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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殿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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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外,胡亥贴着廊柱躲在阴影处,心跳得厉害。前世他错信赵高,最后死都不甚明白。父王与兄长的这番争论,让他终于知道,原来前世从此时起父王就已准备易储了。
父王的心倾斜,想要夺得宠爱便是轻而易举。兄长的仁义道德在父王眼里,是软弱迂阔,他要在父王跟前添几句话,让不满变成厌弃,让厌弃变成决断,让父王的宠爱独属于自己。长公子失去父王宠信,待父王心甘情愿立他为太子,即位后再将那些惯于趋炎附势的朝臣为我所用,何愁不能将赵高这个贱人铲除?
胡亥思毕,离开廊柱,扶着栏杆站定,夜风一吹,凉意直透脊背,他慢慢吐出口气,回咸阳宫去。
殿内静了许久许久。
扶苏退到门口,忽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始皇帝重新执朱笔批阅简牍,灯火斜落于冷硬侧脸,照出鬓角几缕明显的霜白:“还不滚回你的咸阳宫!”
扶苏几番欲言,到底没再说什么,望着桌案后的皇帝,默然转身,走出殿门。
朱笔密密写了两行字,“啪”的应声折断。
“扶苏啊扶苏!”始皇帝叹息数声,眉间锁着翻涌难平的郁气。分明是斥逐的话语,怎么心底翻上来的不是厌弃,而是无从言说的怅然?
他这一生横扫六合,定下万世帝业,能压服六国枭雄,能决断天下大事,唯独面对这长公子,父子君臣利刃相向,理不清,断不尽。稚子天真,不识山河凶险,不识朝堂诡谲。他何尝不知扶苏所言并非虚妄,但天下初定,六国遗患未消,仁厚的太子,眼下撑不起暗流涌动的大秦。
“陛下,是否用膳?”左右宦侍见皇帝停笔,猜测到了该用膳的时候,是以请示。
始皇帝换了支朱笔,没有抬头,墨迹落在简牍上,比方才慢了许多:“喏,传膳。”
僮奴陆续入殿,精心烹调的牛肉、粟汤、鲍鱼呈上膳桌,始皇帝极爱吃鱼,目光穿过袅袅香气,落在哺食上,眉宇微微舒展。
宦侍屏息凝神,等待皇帝的反应。
始皇帝拿起金箸,在鲍鱼上停了一停,没夹,又放下了金箸。他以天下为务,颇重养生之道,自思饮食有节,形与神俱,方能长久治世,可教扶苏一气,今日特意命人烹调的鲍鱼羹也无心用了:“召郎官入殿。”
宦侍依诏行事,郎官很快入殿来。始皇帝闭上眼,想起扶苏方才退到门口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简直又饿又气到头晕目眩:“公子扶苏用过膳否?”
郎官如实言道:“回陛下,长公子未曾用膳。”
始皇帝睁开双目,揉着眉心继续翻阅竹简:“撤膳,全部赐给长公子。”
夜风送幽香,徐徐入衣裳,咸阳宫檐角铜铃细碎轻响,露气浸阶凉。扶苏担心幼弟身体,一入咸阳宫便径直往胡亥的殿室去。
父王宠爱诸位公子,胡亥年纪最小,又最讨父王喜爱,父王对其尤是宠溺,因此宫里宫外难免有人认为,说不定日后胡亥得宠信,取代长公子成为大秦的太子。
扶苏不是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他素来对弟弟们关爱有加,从不肯细想。
“劳驾,若公子已寝,则不必复言。”
长公子在宫内出行,身后往往跟着郎官十二人,僮奴四人,宦侍四人,是仅次于始皇帝的仪仗。
守门郎不敢怠慢,忙行了礼做事。
通禀的当偶,公子高听见兄长进宫,赤足赶来迎接。见兄长在幼弟殿前,便也等着窜门凑趣。
“公子,长公子请见。”
“不见。”胡亥自床榻躺着翻看书册,想明日如何通过赵高继续在父王那里争宠,听宦侍来报,当即回绝。
宦侍立在塌前,接着道:“三公子也在殿外,公子可是一并不见?”
