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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中国人 ...

  •   中国人死者,魂神归岱山也。
      自岱山奈河归来,胡亥最先看清两壁石墙嵌着的一盏盏青铜雁足灯。灯焰幽微,伸手虚触,指尖离石壁半寸便感寒意直透骨髓。足下石块间,凹槽水流潺潺有声,纵贯甬道尽头。事死如事生,父王的陵墓里,江河湖海川流不息。
      “此乃丽山园又一出口,过园门沿驰道‌直抵芷阳宫。”赵高朝身后略微侧首,袖口的鎏金滚边被铜灯映得忽明忽暗:“近日奉帝命巡游咸阳,少公子去过芷阳否?”
      芷阳宫在丽山西,是最初囚禁帝太后的地方。帝太后同吕不韦旧情复燃,又与嫪毐私通,谋害始皇帝。事泄,嫪毐伏诛,三族俱灭,吕不韦罢相,徙蜀道中饮鸩而亡。帝太后迁居芷阳宫,虽存太后之名,实同刑徒,宫门日夜守卫,非诏不得出入。
      重活一世,胡亥自是欣喜若狂,前世此时他答了“父王不许,胡亥不敢”这样的蠢话,今世再见赵高,言语难免露出狠厉:“帝太后秽乱秦宫,理应诛之,然太后乃父王生母,公开诛戮,则父王无以立于天下。如今太后已薨,违帝命私闯禁宫,是不敬也,罪当弃市。纵太后为大母,也不敢以私义乱国法。”
      赵高的目光从灯影里斜递出来:“少公子说的是。始皇帝孝思,天人所共鉴,社稷幸甚。”
      甬道尽头有台阶,石面磨得光润。胡亥跟在赵高身后半步远,拾级而上,水声渐不可闻。此路他前世行过一遭,待父王驾崩,流水当易以水银,由机关术推之。
      “奈河奈河,人死过河,善恶自分。”风正紧,吹得袍袖飞扬。胡亥心神复杂,不禁迎风感叹。
      赵高脚步顿住,半张面孔沉在灯影里,望着胡亥笑得温和:“少公子这话,是何处学来的?岱山奈河,本属齐地俚俗。楚人好巫鬼,齐人爱神仙,臣教公子狱法,可不曾涉猎老庄之学。”
      胡亥自知说漏了嘴,怕露出破绽,忙收敛厉色:“赵先生博闻广识,学生记得父王有言,泰山为岱宗,岱山即泰山。《鲁颂》唱曰‘泰山岩岩,鲁邦所詹’,学生以为,齐鲁儒生说人死魂归泰山,是盼天子也归泰山,继续做他们的君王。”
      “少公子解得好彩。”赵高熄灭铜灯,跟从前一样挽住胡亥的胳膊迈上最后一级石阶:“臣近来奉帝命搜罗方士,听齐地父老言,奈河桥下分三途,善者升岱顶,恶者堕蒿里。蒿里与尘世相隔万里,终年阴雾,鬼卒执黑索,专拿生前欺君不敬、矫诏乱政之人。”
      靴底碾过石面细砂,胡亥身子紧贴赵高,后颈冷汗滑入衣裳。前世沙丘之变,矫诏赐死兄长扶苏,正是他与赵高主谋。莫非奈河归来的人,不止是他胡亥,“矫诏乱政”四字,是试探,还是另有所指?
      胡亥强压心绪,迎着天光说道:“赵先生的话听来有趣。但父王偏爱道家长生术,最恶方士迂怪,陛阶之下先生慎言。”
      赵高已行至甬道口,侧身让出半步。日光从他背后灌进甬道,很是温暖:“少公子教训得对,臣是为聊解途中寂寞。帝太后故事,若少公子为皇帝,又当如何处之?”
