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第十四 ...
-
第十四章
金丝眼镜男人停下脚步,身子横在走廊中间,目光直直落在沈倦身上,语气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是省医学研究所的主任医师,姓廖。刚刚里面抢救的全过程,我在监控室都看完了。”
沈倦本来还在惦记橘子糖,被人拦路,懒懒抬了下眼皮,没说话。
廖主任推了推镜框,继续开口:“不用抗心律失常药物,依靠穴位配合离子补液、电位对冲,这套手段没有写入临床指南,属于野路子。侥幸稳住心律,不代表这套方式具备合理性。一旦传开,很多基层医生效仿,很容易闹出医疗事故。”
苏清禾快步上前半步,轻声开口:“廖主任,当时没有别的可行方案,常规药物都有禁忌,沈先生也是为了救孩子。”
“救人也不能抛开规范。”廖主任看向苏清禾,语气严肃,“行医讲循证,讲文献支撑,不是靠着灵光一闪赌运气。今天这个病例,若是上报病案讨论会,我会提出异议。”
张副主任和老院长这时也走了过来,听见这话,脸色微微凝重。廖主任在省内学术圈话语权很重,他要是在病案会上发难,哪怕病人最后救活,沈倦这套疗法,也会被打上不合规的标签。
小胖远远站着,捏着拳头,心里着急,却不敢插嘴。
沈倦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火气:“循证,是先有病例,再总结证据。不是拿着现成的文献,捆住所有路子。”
“强词夺理。”廖主任眉头一皱,“医学容不得试错,每一个非常规操作,都要承担巨大风险。你今天赌赢了,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我没有赌运气。”沈倦站直一点,拖鞋在地面轻轻磕了一下,“曼陀罗次生毒素对心肌的刺激靶点特殊,常规抗心律失常药会穿透血脑屏障,加重中枢神经抑制。你读过的指南,是针对普通室颤,没有覆盖这种毒素诱发的特殊情况。”
廖主任冷笑一声:“说得轻巧,你有对照数据?有动物实验支撑?没有这些,凭什么说你的办法可行?”
“眼下这个孩子,就是活生生的病例。”沈倦抬眼,“指南是前人总结出来的路,不是不能踏出新路的围墙。围墙是用来保护病人,不是用来困住救人的人。”
“歪理!”廖主任脸色沉下来,“照你这么说,以后谁都可以抛开规范自行发挥?”
“抛开规范不等于抛开病理。”沈倦语气平淡,“我每一步的离子配比、刺激时机,全都贴合毒素作用机理,不是瞎试。不懂机理,胡乱模仿才会出事。该拦的是不懂原理的跟风者,不是摸索出路子救人的人。”
老院长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暗暗点头,嘴上却还是打圆场:“廖主任,沈倦这次确实是情势所迫,事后我们会整理完整病案,上报讨论。”
廖主任没有松口,目光盯着沈倦:“病案我会亲自跟进审核。要是后续病人出现后遗症,所有责任,你要承担。”
“该是我的责任,我不会躲。”沈倦耸耸肩,“但也别把偶然的成功,全都归成侥幸。”
廖主任哼了一声,不愿再多争辩,转身走了,临走前还丢下一句:“咱们病案会上见。”
人走远,走廊里的紧绷气氛才散了些。
张副主任叹了口气:“这位廖主任向来刻板认规范,这次怕是少不了一场麻烦。”
苏清禾看向沈倦,发现他刚才紧绷的神色一下子散了,又变回那副蔫蔫的样子。
“你不怕他在会上为难你?”
“怕啊。”沈倦苦着脸,“我最怕开会辩论,一堆人围着我讲道理,吵来吵去,我只想回去沙发躺着吃糖。”
老院长闻言失笑:“放心,我帮你周旋。对了,你要的橘子糖,我已经让人放到靠窗沙发那里了,双倍。”
沈倦眼睛一亮,瞬间把病案会的烦恼抛到脑后,抬脚就要往急诊大厅走。
刚走两步,ICU里面护士急促跑出来,声音带着慌张。
【本章钩子】
“不好了!病人心率又开始往上飙,刚刚稳定的心律,又要复发室颤了!】
第十五章
一声呼喊,走廊里刚刚松弛下来的气氛瞬间再度绷紧。
沈倦脚步一顿,脸上那点盼着吃糖的欢喜一下子收干净,转身快步朝着ICU单间赶过去,拖鞋踩在地面,啪嗒啪嗒响得急促。
众人紧随其后冲进病房。监护仪屏幕上,原本还算规整的窦性心律,再一次撕扯成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锯齿波纹,尖锐的警报声一声接着一声。
“室颤又来了!”护士的声音发紧,“刚刚补液参数没有变动,我们一直盯着!”
廖主任居然还没走远,听见动静也折返回来,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眉头拧得紧紧的,低声开口:“我说的没错,这种法子治标不治本,复发是迟早的事。现在,只能上常规抗心律失常药物,就算加重神经抑制,也没有别的选择。”
妇人趴在隔离玻璃外面,看见屏幕上的波形,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捂住嘴压抑着呜咽,不敢发出大的声响。
ICU主治医生拿起药盘,迟疑看向沈倦:“沈先生,要不要用药?再拖下去,心脏停搏风险极高。”
“不能用。”沈倦俯身凑近病床,目光牢牢锁在监护仪上,“毒素还在持续释放,药物压下去心律,脑子里面的神经阻滞会直接加重,就算保住心跳,人醒过来也是永久性的脑损伤。”
“那现在怎么办?”张副主任急道,“上次的穴位刺激加离子配比,已经用过一轮,效果维持时间越来越短了。”
沈倦沉默几秒,视线扫过孩子微微发绀的指尖,忽然开口:“问题不在心肌,是肝脏代谢跟不上。毒素源源不断从肝脏释放进血液,心脏才会反复失控。”
苏清禾瞬间反应过来:“所以只稳心脏,断不了源头!”
“对。”沈倦点头,“之前只想着对冲心肌的异常放电,漏掉了毒素持续释放入血这个环节。要一边稳住心律,一边加快肝脏对次生毒素的分解。”
廖主任在门外沉声反驳:“加速肝代谢的药物,会加重心脏负荷,现在这个状态,心脏扛不住双重刺激!又是没有文献支撑的方案,你还要继续冒险?”
