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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胡亥知道父王跟自己前世一样,喜欢赵高这等巧言令色的贱人,于是趋前拜谒,颂出打好的腹稿:“父王平定海内,威加四夷,丽山六国工匠、黔首无不叹服始皇帝之功。”
      始皇帝眉梢微动,果有悦色:“寡人承先王余烈,扫六合而一统天下,全赖宗庙之灵。”
      胡亥见案上有韩非的书,膝行至始皇帝身侧,挽着父亲的胳膊道:“父王案上的书我前些时候读过,韩非讲‘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谓之有度。”
      始皇帝见儿子献宝似的靠过来,执胡亥的手道:“赵高,你听听。寡人记得你教亥儿狱法时,亥儿连字都写错。如今倒能引韩非的书了。”
      赵高欠身:“少公子天资聪颖,近来读书愈发勤勉。臣不过略加点拨,是陛下国法严明,公子不敢懈怠。”
      一句话既捧了胡亥,又把功劳归到始皇帝的“国法”上。胡亥心里冷笑,把脸紧贴父亲臂弯:“始皇帝一统天下,胡亥斗胆妄言,父王忘了当今天下,大秦还有一国未灭。”
      始皇帝静默片刻,似笑非笑惊疑道:“寡人怎么不知还有一国?亥儿快告诉寡人,是哪一国?”
      “卫国。”胡亥目光清亮,极其渴慕地仰头:“文治武功,自上古不及父王,而卫君独有国号于野,使天下观之,是秦法不行于卫。”
      始皇帝收笑,指尖轻扣桌案,正色道:“亥儿要如何灭卫国呢?”
      胡亥略过前世陈胜吴广举兵的事,直言答曰:“废卫君为庶人,绝其宗庙,卫君迁出卫国。”
      始皇帝先是一怔,目光渐深,继而抚掌大笑:“郡县一统天下,卫国名存实亡,大秦灭卫,朝夕之间。寡人感念商鞅西奔至秦,是以不绝其祀,作为大秦属国。”
      胡亥听完才知道,原来父王一直没有灭卫国的打算,是自己和母亲多虑了。他松开父王的胳膊,退后叩首:“胡亥愚昧,不知父王存亡继绝之深意,妄议国政。”
      天色渐晚,宦侍僮奴已在章台宫备好哺食,就等诏命呈膳。可今日未批完公文,始皇帝是绝不肯用哺食的,他扶儿子起身传命道:“也不全是妄议,恕你无罪。来人,给公子用膳。”
      暮色渐沉,回廊两侧铜灯次第点亮,赵高等宦侍在殿前的廊亭给胡亥服侍,给他布菜。
      胡亥净了手,赵高亲自执壶,替他斟了盏温热的醪酒:“公子引韩非之言,说得极是。灭卫之事,陛下心中自有丘壑。”
      胡亥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冷冷地看着赵高:“先生言之有理,学生受教了。”
      始皇帝今天的哺食是牛肉和粟汤,因此胡亥便也用牛肉和粟汤。赵高被胡亥这冷冷一眼看得脊背微僵,把酒壶放回食案:“陛下特意命人烹调了道羹汤赐公子,臣这就去呈上来。”
      胡亥夹起片牛肉不紧不慢地嚼了,又慢条斯理地喝汤,并未在意赵高的话。少时,赵高端着托盘呈上金豆:“公子请用。”
      胡亥揭开盖,咸腥的鲜气扑面,金豆里卧着两条鲍鱼,汤汁淡黄,还滚着细泡。他猛地翻涌起恶心,眼前浮现沙丘那个暑天,连鲍鱼腥臭都遮不住的尸臭,还有赵高捧着玉玺的手,在父王萦绕尸臭的安车里拟诏。眼下这双手正恭恭敬敬垂在袖中,鎏金滚边映着铜灯,晃出乖驯的光。
      赵高跪地垂首,奉上错银勺:“近来陛下极爱鲍鱼羹,要赐给诸位公子品尝呢。”
      “你——”胡亥开口,话说了一半,腹中登时翻江倒海。
      食案叮咚细响,赵高赶忙抬头,发觉错银勺从食案滚落,再看胡亥,眼中戾气渐浓,紧蹙剑眉捂着口鼻,做欲吐的模样。他把胡亥从头到脚打量,像刚认得这位少公子似的。半晌,短促地笑了声,冲左右宦侍道:“撤膳备茶,都退下。”
      宦侍手脚麻利地撤饭,等廊亭里只剩下赵高,胡亥赶忙揽住亭角的陶罐,几乎将五脏六腑呕出来。
      赵高捧茶上前去扶:“少公子,可要臣寻太医诊治?”