      “按律一断于法,太后车裂弃市,嫪毐宫刑腰斩,吕不韦枭首诛族,两位王叔割鼻斩趾凿颠,使天下所知。”胡亥抬袖遮了遮日头,眯起眼诚惶诚恐的答,心里却想今世该如何把赵高也关进刑狱。
      甬道外六国工匠脊背晒得黑红,数十队人围着几块青石雕刻,每隔五步就有两个戴武帻的小吏监工。
      赵高含笑而立,负手道:“不别亲疏,不殊贵贱,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危谋社稷,应当如是。”
      胡亥做出受教的模样:“父王在,学生尊奉帝命;父王不在,学生尊奉律法。”
      “昔日臣授公子以狱法,公子每问必说‘父王允否’‘先生以为何如’。如今公子年过十五,开口是律法,闭口是社稷,乃至帝太后的事亦敢裁断,臣倒有些不敢认了。”赵高唇边浮笑,为胡亥整理被风吹歪的衣领:“大秦者,陛下之大秦也。孰生孰死,自当由陛下决之。”
      这样的话,前世赵高也常说,胡亥亲政后,其言亦不尽虚。赵高没动一刀一卒,惟动了玉玺,便既为他鞍前马后,又要了他的命。
      两道目光相撞,裹着说不清的意味。过了数息,胡亥先移开眼,躬身一揖:“学生多谢先生教诲。”
      暮春时节,草木冒出浅绿深绿新芽,远望路旁,其上笼着绿意。渭水波光滔滔,奔涌时,漾出一顷顷细碎波浪,似有成千上万片碎银同时洒落河面,粼粼闪过一大片潋滟晶莹的光。
      山坡田亩间,粟黍刚播种,才半寸来高,稀稀疏疏散落于脚下的黄土。田埂上开着一两株野花,金黄淡紫,悄然无语,却又蓬勃喧腾。桑叶初抽新绿,处处皆见负筐的人身着粗布麻衣穿梭采桑。这里是咸阳城外上好的田地,垄沟齐整,田苗青翠茁壮。
      正午日头渐高,沿途或有耕作的农人挑水,或有赏春的士族商贾。胡亥策马沿驰道西行,再观父王治下六国黔首造反前的大秦,几欲潸然泪下:“民之于国,治先。行遍阡陌,以岁以时,农为邦本,以春以秋。丽山园中一个时辰,竟如历一世之久。”
      赵高骑马在侧,鎏金滚边的袖口翻卷起来,露出里头深褐色的窄袖,望向田地随即叹息:“君行阡陌而知农为邦本,则知黔首终岁劳苦。公子觉得丽山园中一个时辰如一世,非时之长也,乃是公子之心重。心重方知一岁之耕不可夺,一令之出不可轻,由此则知一时之苦难安,知一世之治不可急。”
      这话正重胡亥心事。胡亥的手不觉握紧缰绳:“学生明白。学生当以此心观天下。”
      赵高看了他一阵,没再说话,胡亥心虚至极,一拽缰绳,枣红马撒开蹄子小跑,踏起溜黄尘,蹿出数丈远。
      日头偏西,咸阳的城墙已经看得清了。墙头黑旗的金纹随风鼓起来,又瘪下去。宫门前两排殿卫执戟而立,胡亥跟在赵高身后下马,有宦侍捧着竹简迎上来:“少公子、赵府令,陛下有诏,问丽山园工事。赵府令若得闲,即刻回禀面奏。”
      赵高接过竹简,并不急着展开,语气随意的很:“少公子随臣一同面奏?”
      前世凡始皇帝召见,胡亥必会同往,且央求赵高在父王御前夸赞自己。哪怕只能在殿外回廊站着,也要等父王散朝时远远望上一眼。而赵高正是窥透他畏惧父王、贪恋权位的心思,在沙丘之变中步步设局,先以利害相胁,再以拥立为饵,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彼时浑然不觉,只当赵高是辅佐二世皇帝的隶臣,待到腰斩李斯、刘邦项羽攻破函谷关,他才恍然惊觉天下反者过半矣。
      现在重生回来,胡亥面对赵高恭顺谦卑的脸,多看一息都觉得恶心:“面奏君王,礼有常仪。父王召的是先生,学生不敢越俎。”
      胡亥推辞,赵高也不强求,微微颔首:“少公子先回宫歇息。明日臣再来请公子读书,狱法新章还有几处要讲。”说罢一撩袍角,跟着宦侍往宫门内去。
      胡亥立在宫门外,跟班当值的宦侍怯怯问道:“公子……去章台宫后殿等陛下吗?”
      胡亥未答,仰头望了望城墙绣着“秦”字的大旗。他前世看这刺目的旗看了二十几年,直到这旗杆折断。那时他忙着随父王巡幸、忙着让赵高讨父王欢心,忙着替仅有五十里地的卫国进言。
      “公子可要回咸阳宫?”宦侍见胡亥出神,又怯怯唤道:“少公子?陛下——”
      “不去。”胡亥收回目光,摆手道:“我要去兰池宫侍奉母亲,你不必跟着了。”
      宦侍没料到今日胡亥竟不去章台宫,瞬间脸色煞白:“少公子,陛下有诏……”
      “父王诏的是赵府令,不是我。”胡亥眉头紧蹙,怒道:“滚!”