“不冒险,人就没了。”沈倦没有回头,语速飞快安排,“维持现在的补液,再加低剂量保肝促代谢的配伍,同时缩短穴位刺激的间隔,每四十秒一次,卡准波形低谷。所有人盯紧血压、颅内压,一旦颅内压飙升立刻叫停。”
护士立刻着手调配药液。
药液缓慢滴入血管,沈倦站在床边,凝神盯着心电曲线,指尖随时待命。
四十秒一到,指尖精准落下。
监护仪上的锯齿短暂收敛,没过多久,再次紊乱。
一次,两次,三次,反复拉锯。
所有人的心跟着监护仪的警报一起悬着,额头上都冒了冷汗。廖主任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目光死死盯着屏幕,想要等着方案彻底失效。
直到第五轮刺激结束,搭配的保肝药物慢慢起效。
杂乱的波纹一点点平复,心率缓缓回落,重新回归平稳的窦性心律,这一次,维持的时间明显拉长。
监护警报声终于停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ICU主治医生长长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廖主任怔怔看着屏幕,推眼镜的手顿在半空,方才准备好的诘问,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沈倦站直身子,后背已经湿透,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长长吐了一口气。
“暂时稳住了,接下来六个小时是关键,不能断监护。”
妇人在玻璃外,眼泪滚滚落下,对着病房里面,深深鞠了一躬。
沈倦瞥见,吓得赶紧往旁边躲,差点碰翻一旁的输液架。
等所有事情安顿妥当,沈倦交代完后续所有观察要点,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往急诊大厅走,心心念念那双倍的橘子糖。
可刚拐进急诊大厅,就看见沙发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神色严肃。
【本章钩子】
男人迎上来开口:沈倦是吗?我们接到投诉,有人举报你无证行医,违规开展非常规诊疗,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第十六章
急诊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来往看病的患者、陪护全都下意识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制服男人往前一步,手里的文书亮了亮,语气公事公办:“有人提交书面投诉,举报你没有执业医师证,在院内实施没有规范依据的诊疗操作,存在重大医疗安全隐患,请你配合我们回去做笔录调查。”
小胖实习生脸色唰地白了,急忙上前:“不对!沈先生是帮忙会诊救人,不是无证行医!当时情况危急!”
“我们只按投诉和流程办事。”男人神色不变,“是不是违规,调查之后才有结论。”
老院长快步从ICU那边赶过来,挡在沈倦身前:“同志,这个病例全程是在我院监护下开展,所有方案经过家属知情同意,我是院长,所有责任由我院先行承担,能不能先让我跟你们说明情况?”
“院长,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流程不能跳过。”男人看向沈倦,“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苏清禾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侧头看向沈倦。她最怕的就是这个结果,廖主任刚才在走廊里的质疑,转头就变成了正式投诉。
沈倦手里本来还攥着刚拿到手的橘子糖,糖纸捏在指尖,慢慢垂下手。他脸上那点盼着吃糖的慵懒劲儿彻底没了,却没有慌乱,也没有争辩。
他抬眼看向制服男人,声音平平:“我可以跟你走。但是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
“你讲。”
“ICU里面那个孩子,接下来六个小时是危险期,心律随时复发。”沈倦一字一句,“每隔四十分钟要复查一次血钾血镁,保肝补液不能停,一旦心电波形开始出现细碎波动,立刻用穴位刺激稳住,不要急着上抗心律失常药。苏清禾清楚整套流程,你们不能把她也带走。”
苏清禾心头一震,立刻应声:“我记住了。”
廖主任这时刚好走到大厅门口,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冷淡,没有出声,默认了这次投诉。
张副主任气得咬牙,压低声音跟老院长说:“明摆着是他提交的投诉!”
老院长眉头紧锁,却也清楚监管部门按流程出手续,没有办法阻拦。
沈倦把兜里剩下的半包橘子糖掏出来,塞到苏清禾手里:“万一孩子那边稳住了,等我回来,分我两颗。”
一句话,紧绷压抑的氛围里,掺了一点轻飘飘的味道。
苏清禾接过糖包,指尖微微发紧,轻轻点头:“我给你留着。”
沈倦跟着制服男人往外走,路过廖主任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半秒。
他没有发火,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规范是用来守住病人,不是用来给救人的人上锁的。”
廖主任侧过脸,避开了他的目光。
两人走出急诊大门,坐上执法车辆,车子缓缓驶离医院门口。
小胖急得团团转:“院长,我们现在怎么办?要是调查认定违规,沈先生会不会有麻烦?”
老院长深吸一口气:“先守住孩子,保住病例记录,保存好家属知情签字单。我现在就联系法律顾问,准备全部病案材料。”
苏清禾攥着那包橘子糖,站在靠窗的沙发旁边,目光望向车子远去的方向。监护室那边的对讲机忽然响了,护士急促的声音传出来。
【本章钩子】
对讲机里传来慌乱的喊声:苏医生!不好了!患儿心电又乱了,这次波动来得比之前更猛!】
第十七章
对讲机里的呼喊刺破大厅的安静。
苏清禾猛地回神,攥紧手里那包橘子糖,转身朝着ICU狂奔。张副主任、老院长紧跟着一起冲过去。
冲进单间,监护仪屏幕上,杂乱的室颤波纹疯狂跳动,警报声刺耳不断。
“我们按照沈先生交代的参数补液、复查电解质,血钾血镁都在正常区间!但是波形还是崩了!”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尝试按他说的方式做穴位刺激,可是没有用,压不住!”
老院长心头一沉:“怎么会没用?”
“穴位找不准,发力节奏、卡波形的时机差一点,效果天差地别。”苏清禾盯着屏幕,脑子飞速回想沈倦刚才每一次出手的时机,可她只看过,没有亲手实操过,心里没有把握。
玻璃外面,孩子母亲看见这一幕,腿一软直接滑坐在地上,无声痛哭。
廖主任也赶到ICU门口,看着监护仪的波形,沉声开口:“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上胺碘酮。就算抑制神经,先把心跳保住。”
“用上它,就算活下来,大概率永久性昏迷偏瘫。”苏清禾咬着牙,她记得沈倦明确说过这个禁忌。
“总比当场心脏骤停死掉要强!”廖主任寸步不让,“沈倦现在被带走调查,没有人能复刻他的手法,耗下去只是等死!”
ICU主治医生已经拿起药安瓿,犹豫不定。
整个病房陷入两难,一边是必死的风险,一边是残酷的后遗症。
苏清禾突然抬头:“能不能联系上沈倦?给他打电话!”