      胡亥接过递来的茶,以茶了漱口,又拿丝帛擦净嘴,手指自虚空挥了挥,轻喘口气道:“不必了,赵高,你也滚。”
      赵高退后两步,深深一揖:“喏,臣告退。”
      廊亭外起了风,铜灯里的火苗歪向一边,人影投在回廊的柱子上,晃来晃去。胡亥又呕了一阵,撑着廊柱直起身,忽觉有道目光注视自己。抬眸望去,兄长扶苏身穿浅色儒服,神色宁定地站在回廊,俊目流辉,一双长眉入鬓,夜色里矜贵孤绝,秀美绝俗,当真如瑶林琼树,美玉莹光。
      和前世一样,大秦的长公子永远皎皎如明月,集父王的万千宠爱于一身。胡亥指尖冰凉,心跳骤然慢了半拍。他前世曾仰慕兄长扶苏的全部,仰慕扶苏有父王和博士官亲自教导,仰慕父王对扶苏与其他公子不同,这份仰慕,在他接到扶苏自裁的奏书时才明白,父王的宠爱、大秦的长公子,比起皇帝的诏命,不过如此。
      扶苏缓步走近廊亭,夜风拂过浅色儒服衣袖,露出截修长白皙的手腕。他的目光从陶罐上掠过,又落回胡亥苍白的脸上,正欲说些什么,殿门打开,郎官趋步上前,躬身禀道:“陛下传长公子入殿。”
      皎如明月的身影随郎官而行,胡亥轻吁口气,纵使知晓父王召见兄长会不欢而散,他依旧鬼使神差地缓步跟过去,离殿门越近,便越是小心。
      “臣拜见君上。”扶苏于案前揖礼问安,等候良久,不见父王应答。左右宦侍屏息垂首,不敢出声,扶苏却未再言,只静静等候,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半响,朱笔顿了一顿,始皇帝抬起头,面色淡漠,不辨喜怒。案前的人身着浅色儒服,裹一身夜雾进殿,抖落满室月华。这就是他大秦的长公子,性格软糯,犹爱顶撞,面对父亲小心翼翼,应为君臣时不为君臣,应为父子时不为父子。
      双目交汇。
      扶苏心中闪过期待,始皇帝并未言语,从案边堆成山的竹简中抽了一卷,又低头批阅起来。
      殿内唯余油灯的灯花细响,像夜雨敲打窗棂,一声一声,不急不缓,把人的心一寸寸往下压。扶苏垂下眼睫,将袖口轻轻一敛,再次揖礼问安:“臣拜见君上。”
      始皇帝道了喏,终于停笔,将竹简一合,丢在案上:“寡人让你读韩非的书,读的怎样?”
      扶苏甚爱读诸子百家的书,《论语》《中庸》《道德经》《山海经》,凡是古书,他都喜欢,常读到深夜才罢手。父王让他读韩非的书,他其实早便读过了,由是从容答道:“回君上,臣将《五蠹》、《显学》诸篇皆抄录成册,批注俱已写好。”
      始皇帝的目光落在扶苏身上,脑海里想象着日后长公子即位的模样,言语温和了许多:“里面的经义,你可都明白了?”
      扶苏又一次揖礼:“是,父亲。”
      始皇帝隐有怒色,说道:“我大秦一统六国,眼下仍有卫国尚未吞并,寡人现在就把卫国交给你,你看如何?”