      宦侍嘴唇哆嗦,不敢再言。
      兰池宫依兰池而建,与章台宫以空中复道相连。宫墙高数丈,廊柱漆赭色,斜阳映照,红得发闷。胡亥独自登临复道慢行,远望高台飞廊,层层叠叠的檐角刺向苍天。飞鸟盘旋,空中落下羽毛,他伸手接住,忆起前世不知在这样的复道下走过多少次,常自念为父王最宠爱的公子,欲成为父王那样的雄主。但别人递给的天下,别人就能收回去,若要继父王之后为二世皇帝,今世除将李斯赵高等人下狱,还要让父王心甘情愿立他为嗣君。
      然,直到胡亥进了兰池宫坐在母亲身旁,仍未思索出让父王遗诏立他为嗣君的办法。
      “亥儿,君上召见何为不去?赵府令私授你狱法,坐死罪几丧命,你可不能辜负赵府令的一番美意。”卫夫人听闻僮奴说公子违命拒见秦王,担心儿子惹怒秦王失了宠爱,使卫国灭族。
      “嗯?父王召见?”胡亥终于恍然方才宦官为何面色惨白,原来父王是有诏:“父王召赵府令问丽山园工事,并非召胡亥。胡亥贸然同往,反显得窥探帝命。”
      卫夫人正色,眉头微皱:“君上为了公子扶苏能顺理成章嗣位,杀掉昌平君、昌安君,又重用齐人蒙氏,过去七八年,秦灭诸侯还需结盟,可如今,秦国吞并卫国,是君上的一句话。你非嗣君,若不得君上宠爱,卫国又将怎样?”
      胡亥不以为然:“六国一统,即便父王无心吞并卫国,倘黔首造反其也必将除国。况父王短寿,一旦山陵崩,嗣君未定,彼时公子扶苏与蒙氏的存亡只在我的诏令。”
      卫夫人闻言色变:“住口!君上春秋正盛,你听了什么混话,实属乖张,咸阳城里连谨言慎行都不肯了!”
      胡亥自知失言,心头很是酸楚。前世他做了二世皇帝,母亲卫夫人一族也未得善终。二世二年,怕卫国跟陈胜吴广等人举兵造反,于是派人废掉了卫国的国君。卫国到底在他手上废了,而今母亲战战兢兢,句句不离卫国存亡,也并非没有道理。
      “母亲息怒,胡亥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胡亥垂首听训,卫夫人端正衣襟,面色稍霁:“竖子!形于色、发于口,日后安敢如此非议君上!”
      母子两人陷入沉思,相对无言,此时有始皇帝的宦官前来:“启禀夫人,陛下传诏少公子前往章台宫。”
      卫夫人怕胡亥今日惹是生非,本欲阻拦,谁知胡亥先开口道:“父王有诏,胡亥怎敢不往,我这就去见君上。”
      当今咸阳宫,公主大多已尚丞相李斯之子,几位加冠的兄长,除公子扶苏外,都已立夫人迁居咸阳宫外。重生回来,打着不再倾覆宗庙的抱负,胡亥以为若想铲除赵高凭始皇帝遗诏继位,首先必须取得父王的宠爱,这份宠爱,要比前世更甚,较兄长扶苏更甚。至于其他公主公子,目前不足为虑,等即位后效前世,二世元年处决即可。
      随宦官出了兰池宫,沿复道往章台宫去。胡亥心道:父王啊父王,胡亥终于又能来拜见你了。
      偏殿不大,始皇帝踞坐案后,面前摊着几十卷竹简。赵高跪坐案前,正低声说什么,听见脚步,回头望了眼,笑容温驯:“是少公子。”
      自秦灭六国,始皇帝事必亲躬,每日批阅奏简以石计,不中呈不得休息,天下之事无大小皆决于上。章台宫的灯火常彻夜不熄,宦侍轮番更替,前世胡亥满心只觉父王威严可怖,爱慕至极,如今重生回来,再望见此情此景,却读出另一层意味。父王春秋渐高,偌大秦廷,靠一人独撑,终究有尽时,谁能在这章台多站一刻,谁便多得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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