老院长立刻掏出手机,飞快拨通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沈倦慢悠悠的声音,背景里是车辆行驶的低沉噪音。
“怎么了?”
苏清禾把这边的情况飞快说一遍,语速极快:“我们跟着你的步骤试了刺激,压不住,波形乱得太快。廖主任主张直接上抗心律失常药。”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沈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清晰冷静,没有半点慌乱:“不是穴位不对,是这次毒素释放峰值提前,刺激的间隔要压缩到二十八秒,而且不能固定点位,跟着波形偏移调整落指位置。你们把手机免提放在监护仪边上,把心电声音开最大,我听节奏指挥你们。”
所有人一愣。
廖主任皱紧眉头:“荒唐!隔着电话远程指导非常规急救,一旦出事,责任谁担?”
“家属已经签过知情同意,愿意赌一把,不怪医院。”老院长立刻看向门外的妇人,妇人抹着眼泪,用力点头。
手机开免提,摆在监护仪旁边,心电滴滴的节律声顺着话筒传到沈倦耳朵里。
“准备,下一个低谷,三、二、一,落指,轻一点!”沈倦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
护士按照口令出手。
监护仪的锯齿只是微微收敛,转瞬又炸开。
“力度轻了,再加三成,稳住不要松手!”
第二回,依旧收效甚微。
“不对,毒素靶点移位了,换下面那一处!听声音,它放电提前了,不等低谷,提前半拍下手!”沈倦快速调整指令。
第三轮。
指尖落下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陡然减弱。
混乱的波纹一点点收拢,慢慢拉出一条勉强规整的曲线。
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屏幕。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窦性心律稳稳维持住了。
护士长长喘出一口气,手都在发抖。
廖主任怔怔站在一旁,一句话都说不出。隔着一通电话,仅凭心电声响,就能精准调整施救节奏,这种对病理、节律的感知,已经超出了他固有的认知。
电话那头,沈倦轻轻咳了一声。
“暂时稳住了,接下来持续盯着,这个状态撑不了太久。我这边笔录做完尽快赶回来。”
苏清禾对着听筒轻声道:“我们等你。糖我给你留好了。”
挂断电话,病房里面气氛稍稍缓和。
老院长安排人持续盯守,同时让人整理好刚刚远程施救的全部录音、记录,留存证据,以备调查的时候提交。
执法车辆里,沈倦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重新恢复那副懒散的样子。
一旁做笔录的工作人员抬眼看他:“刚是医院那边的急救电话?”
“嗯,病人还没脱离危险。”沈倦点点头,“该问的,你们问吧。”
工作人员翻开笔录本,正要开口问话,车子猛地减速靠边停下。
车门被拉开,外面站着的,是市卫健委的一位领导。
【本章钩子】
领导弯腰看向车内,神色凝重:这个案子我们刚刚收到全部报备材料,现在有一个新情况——这个孩子的病症,已经被上报到省里面,专家组正在赶来的路上。】
第十八章
卫健委领导弯腰看向车内,声音压得很低:
“省里面接到这个罕见中毒病例的上报,十分重视,专项专家组已经在路上,一小时之内就抵达本院。”
车里做笔录的工作人员动作一顿,停下了手里的笔,转头看向沈倦。
沈倦眼皮抬了抬,没有太多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等我回去,又要被一堆专家围着问话。”
领导苦笑一声:“本来是投诉调查,现在性质变了。专家组一来,第一件事就是复核整套诊疗方案,不光核查合规性,还要评估这套疗法能不能形成参考案例。你要是真的经得起复核,投诉这件事,自然会另作处置。”
“我不想上案例,也不想出名。”沈倦垮着脸,“我只想救完人,回去沙发上安安静静吃糖。”
“事不由人。”领导直起身,“现在有两条路给你选。第一条,继续留在这做完笔录,等专家组自己去医院研判,风险是他们一旦认定方案存在重大瑕疵,投诉依旧生效。第二条,我们直接调转车头,送你回医院,当着专家组的面,当面复盘全部救治过程。”
沈倦沉默片刻,脑海里闪过ICU里面那个脸色苍白的孩子,还有苏清禾攥着橘子糖等他的样子。
“回去。”
司机立刻调转方向,车子掉头,朝着医院疾驰。
与此同时,ICU病房内。
苏清禾守在监护仪旁,一遍一遍核对记录,把刚才电话远程指导的每一句指令、每一次波形变化、调整的参数全部整理清楚,录音文件备份了三份。
廖主任站在一边,不再出声反驳,目光反复落在心电记录纸上,眉头紧锁,一遍一遍推演毒素作用逻辑。
他心里依旧固守规范,可接连两次亲眼看见这套办法压下必死的室颤,心底那道坚冰,已经悄悄裂开一道缝。
没过多久,几辆公务车依次停在医院楼下,省专家组一行人快步走进住院楼,领头的是省内重症领域泰斗陈教授。
陈教授一进病房,先看完病历、毒物报告,又翻看刚刚的抢救记录,抬眼看向众人:“实施这套特殊干预方案的人呢?”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沈倦跟着卫健委领导走了过来。
他依旧是乱糟糟的头发,旧上衣,脚上那双磨旧的塑料拖鞋,和一众穿着整齐白大褂、胸牌闪闪发亮的专家格格不入。
陈教授打量他两眼,语气平和:“就是你,用非常规手段稳住这个曼陀罗次生毒素诱发的反复室颤?”