      不知从何时起,父王的召见,十之八九变成了考验。虽是召见发问,但扶苏明白,此刻父王心中早有了决断。他想了想,言道:“卫国弹丸之地,扶苏以为,应存其宗庙,遵循周礼分封卫君。郡县之外分封,天下或以为秦法有疏,然君上存亡继绝,亦是仁政。”
      始皇帝心中暗叹,如今大秦土地由各家勋贵掌握,士卒立了军功,早已无地可封,六国初定,海内黔首渐增,秦国却无田可授。自己增加徭役,大修宫殿,建长城、直道,南征百越,命人远赴出海寻路,皆是为了阻挡天下失衡。不知大秦的长公子,究竟几时能开悟:“今日封一卫君,明日诸侯之后皆援周礼请封,寡人以何辞拒之?法出二门,政不一统,此非合,是裂。你以仁政劝寡人,却以分封立制,是以周礼乱秦法。”
      秦灭六国,黔首心有怨愤,敢怒不敢言。去岁朝廷又制诏使黔首自实田,各地因徭役无人耕田,加之为田籍惶恐,巨贾勋贵囤积粮货,至粟米一千六百钱一石,即便大开国库也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扶苏认为父王强本弱末太过,正色道:“君上诛暴乱,废周礼,乃名不正言不顺。秦法严苛,徭役繁重,粟米腾贵,民有饥色。六国臣服,只是畏惧君上,而非郡县、驰道、宫殿、书文度量衡等秦法。”
      始皇帝顿感头痛,眉头紧皱,冷声道:“名不正则言不顺,此句出《论语》,公子扶苏,你读的究竟是韩非,还是孔孟。”
      扶苏思忖道:“《五蠹》言: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父王起用李斯、赵高、冯劫,大作宫殿,增加徭役,赋税增半,大秦国无粮可征,民无粮可食,男子服徭役不耕田,女子纺绩而不足衣,是以严刑峻法误天下。君上若不以分封善加疏导臣民,必将后患无穷。”
      “荀况还说天下要凝,‘故能并之而不能凝,则必夺;不能并之,又不能凝其有,则必亡;能凝之,则必能并之矣。’”始皇帝鹰眸微眯,全身上下打量自己英气勃发的长公子:“听闻你在宫中,时常听儒生讲学?”
      扶苏愣了,请儒生讲经义的事他本不想被人知道的,因此做的十分隐蔽,眼下父王案问质证,他只得低声答道:“是。”
      “违逆宫规,随意放宦侍出宫探病,命咸阳宫博士官、太傅教习几位姊妹兄弟,也是你做的?”始皇帝目光审视,手中朱笔搁回砚台:“传令命博士官到臣民家中抄录私藏的六国书册,私放隐宫的六国刑徒也是你做的?”
      扶苏面色微变,没有辩驳。这些事确实是他做的,实际他还违帝命做了更多,父王案问质证的这些,远不够十分之一。
      始皇帝又问:“既然如此,那么‘陛下轻信人言,扶苏愿为天下之主,施仁政,救黔首于水火’,也是你说的?”
      殿中静了一时,扶苏迎着父王锐利的目光,仍不退缩:“是,扶苏请君上责罚。”
      这话大秦的帝王还不曾对君臣许诺,大秦的长公子竟先对群臣说了。始皇帝忍着斥责的欲望,道:“公子扶苏,告诉寡人,你要如何替代寡人,向天下施仁政。”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为政以德,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缓刑法,薄赋敛,让臣民知经义、明廉耻,加以安抚,使六国黔首不生怨恨。”如今皇帝身边多为阿谀奉承之人,听到的尽是唯唯诺诺、曲意逢迎的奉承。扶苏盯着父王逐渐阴沉的脸,将心中设想侃侃而谈。
      始皇帝脸色铁青,他还从未被同一个人这样多次顶撞,现在一想到这人是自己的长公子,便更加怒不可遏:“痴人说梦!黔首何须知经义、明廉耻?黔首只须知法度。混账,寡人教你读韩非的书,你竟读成了妄言。”
      父王雄浑的声音回荡耳畔,扶苏无以反驳,悲愤道:“待父王驾崩,扶苏自是大秦国主,必定替代父王施仁政。”
      好啊,原来秦国的长公子已经开始盼着父亲驾崩了。始皇帝怒气更甚,意有所指道:“谁说你一定是大秦嗣君?我大秦奋六世之余烈,非长子即位的也有。寡人有诸多公子,何必非你不可。”
      扶苏抿了抿唇,未再言语。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他说什么都是无益的,只会更加惹怒父王,给身边的人带来惩处。
      始皇帝心累至极,挥了挥手:“滚回去把《五蠹》抄二十遍,抄不完不许出宫。你放出去的宦侍,寡人已命人召回来了。下次再敢自作主张,寡人连你一起关进隐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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