胡亥本都不想见,思及日后自己即位会把兄长们全都杀掉,与几位兄长是见一面少一面,便道:“罢了,快请两位兄长进殿。”说着面上作出不耐,起身趿鞋亲自开门。
夜风裹着露气扑面,扶苏立在阶前,一身浅黄儒服被廊灯映出沉静轮廓,身后跟着的郎官宦侍隔了几步远。
胡亥打了个哈欠,抬臂往内室一摊,侧身让路:“二位兄长请。”
公子高从侧边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的:“小弟,听说你这两日得父王恩准,遍游咸阳,游观可尽兴?”
扶苏微微颔首,迈步进殿,目光先落于案摊开的简牍,扫见几行论秦律的文字,又见胡亥衣襟系得歪斜,伸手替他理了理:“夜凉,莫忘披件外袍。父王刚散议,我顺道来看你。”
柔软的指尖触到肌肤,温暖如春风拂柳。胡亥见兄长像前世一样对自己关爱有加,心中不禁荡起涟漪。他任兄长为自己整理衣襟,像前世那样垂着眼睫,声音闷闷地抱怨:“长兄和父王所议何事,议了这么久?都不来同我对弈。”
扶苏手上动作略顿,旋若无事,就席而坐:“不过是朝堂旧例,你年尚幼,不必忧心。”转而念及父王为大秦国事,性情逐年急躁,动辄斥责,他顿了顿,还是添了句:“君上近日政务繁剧,性气稍急,平日宜少扰之。”
胡亥闻言,心弦瞬间紧绷。前世兄长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当时转头就跑去说与赵高,赵高便教他如何讨父王喜爱,或送奇巧玩物,或言六国遗民畏威怀德。如今再听这话,分明是兄长自己挨了训斥,还想护着弟弟不被迁怒。
可终究是个贬至上郡的长公子,终究是个要为大秦而死,为二世皇帝所杀的人。这样阻碍自己当二世皇帝的人,该杀便杀,何必因此而心软。
胡亥把那点不该有的酸涩压回心口,故意冷哼道:“长兄又训我。我今日可没扰父王,不过兄长既这么说,胡亥近几日在宫中读书。”
公子高拿眼觑扶苏:“父王今日又责骂长兄了?长兄何必出言顶撞,父王所言,你只管顺从就是。小弟言辞乖巧,吾兄弟中,论得父王宠爱,莫有能及小弟者。”
扶苏叹道:“你也觉得我该顺从父王?”
公子高道:“父王面前,长兄实在过于刚毅。”
前世兄长扶苏也是这般,时刻端着长兄的仪仗,事事教导诸位公子。胡亥心里冷笑,乖顺点头,做出副半懂不懂的模样:“父王为君上,是皇帝。为子者顺之诚然,然顺有顺之道。言仁德仁政,父王不悦,便不言。长兄平白惹父王发怒,怒伤身,胡亥以为,长兄不如多陪父王用膳,少论朝政,父王心悦,自然不会斥责长兄。”
目前大秦的后宫,公子公主虽多,却无人敢直言进谏,父王沉浸于求仙问道、宠信佞臣之乐,闻谏策为聒噪、以阿谀为忠心,视黔首为草芥,忠言难达天听,长此以往,不堪设想。扶苏望着两位弟弟,目光温和里透出几分无奈:“你们倒是会体察父王之心,日后莫仗父王宠爱轻慢功课。朝夕勤勉,勿怠勿嬉,方不负父王期望。”
殿外忽有犬吠,未几,郎官在门外通禀:“陛下赐长公子膳。”
殿门开处,宦侍捧着漆案鱼贯而入,皆是方才始皇帝未动的那份。章台宫的宦侍道:“陛下制诏,长公子尚未用膳,哺食全部赐予长公子。”
扶苏怔了一瞬,起身朝章台宫居所行了礼,方道:“臣谢君上赐膳。”
宦侍回宫复命,公子高凑过来张望,羡道:“做长兄真好,我向父王讨了好几日哺食,也没见父王赏我。”
扶苏面上微赧,父王动怒斥逐,又将未动的哺食赐来,这份心意,比任何赏赐都重。
食案犹冒着热气,另有炙牛肉、粟汤。
胡亥见那带盖的金豆,眉头狠跳,顿感不妙。莫非这金豆中,又是鲍鱼两只?他如此自思着,眼神瞟过去,公子高正伸手去揭金豆的盖。
鲍鱼的香气混着腥气充斥鼻尖,胡亥霎时登圆了眼,胸口翻涌,心道:果然、果然——
公子高看他紧盯食案发怔,道:“小弟看什么呢?莫不是饿了?长兄素来疼你,你快讨一口,长兄断无不给的道理。”
“我不——”胡亥收回目光,再也忍不住,偏头冲到窗前,随意寻了个溺尿用的陶罐呕起来。
扶苏不明所以,脸色一变,起身绕过食案,一手扶住胡亥的肩,一手轻拍他后背,沉声道:“可是夜里受了凉?”