“是我。”沈倦点头。
“那好,我们现场复盘,从头讲清楚机理,每一步调整的依据,不能有半点含糊。”陈教授拉开椅子坐下,随行专家全部围拢过来,纸笔、平板全部备好,准备记录。
廖主任往前一步,率先开口:“陈老师,我先说我的观点。整套方案没有现有指南支撑,风险极高,一旦推广极易出事,我依旧持保留意见。”
陈教授微微颔首,看向沈倦:“你来说。”
沈倦没有紧张,走到监护数据屏幕前面,伸手点着曲线。
从曼陀罗浆果代谢后的特殊衍生物,到它靶向刺激心肌离子通道、同步阻滞中枢神经的双重特性,再到为什么常规抗心律失常药会穿透血脑屏障加重昏迷,一步步拆解。
再讲离子补液配比、穴位刺激对应的体表神经丛、怎么跟着心电放电窗口调整时机。
条理清晰,环环相扣,所有调整全都紧扣毒素的药理特性,没有一句空谈。
一众专家安静听着,时不时停下记录,有人低声互相交流。
半个钟头讲完,病房里安静了许久。
陈教授缓缓开口:“机理说得通,逻辑闭环,所有取舍,都是在两种死亡风险之间选相对生机的那条路。”
廖主任抿紧嘴唇,低声争辩:“就算机理成立,可没有大样本数据支撑,依旧不能算作规范疗法。”
“规范是底线,不是枷锁。”陈教授看向廖主任,“底线是不刻意害人、充分告知风险、家属知情同意。绝境之中,所有常规道路全部堵死的时候,应当给救命的新思路留一扇门缝。”
这话一出,廖主任脸色发白,再也接不上话。
就在这时,监护仪忽然轻轻一跳,原本平稳的心率,又开始慢慢往上爬升,细碎的小波纹,正在悄悄冒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重新投向屏幕。
【本章钩子】
沈倦立刻上前一步,目光锁定波形,沉声开口:毒素新一轮释放峰值到了,这一次,是整场救治里面最难闯的一关。】
第十九章
细碎的波纹一点点变密,原本顺滑的窦性心律线条,慢慢蒙上一层毛刺。
监护仪滴滴的提示音,节奏一点点加快,不再是刺耳的警报,却更让人心里发紧。
陈教授神色一凝:“又来了?”
“是。”沈倦的目光牢牢钉在屏幕跳动的曲线上,声音沉稳,“前面几次只是局部释放,这一回,肝脏蓄积的毒素大批量涌入循环。之前的办法只能短暂压制,撑不了多久。”
随行的省专家纷纷上前,围在监护仪两侧,快速翻看血气、肝功化验单,眉头都拧起来。
“血钾、血镁都在最优区间,补液已经调到极限剂量,再往上加,电解质紊乱会反过来诱发心衰。”
“保肝药物起效速度有上限,来不及压住这一波爆发。”
廖主任站在人群外侧,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病历夹。他已经找不出更稳妥的常规方案,可心里那根对“规范”的执念,依旧没有放下。
苏清禾轻声问:“还有办法吗?”
“有,但要叠加三重手段同步进行,一步都不能错。”沈倦抬眼,快速分派任务,“第一,维持现有补液不变,不再追加电解质;第二,持续低流量亚低温脑保护,把核心体温降到三十五度二,减慢神经细胞耗氧;第三,刺激点位分主次,两处主点位稳住心肌放电,一处辅助点位,促进门静脉侧支循环,加快毒素分流代谢。”
“亚低温配合神经刺激?”陈教授微微动容,“这个组合,文献里只有动物实验记录,临床上极少联合使用,叠加之后,对时机把控要求苛刻到极致。”
“没有别的选项。”沈倦趿拉着拖鞋靠近病床,抬手悬在孩子胸口上方,“亚低温降温需要十五分钟才能达到目标温度,这十五分钟,我要靠着刺激硬扛住毒素冲击,撑到温度起效。”
护士立刻行动,启动亚低温设备,冰毯缓缓铺在患儿身下。
屏幕上的毛刺波纹,已经长成小小的震荡波,距离室颤只有一线之隔。
“准备,跟着我的节奏。”沈倦指尖落下。
一下,两下,三下。
他不再是固定间隔,指尖起落快慢完全跟着心电波形走,波形躁动就加重、加快,波形收敛就放轻、放缓。
病房里鸦雀无声,只剩下监护仪的提示音、设备风扇的轻响。
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屏幕上那条命悬一线的曲线。
五分钟。
震荡波忽强忽弱,好几次几乎要崩成室颤锯齿,又被沈倦精准压回去。
十分钟。
孩子末梢肤色慢慢发凉,亚低温正在逐步起效,可毒素的攻势没有减弱。
十四分钟。
监护仪上,波形猛地剧烈一抖!
“不好,要破防了!”一名年轻专家低呼出声。
沈倦手腕一转,换了辅助点位,指尖用力沉下去。
这一下落下,监护仪剧烈晃动的波形猛地顿住。
十五分钟整。
监护面板上,核心体温数字跳到三十五度二。
亚低温的效果,跟上了。
疯狂躁动的心电曲线,缓缓被抚平,那些不停窜动的毛刺,一点点消退下去。
心率缓缓回落,重新回到安全范围之内。
提示音慢慢放缓,恢复成平稳、规律的滴答声。
病房里一片寂静,片刻之后,才有专家长长呼出一口气。
陈教授转头看向沈倦,眼底满是赞叹:“时间点卡得分毫不差,太难了。”
廖主任走上前,盯着心电记录反复看了很久,半晌,慢慢松开攥紧的病历夹,低声开口:“我承认,这套方案,不是侥幸。”
一句话,算是放下了之前所有的质疑。
沈倦收回手,手腕微微发酸,甩了两下。紧绷的劲儿一散,那副慵懒的模样又回来了。
“暂时闯过峰值了。熬过这一轮,后面毒素释放会一波比一波弱,只要稳住四十八小时不反复,才算真正脱离危险期。”
孩子母亲隔着玻璃,泪流满面,双手合十,不停对着病房里面鞠躬。
卫健委领导走上前来,笑着开口:“投诉的事情,到此撤销。病案我们会妥善归档,作为特殊危重病例留存参考,不会强行要求你去到处宣讲、写论文。”
沈倦眼睛一亮:“真的不用我做报告?”
“不用。”
“太好了。”沈倦松了一大口气,转头看向苏清禾,“之前说好的橘子糖,还留着吧?”
苏清禾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点头:“在沙发那边,给你留着。”
陈教授看着他这副模样,哭笑不得:“救完这么凶险的病人,第一念想还是橘子糖?”
“不然呢?”沈倦耸耸肩,“我本来就只想安安稳稳吃着糖,躺沙发上摸鱼。”
就在大家气氛缓和,准备分头轮班值守监护的时候,一名急诊护士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
【本章钩子】
护士喘着气喊:急诊大厅来了一个急症病人,长途货车司机,胸痛大汗,心电图提示广泛前壁心梗,血管闭塞很重,导管室手术台上还有别的病人,要等四十分钟才能空出来!】
第二十章
喊声落下,刚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
陈教授眉头一挑:“广泛前壁心梗,四十分钟等导管室?风险太大,随时会室速室颤、心脏破裂。”
随行的心内专家立刻接话:“常规流程只能药物保守维持,嚼服抗血小板药、抗凝、扩冠,能不能撑到上机,全看运气。”
沈倦本来已经迈开步子,打算直奔一楼大厅的沙发和橘子糖,脚步顿住,慢慢转了回来。
苏清禾看向他:“你又要出手?”
