帽盖在脸上，闭着眼睛平复剧烈运动后的呼吸。

　　本来想喝点水的，结果李清安发现带来的水全被他喝光了，不过也没事，等浇完地就可以回去了，此时的口渴他还是可以忍受的。

　　李清安眯着眼，迷迷糊糊之间感受到有人在碰他的帽子。

　　谢予送完宋落到村口上车后，回来就看到田间有个熟悉的身影，他没急着过去，反倒是去趟小卖部，再返折回来。

　　谢予没出声叫人，先是用瓶子轻轻碰了碰帽沿，见帽下之人有了动作才停手，静待着他拿下脸上的草帽。

　　李清安抬手拿下盖在脸上的草帽，懒洋洋的睁开眼睛。阳光热烈晃眼，他微眯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

　　待看清来人之后，李清安惊喜般的直起身子，眼睛立刻瞪圆，是谢予。

　　他伸手去接过谢予递过来的水。

　　但是谢予却没有及时撒手。李清安刚才眯眼抬头的一瞬间，脸蛋白里透红，皮肤在阳光下细腻的像剥了壳的鹅蛋。又长又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在眼下遮出阴影，鼻尖的小痣被一滴汗水放大，让谢予莫名想起宋落家里的白兔，可爱的要命。

　　怎么会有人在地里晒了半天，一点黑都不见的，难道这就是班上哪些女生说的冷白皮？谢予脑海中想。

　　“？”李清安不解的看着谢予，不知道他为啥递过来却不撒手，这是又不想给自己喝了？还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他正打算收回手，谢予这时回过神来，把手塞给李清安，先装模作样的东张西望，在一屁股坐到李清安身旁。

　　李清安这时也不客气了，笑道：“谢谢，刚好口渴了。”

　　谢予不紧不慢的回了个“嗯”。

　　李清安不知道谢予的脑袋瓜瞎琢磨啥呢，他拧开瓶盖就仰头喝水。喝的有点急，一线水滴从嘴角处流下来，沿着汗湿的纤长脖颈流到凹陷的颈窝里。被白皙的锁骨拦在里面，和汗液混成了一小涡，在阳光的照射下还好像泛着光。

　　谢予抬眼瞬间又恰好瞧见这一幕，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嘴唇，刚才喝的水好像一点不解渴，嘴唇干涩的难受。

　　李清安半瓶水下肚，浑身的细胞都活跃了起来。他满足的呼出口长气。

　　“你这么过来田地这边了，这天热得很呢，容易中暑。”李清安扭头看向谢予，说。

　　又不见宋落，便又问道：“怎么不见你朋友的？”

　　“他有事回去了。”谢予说。

　　说完，李清安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忽然意识到心里又再多要对谢予说的话，在见到本人时只剩下一些“嘘寒问暖”。

　　但这样两人安安静静的坐着，李清安觉得也蛮好的。

　　漫山遍野的庄稼地，谢予看着远处一个个弯腰农作的身影发呆。

　　村里人都勤快，早上太阳没出来就下地干活了。庄稼地离家远的，就带着干粮和水，一整天都在地里干活。

　　脸朝黄土背朝天，汗水摔八瓣，终日与头顶的太阳相伴，夕阳落山之间，他们才能直起弯了一天到晚腰板，稍作歇息。

　　谢予身临其处，透过书本的描述，全身感受到劳动人民的辛苦。

　　“怎么就你自己来地里？家里人呢？”谢予看着满头大汗的李清安，问道。

　　“我家就我和我妈两个人，我妈身体不好，干不得重活。”李清安老实说道，“而且这一小片地，我自己也做得来。”

　　谢予闻言，垂眸沉默几秒，侧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轻声道：“累着了吧。”

　　李清安张着滴溜溜的圆眼睛看着谢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不累，你赶紧回去吧！我要去看水浇得怎么样了？田地很热得很。”

　　顿了顿，他又道：“我下午再去找你，带你去个秘密基地，好不好？”

　　谢予抬腿起身，只说了令李清安无非拒绝的一句话：“我等你。”

　　最后那片小地同时留下两个少年劳作的身影和滴滴汗水。

　　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让炙热大地上的行人得以喘息之际。

　　“妈妈，我回来了。”

　　屋内的蒋露一听到李清安清亮的声音，立马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出房门，温笑道：

　　“安安，回来啦，累坏了吧，妈妈做了莲藕汤，洗洗手，我们就开饭。”

　　说完，才注意到自家儿子身后还跟着个人。

　　比李清安高一个头，长得那叫一个俊俏，蒋露瞧着眼生，村子里谁家的男仔她基本都知道，但眼前这个看起来气质不凡的男仔明显就不是村里人。

　　恍然间，蒋露隐约记起前几日和李婶聊家常时，就说到村里来了个帅小伙，长得那叫一个人高马大。想来就是眼前的男仔了。

　　蒋露还没开口询问来人，李清安先道：

　　“妈妈，这是谢予。”

　　“阿姨好，我是谢予。”谢予紧接着李清安的话，礼貌的问好。

　　“哎！好好好。”蒋露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意，看到儿子交到好友更是开心，“小予啊！午饭就留下吃吧。”

　　谢予看了眼李清安，见那人也在看自己，他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阿姨。”

　　一顿饭下来最忙的人是李清安，一会不是给谢予盛烫，就是招呼谢予夹这道菜尝尝，然后小心翼翼的问谢予，好吃吗？味道怎么样？

　　乡下人的饭菜都是寻常的粗茶淡饭，李清安家也不列外，桌上的两菜一汤是不常有的。李清安担心这简陋的饭菜合不合谢予的胃口，担心他吃不惯。

　　而谢予则是不紧不慢的咽下口中的食物，对李清安轻轻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蒋露将两人的友好互动看在眼里，眼里带笑的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

　　吃完饭，李清安就开始收拾碗筷，谢予阻止他的动作说：

　　“碗筷我来洗。”

　　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就那纤细的手腕收入囊中，谢予手背上泛起几条显而易见的青筋。近距离的对比，李清安的冷白皮让两人的肤色差一目了然。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毫无防备的李清安呆愣一瞬，感受着属于谢予的体温。他抬眼看谢予，不知是紧张还是作何，磕巴说道：

　　“不，不用，我来洗就好了，我很快就洗好了”

　　对于李清安的话，谢予好似置若罔闻‌，自顾自的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好，放到洗碗盘里，舀了两瓢水到盘里。

　　谢予动作快速，李清安都来不及反应，回过神时，却是看到谢予呆在原地，左顾右盼好似再寻找什么。

　　李清安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怎么了。”

　　李清安在想的是谢予是不是不会洗碗，他有点想笑，没有一丝嘲笑的意味，只是觉得这样的谢予有几分孩子气。

　　“没有洗碗剂吗？”

　　“……”原来是在找这个。

　　“没有。”李清安说，“我们都是用热水洗的，烫一烫，什么都没了。”

　　说完，李清安就往盆里加了两瓢热水。

　　说：“下午我带你去村子里逛逛，好不好？”

　　谢予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然而他脑海中却满是李清安那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仿佛他不用什么力气，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就像李清安明明在他眼前，在他身边，他能看得见，也能摸得着。却总是感觉，如果一阵狂风吹来时，他不能紧紧的握着李清安的手，那李清安会不会消失不见，消失在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院子里的桂树掉落几片绿叶，树下是少年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