胡亥呕得说不出话,眸间逼出层水光,只摆了摆手。鲍鱼的腥味挥之不去,他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颤,心里恨恨地想,等自己即位为二世皇帝,一定要杀尽天下会烹调鲍鱼的庖厨。
公子高今岁刚立过夫人,还没搬到公子府,夫人已有娠,此刻瞧胡亥捂胸口,“呀”了声,忍不住笑道:“胡亥,且看你眼下,如同妇人有娠。不知月份几何,是男是女呢?”
胡亥凛然懊恼,他哪知这鲍鱼会马不停蹄送来,本就不该心软开门!前世赐高自尽殉葬,还是太过痛快,今世待父王驾崩,必先割其舌。他撑住食案边缘,捂着胸口含糊骂道:“胡言、一派胡言!男子怎能有娠!”
“谁说男子不能有娠?”公子高来了兴致,将鲍鱼呈到胡亥鼻端,用手扇了几下风。刚有些消散的腥气重新汇聚,胡亥嗅了,随即呕得愈发严重,公子高几欲捧腹大笑:“小弟,还敢说自己无娠?从实招来,是何人私相授受,我与长兄请父王将你尚与他。”
“三兄,滚、你滚……”胡亥呕的泪眼朦胧,恨不得抽剑把公子高斩成八段。
他呕得脸色发白,扶苏甚是担心,也顾不得公子高玩笑,命人将食案挪远些,把鲍鱼羹封严实,转身吩咐宦侍道:“速去取温水。”
胡亥扶着窗棂缓了好一阵,才觉那股腥气慢慢退下去。他接过宦侍递来的温水漱口,回头狠狠瞪了公子高一眼,哑着嗓子道:“长兄,三兄欺负我。”
公子高笑嘻嘻地揖礼:“我不敢。我是体恤小弟有娠辛苦,忧心小弟。”
“越发胡言,”扶苏把金豆往公子高怀里一推:“小弟不喜海腥,赏你回去吃。”
“唯,唯,唯!高求之不得。”公子高得了大秦长公子的赏,知趣地溜回自己殿室里陪夫人去了。
扶苏替胡亥脱下鞋袜,扶着他往榻边走:“可要宦侍传太医?”
胡亥全身无力的靠在塌边,心想若是真传了太医,明日满宫都知道父王赐膳自己难以下咽,传出去哪还能得父王宠爱?他顺势往榻上一倒,缓了口气道:“不必。兄长,我不见……海腥……就好。”
扶苏心知幼弟骄横,不晓事情利害,于是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胡亥额头,见不烫,才略安心:“春寒天冷,应添裘加絮,勿使风邪犯体。”
“是,兄长。”胡亥因为鲍鱼两番呕得颜面尽失,心里边想日后登基如何惩处公子高解恨,边拿锦褥蒙脸逐客。他闭着眼,耳朵没歇着。他听见兄长替他掖好被角,起身走到案边,把摊开的简牍整理好,又命宦侍熄灯用心值守,嘱托宦侍明日起让自己少食海腥。
这样仁柔心软的兄长,面对父王犯颜直谏,为众人所不敢为。然,前世一封矫诏,兄长连句辩驳都不曾,就举剑自尽了。倘今世亦能如此轻易处置,真乃美哉。
待脚步声远去,殿门合上,胡亥一把扯下锦褥,望着空荡的内室发呆。他想起赵高第一次教他射箭,箭靶画六国君主的脑袋,第一次教他骑马,缰绳僭越用父王的。
二世元年即位后,他每晚都是由赵高侍奉就寝。赵高官至中丞相,服侍起来事无巨细。可今夜的赵高,还是符玺令,应服侍父王就寝。
赵高不在……
胡亥翻了个身,暗骂道,真是贱人。重生回咸阳宫的第一个夜晚,没有赵高在侧,他竟难以安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