“不是想多管。”沈倦看向护士,“病人现在在哪?”
“就在急诊抢救床,人还清醒,胸口疼得打滚,血压已经往下掉了。”
廖主任也跟着一行人往急诊方向走,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搬出规范指南,只是安静跟在一旁。
众人赶到抢救区。
中年货车司机满头冷汗,脸色灰败,死死按着胸口,疼得喘不上气。监护仪上ST段大幅度抬高,一眼就能看出,前降支主干堵死了。
“药已经给上了,硝酸甘油持续泵入,可胸痛一点没缓解。”当班医生低声汇报,“血管完全闭塞,药物很难打通,只能硬等导管室。”
司机咬着牙,断断续续出声:“医生……我还有一趟货要送,家里孩子还等着我赚钱读书……能不能快点……”
沈倦站在床边,低头扫过心电图,又伸手搭住他手腕。
“前降支主干闭塞,斑块不稳定,溶栓的话,出血风险高,很多指南里,这类情况优先介入,不推荐溶栓。”当班心内医生如实说明。
陈教授点头:“没错,溶栓禁忌症要仔细评估,一旦脑出血,人一样保不住。”
沈倦静静思索片刻:“他没有脑梗史、没有消化道大出血病史,血压经过补液之后暂时稳住,不是绝对禁忌。单纯标准溶栓,溶栓速度慢,斑块撕裂风险高。”
“你打算怎么做?”陈教授问。
“不改动溶栓药物剂量,但是配合胸壁对应的神经调节手法,降低交感风暴,减少心肌耗氧,同时调整补液的扩容节奏,不让血压骤升。”沈倦开口,“不是替代溶栓药,是给溶栓争取窗口,降低斑块破裂、出血的概率。”
廖主任抿了抿嘴,开口:“溶栓本身是规范内方案,只是搭配的辅助手段,依旧不在常规心梗抢救流程里面。”
“主药全部按照心梗溶栓指南来,辅助手段只是稳交感、减耗氧,不碰抗凝溶栓的核心剂量。”沈倦说得清楚,“主次分得开,责任我认,家属要先知情签字。”
当班医生立刻跟司机和陪同的家属讲明利弊。家属犹豫几秒,抹着眼泪签字:“我们愿意试,我们不想等四十分钟等到出事。”
一切准备妥当,溶栓药物缓慢推入静脉。
沈倦站在床侧,指尖落在胸壁对应的位置,起落轻柔但稳定,节奏跟着监护仪心率变化调整。
“心率超过一百一,就放缓;血压往上冲,加重力道压制交感兴奋。”他一边操作,一边叮嘱旁边的护士紧盯数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司机依旧痛得呻吟,ST段没有回落迹象。
二十分钟,胸痛稍稍减轻,抬高的ST段只降了很小一截。
所有人的心悬着,溶栓起效快慢,每个人差别极大。
三十分钟。
司机忽然长长喘出一口气,按着胸口的手松了下来。
“不那么疼了……胸口那块压着的石头,轻多了。”
护士盯着心电图屏幕,声音惊喜:“ST段明显回落!回落超过一半!再看心律,没有恶性心律失常!”
陈教授上前仔细核对波形,眼底诧异。
同样的溶栓药,同样的剂量,很多病人要等到四十分钟之后才会出现这个效果,这个病人,提前起效,而且全程没有交感风暴爆发,血压一直平稳。
廖主任盯着心电曲线,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辅助手段,确实帮上忙了。”
溶栓成功,闭塞血管重新开通,后续只需要继续监护,等导管室空出来再复查造影评估。
司机含着眼泪不停道谢。
沈倦往后退了两步,悄悄揉了揉发酸的手指。
陈教授笑着看向他:“你这一身本事,窝在急诊当个闲人,真是可惜。”
“一点都不可惜。”沈倦摆摆手,“救完这一个,总可以去拿我的橘子糖了吧?”
苏清禾轻轻笑出声。
就在沈倦转身,马上就要走向那张靠窗沙发的时候,医院大门外,走进来两个穿着粗布短衫的老农,抬着一副简易木板,木板上面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老人。
【本章钩子】
老农焦急大喊:医生!快救救我爹!在山上砍柴摔了,头磕在石头上,一路抬下来,人已经叫不醒了!】
第二十一章
喊声划破急诊大厅刚刚缓和下来的氛围。
两个老农脚步踉跄,木板落在抢救区地面,动作小心翼翼,生怕颠簸到上头躺着的老人。老人满头是血,额角的伤口混着泥土,双目紧闭,怎么呼喊都没有反应,呼吸浅得像一缕游丝。
当班医生立刻冲上前快速查体:“双侧瞳孔不等大,一侧散大,颅内高压,急性硬膜外血肿!随时会脑疝!”
陈教授快步上前看了一眼,神色凝重:“必须立刻急诊开颅,我们脑外科手术室现在还有一台手术,至少五十分钟才能结束,转运去市里大医院,路上也要一个小时,来回全是盘山公路,颠簸之下,脑疝一发作,人当场就没了。”
随行专家全都沉默下来。
硬膜外血肿进展极快,瞳孔不等大已经是危险信号,五十分钟的空白期,就是一道生死坎。
老农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发抖:“求求各位医生想想办法!我们山里离医院远,一路跑过来已经耗了好久,不能再等了!”
沈倦刚刚迈出往沙发去的脚,再次停下。他低头看向木板上的老人,目光扫过瞳孔、呼吸节律,又伸手摸了摸老人颈侧的脉搏。
“血肿还在持续出血,颅压持续往上顶。”沈倦缓缓开口,“没有办法凭空把血取出来,但是可以先稳住颅压,把脑疝爆发的窗口往后拖,撑到手术室空出来。”
当班脑外医生皱眉:“常规降颅压甘露醇已经可以用上,但是大剂量甘露醇,容易诱发肾功能损伤,而且效果维持时间有限,很有可能撑不到五十分钟。”
“单用甘露醇治标,而且脱水太快,血管移位反而容易诱发新的出血。”沈倦抬眼,“甘露醇按标准剂量给,不追加。配合颈后几组对应的神经筋膜松解手法,减缓颅底静脉回流的阻滞,让颅内淤积的压力有地方散出去,拉长缓冲时间。”
廖主任站在一旁,已经习惯性先权衡利弊,不再第一时间否定:“这个手法,不能清除血肿,只能延缓进展,你要跟家属讲清楚,这不是根治。”
“我明白。”沈倦点头,转头看向两个老农,一字一句说得明白,“我只能帮老人家把凶险的关口拖住,不能治好里面的血块,最后还是要等开刀。过程里面依旧有风险,随时可能撑不住,你们能接受吗?”
老农抹一把脸上的泪水,重重点头:“只要能拖到开刀,我们都认!”
抢救准备迅速铺开,护士快速建立静脉通路,甘露醇缓缓滴入血管。
沈倦半蹲下来,落在老人颈后,指尖动作轻柔却精准,顺着筋膜走向慢慢松解,力度收得极克制,不敢有半分过重。
“注意观察瞳孔,每两分钟报一次大小对比,还有呼吸频率。”沈倦一边操作,一边叮嘱。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原本散大的那一侧瞳孔,没有继续放大,呼吸浅促的节奏稍稍平稳了一点。
“瞳孔稳住了!没有继续恶化!”护士低声汇报。
十分钟,二十分钟。
监护上面的生命体征,一直卡在危险线之上,没有崩掉。
可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老人忽然猛地吸了一口长气,紧接着呼吸节律开始忽快忽慢。
“不好,颅压又往上冲了!”脑外医生脸色一变,“甘露醇的药效高峰快要过去了!”
沈倦手上节奏一变,换了位置,指尖落在枕骨下缘,力道微调。
“静脉补液放慢速度,限制入量,稳住循环压力,不要让血压飙高。”
所有人紧紧盯着监护和老人的瞳孔,一分一秒煎熬等待。
第四十五分钟,对讲机传来通知:上一台手术收尾,手术室马上可以接收病人!
所有人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松了大半。
沈倦收回手,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可以送上去了,路上尽量放平,少颠簸。”
老农千恩万谢,跟着推送病床往手术室方向走。
陈教授看着沈倦,忍不住感慨:“别人是等着病症按照书本上的路线走,你总能在死胡同里面,找出一截可以落脚的窄路。”
沈倦挠挠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那股疲惫慢慢浮上来,又变回那个惦记橘子糖的模样。
“这下总该,没人再来打断我吃糖了吧?”
苏清禾轻笑一声:“沙发上那包糖,我一直替你守着,没人碰。”
他终于不再停留,转身,趿拉着拖鞋,慢悠悠朝着大厅靠窗那处沙发走过去。
可还没等他走到沙发边上,医院正门,一个一身素衣、背着药篓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目光直直,精准锁定了沈倦。
【本章钩子】
老者开口,声音清亮,穿透大厅喧闹:久闻庄周先生本事不凡,我千里赶来,不是求你治病,是专程来和你论道。】
第二十二章
大厅里人声嘈杂,老者的声音清晰穿透过来。
沈倦脚步猛地刹住,脸上那点奔向橘子糖的欢喜,瞬间僵住。
他缓缓转头,看向来人。老者一身粗麻素衫,背上的药篓插着各色干草,须发雪白,眼神沉静通透,不像是求医的病患,反倒像隐居多年的方外之人。
陈教授、廖主任一行人本来准备去手术室跟进老人的开颅事宜,听见这话,全都停下脚步,好奇望过来。
苏清禾也微微一怔,低声对着沈倦:“他叫你庄周先生?”
沈倦心里咯噔一下。
穿越过来这么久,他一直藏着自己来自异世的秘密,平日里只当一个会看病、爱摸鱼的闲人,从来没有对外提起庄周二字。
老者慢慢往前走,药篓在肩头轻轻晃动,目光牢牢锁着沈倦:
“我走了很远的路,打听许久,才找到这里。旁人都说你医术通神,能把快要踏进鬼门关的人拉回来。可我来,不求药方,不问脉理,只想和你辩一辩,何为逍遥。”
沈倦皱起眉:“老先生,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庄周。”
“有没有认错,辩过便知。”老者淡淡一笑,“你救人,却不喜盛名;身怀绝艺,却只求一张沙发、一包糖。世人求富贵、求名望、求济世留名,唯独你处处躲避。世人都说这是洒脱,我倒想问一问——刻意躲开世事,算不算另一种执念?”
一句话落,周围静了几分。
廖主任若有所思,停下了准备迈步的动作。陈教授也抱着手臂,静静旁观。这个问题,戳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沈倦靠在旁边的立柱上,暂时放下去沙发的念头,慢悠悠开口:
“我什么时候刻意躲了?该救的人,我看见了,我都会伸手。我只是不想被名头捆住,没完没了被裹挟。”
“不被名头裹挟,本身,不也是你执着想要守住的东西?”老者往前半步,“若是真逍遥,遇邀约便去,遇请教便答,来去随心,何来逃避一说?你害怕开会、害怕辩论、害怕被人追捧,难道不是心里存了一个‘我要清闲’的枷锁?”
小胖实习生听得懵懵懂懂,悄悄扯了扯旁边护士的袖子。
沈倦沉默片刻,嘴角轻轻勾起一点笑意:
“枷锁分两种。别人强行套在身上的,是枷锁;自己心里愿意捧着的,不是。我愿意救危难之中的人,是随心;我不愿意没完没了参加论坛、写论文、被无数人登门打扰,也是随心。”
“随心就没有执念?”老者追问,“你执着想要那包橘子糖,执着想要安静的沙发,若是哪天,这里的沙发撤掉,再也买不到橘子糖,你的心境,会不会乱?”
“会乱一阵。”沈倦坦然承认,“乱过之后,再寻别的清闲法子便是。逍遥不是永远什么都不变,不是要求万事顺着自己。是就算事与愿违,也不必苦苦纠缠。”
老者眼底光芒一动:“不少隐士,闭门避世,便是想着隔绝所有烦扰,以求心安。按你这么说,他们走的路子错了?”
“谈不上对错,只是路子不一样。”沈倦缓缓道,“躲进深山,隔绝人间苦难,是他们选的安宁。我在红尘里面待着,看见苦难便伸手,救完抽身,不沾名利,是我选的安宁。逍遥没有唯一的模板。”
“那苍生疾苦摆在眼前,你明明有本事,为何不去四方奔走,多多救人?”老者的声音沉了几分,“有能力而不多行,算不算一种冷漠?”
这一问,旁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沈倦抬眼看向老者,语气平静:
“世上的病痛苦难,无穷无尽。我一人,就算不眠不休,也救不完所有。强行逼着自己包揽一切,迟早心力耗尽,丢了本心。尽力遇见的,不刻意去追逐看不见的,仅此而已。不是冷漠,是知分寸。”
老者久久看着他,半晌,缓缓点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
“我一路赶来,心里一直有这个心结。很多人都说,逍遥是撒手不管万事,也有人说,逍遥当以己之力拯救天下。今日听你一言,我明白了。”
他取下背上的药篓,从里面拿出一小包干果,递过去:
“没有别的礼物,山野干果,当做论道之资。我这就走了,不再耽误你。”
沈倦伸手接过干果。
老者对着众人微微拱手,转身,缓步走出急诊大厅,背影慢慢消失在大门外。
周围安静片刻,陈教授笑出声:“没想到,看一场抢救,还顺带听了一场论道。”
廖主任轻叹:“他这个道理,放在行医上,同样适用。医者尽力,却不能强求自己挽救所有,不然迟早被压力压垮。”
沈倦捏着手里的干果,终于重新看向靠窗那张沙发。
“好了,没人拦我了。”
他快步走过去,一屁股陷进沙发里。苏清禾把那包橘子糖放到他手边。
沈倦拆开糖纸,把橘子糖塞进嘴里,含着,长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打算好好歇一会儿。
可他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大厅入口,又来了一行人,衣着华贵,仆从随行,排场不小。为首锦衣男人目光扫过大厅,一眼锁定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沈倦。
【本章钩子】
锦衣男人走上前,躬身开口:久仰先生大名,我是邻国的世子,国中爆发怪疫,举国医者束手无策,特来重金恳请先生随我渡海,前去救灾。】
第二十三章
脚步声在沙发前停下,锦衣世子微微躬身,衣料上暗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语气恳切。
“久仰先生大名,我是邻国世子。国内起了怪疫,起病急,高热之后浑身肌肤溃烂,已经染了数千人,国中所有医者轮番试药,全都压不住。我们愿意奉上千金,珍宝无数,还备好了海船,专程来请先生渡海,前去救灾。”
大厅里本来还有些闲散的病患家属,听见这话,纷纷侧目。
陈教授、廖主任还没离开,闻声一齐望过来。小胖攥紧拳头,心里默默想着,这一回,沈先生怕是躲不掉了。
沈倦缓缓睁开眼,嘴里还含着橘子糖,甜味漫在舌尖。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世子。
苏清禾站在沙发一旁,安安静静,不插话,等着他开口。
世子见他不语,又往前半步:“先生若是肯出手,事成之后,我王愿划一座临海的城池,任凭先生居住,终身不用缴纳赋税,想要什么,我们都尽力满足。”
“金银城池,我都不要。”沈倦慢慢坐直身子,糖块在舌尖滚了一圈,“我先问你三件事。”
世子一怔:“先生请问。”
“第一,疫病最先从何处爆发,最先患病的,都是什么人?”
“是海边渔村,渔民居多,一开始只当是海风湿热起的疮,谁知道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扩散到城内。”
“第二,病人高热之后溃烂,会不会怕冷,怕风,有没有人呕吐黑绿水?”
世子身后随行的医官连忙上前应答:“确有此症,不少人病重之时,呕出黑水,之后很快就没了气息。”
“第三,你们有没有封锁渔村,隔绝往来,饮水水源有没有查验?”
这话一问出来,世子脸上微微难堪,低声道:“起初没当回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百姓已经四处逃难,很多人早就离开了疫区,水源也来不及仔细清查。”
沈倦轻轻点头。
“病根不在皮肤溃烂,是近海贝类蓄积了一种毒藻毒素,人吃了之后,毒素入血,再加上密集聚居,交叉感染叠加在一起,看着像瘟疫,不是人传人为主的烈性疫症。”
随行医官猛地一惊:“我们全都在治疮、退热,从来没有往贝类毒物上面想!”
“路子一开始就偏了,再怎么堆药方,自然没用。”沈倦抬眼看向世子,“我不用跟着你渡海过去。”
世子脸色一白:“先生不肯相救?”
“不是不救。”沈倦摇了摇头,“海上路途遥远,风浪难测,来回一趟,少则半月。等我坐船赶到,该出事的人早就撑不住。我写处置法子给你,你带回去立刻照做。第一,禁吃近海贝类鱼虾;第二,疫区水源煮沸之后才能饮用,渔村就地隔离,不许向外迁徙;第三,内服清毒利水的方子,溃烂的创面用草药外洗,对症稳住脏器损伤。”
一旁陈教授眼睛一亮:“隔着这么远,只凭描述就能定根源,给出整套防控方案?”
廖主任凝神听着,没有出言质疑。
世子又问:“只凭一纸方子,稳妥吗?若是依旧止不住……”
“这套法子,切断源头优先,用药只是托住病人。”沈倦拿过纸笔,提笔飞快写下方子、防控次序,一笔一划写得清楚,禁忌条目单独列在末尾,“只要严格照着执行,疫病蔓延之势,七天之内就能刹住。要是还压不住,再来寻我。但我不会出海。”
“为何不肯随我们走?”世子不解,“无数人命等着,先生身怀妙术,为何不愿亲往?”
沈倦把写好的纸折好,递给他。
“我一走,这边医院里的危重病人,少了一个能在绝境里面找路子的人。我不能丢下眼前的人,跑去远方。救人不是挑声势浩大的差事,近处该守的,不能放。”
世子捏着那叠纸,沉默许久,深深躬身行礼:“先生的道理,我记下了。这份恩情,我们举国铭记。”
他不再继续劝说,收好方子,带着随从匆匆离去,要立刻回去安排船只返程。
一行人走远,大厅重归安静。
陈教授笑着看向沈倦:“我本以为这次,说什么也要把你拉上船。没想到你另辟一条路,人不去,法子送到,两边都顾到了。”
“两全不了,只能选损失最小的办法。”沈倦重新躺回沙发,拿起剩下的橘子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这下总算清净了吧。”
苏清禾唇角扬起浅浅笑意:“但愿吧。”
沈倦闭上眼睛,打算踏踏实实歇一阵。
可没过片刻,走廊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警服的民警快步奔过来,径直停在沙发跟前。
【本章钩子】
民警语速飞快:城郊工地塌方,埋了三个人,其中一人挖出来之后没有外伤,但是一直昏迷,所有检查做完找不到病因,急救医生请你过去看一看。】
第二十四章
沈倦眼都没睁,嘴里含着糖,含糊出声:
“没有外伤,塌方现场埋压,先考虑挤压综合征、缺氧窒息,颅脑隐匿损伤,按这套方向排查就行。”
民警急得直搓手:“全都查过了!CT、血气、电解质全部正常,没有挤压伤,呼吸心跳平稳,就是醒不过来,喊他、掐刺激都没有反应,急救的医生一点头绪都没有,家属都快崩溃了。”
沈倦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慢吞吞从沙发上支起身子,拖鞋在地上蹭了蹭。
“行,我过去看看。”
苏清禾跟在他身侧,一同登上急救转运车。
车子一路鸣笛,驶向城郊塌方工地。
临时救护棚里,男人安静躺在担架上,面色和常人差别不大,没有伤口,没有青紫,节律平稳,像只是沉沉睡去。
急救主治医生迎上来,压低声音:“所有客观指标全都在正常区间,我们怀疑是创伤后应激性昏迷,但常规镇静促醒手段全部无效。”
沈倦蹲下身,先贴近耳边高声呼唤,又轻捏他的指端,男人毫无应答。
他伸手,顺着后颈、肩背一路摸下去,指尖停在颈根一处位置。
“不是脑损伤,也不是缺氧昏迷。”沈倦抬声开口,“塌方的时候,落石擦过颈侧,没有破皮,但是外力震荡,刺激到了颈交感神经节,诱发了一种极少见的功能性传导阻滞。通路暂时‘关掉’了,仪器查不出器质性破损。”
旁边医生一愣:“这种病例太罕见,教科书上只有记载,几乎碰不到。”
“器质性没坏,只是神经开关卡住了。”沈倦起身,“不用打针吃药,用定点的松解刺激,理顺传导,但是分寸极严,重一点会诱发血压骤升,轻了没用。”
家属红着眼凑过来:“大夫,能醒吗?会不会一直这样?”
“有机会醒,但我先说清楚,这是功能性阻滞,不是百分百成功。”沈倦看向家属,“你们同意,我就动手。”
家属连忙点头,飞快签下知情记录。
所有人散开留出空间,监护仪架在一旁,实时盯着血压心率。
沈倦指尖落在颈根那一处,力道由轻慢慢加重,跟着脉搏节奏一点点调整,不猛不冲。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担架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急救医生眉头紧锁,心里没底。
到第七分钟的时候,男人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有动静!”护士低喊一声。
沈倦手上节奏微变,放缓力度,轻轻一带。
下一秒,男人长长吸了一口气,眼珠慢慢转动,迷茫地看着周围。
“我……我这是在哪?”
家属一下子哭出声,扑上前。
监护仪上,各项数值全程平稳,没有半点剧烈波动。
主治医生长舒一口气,看向沈倦,满是佩服:“真是开眼界了,仪器看不见的毛病,全靠手感和对神经通路的理解。”
沈倦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酸。
“醒过来就好了,后续留院观察一晚,没有反复就没事。”
事情安顿完毕,急救车折返医院。
车上,苏清禾侧头看他:“你好不容易能歇会儿,一桩接着一桩。”
“碰上了,没法装作看不见。”沈倦靠着车窗,有点蔫蔫的,“等回到医院,谁也别再来找我了,我剩下的橘子糖,还没吃完。”
车子驶回急诊大厅,刚停稳,远远就看见大厅入口站着一个身着素色儒衫的读书人,怀里抱着一卷竹简,静静等候。
【本章钩子】
儒生看见沈倦下车,快步迎上来,拱手一礼:晚辈久仰先生,今日专程前来,想和先生辩一问:医者,当以仁为先,还是以法度为先?】
第二十五章
儒生拱手躬身,竹简抱在臂间,脊背挺得笔直。
“晚辈久仰先生,今日专程前来,不问方药,只辩一问:医者,当以仁为先,还是以法度为先?”
刚从工地赶回的沈倦,一身尘土,拖鞋上还沾了点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本来满心惦记沙发上剩下的橘子糖,这下只能停下脚步。
陈教授、廖主任还没离开,听见这话,双双转头看过来。
廖主任下意识开口:“行医,法度是底线。没有法度,仁心很容易酿成大祸。”
儒生微微侧首,不反驳,目光依旧落在沈倦身上,等着他作答。
沈倦慢慢站直,开口:“你先说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儒生声音清朗:“晚辈以为,仁是本心。法度是后人定下的条条框框。若是死守规矩,眼睁睁看着人去死,纵合规矩,也算不得仁医。可若是只凭仁心肆意妄为,又容易失了分寸,惹出祸端。我纠结许久,始终分不出先后。”
“仁是根,法度是篱笆。”沈倦缓缓说道,“篱笆设立,本意是护住里面的人,不让旁人踩坏根基,不是为了把快要渴死的人拦在门外。”
儒生眉头一动:“那是不是危急关头,仁便可以冲破法度?”
“不是冲破,是权衡。”沈倦摇了摇头,“篱笆不能随便拆。真到了生死一线、所有常规路子全都走不通的时候,要做的不是无视法度,而是把风险摊开,把利弊讲透,让知情的人一起抉择,留下凭据,守住边界。”
廖主任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病历夹。
“可法度一旦破例,先例一开,人人效仿,乱了怎么办?”儒生追问,“今天你为救人越一步,明天旁人借着仁心的名头,胡乱下手害人,又该如何?”
“这便是二者的分界。”沈倦看向他,“仁没有私心,不图名利,不图赞誉,只为眼前这条性命。借着仁的名头逞强、博名声、逞己意的,那不是仁,只是借仁当幌子。法度管束的,恰恰是这一类人。”
陈教授轻轻点头:“说得通透。规范防的是鲁莽与私心,不是绝境里救命的路。”
儒生又问:“那有没有时候,仁与法度,完全无法两全?”
“有。”沈倦坦然,“遇上这种时候,医者要担起自己选的那份代价。想伸手救人,就要扛得住后续的问询、质疑、追责。怕担责,那就守着法度止步。两种选择,没有绝对对错,只看这个人能不能承担选择之后的结果。”
儒生沉默半晌,怀里竹简微微晃动。
“我从前总觉得,二者必有一个排在前头,非黑即白。今日听先生一席话才懂,法度为仁而设,仁也不能脱离法度的约束,本就不该强行分出高下。”他深深一揖,“多谢先生点拨,晚辈心结解开了。”
沈倦摆了摆手:“辩完了?那我能回去吃糖了?”
儒生一笑,抱着竹简,转身缓步走出大厅。
喧闹重新涌回急诊厅。
苏清禾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轻声道:“糖还在,我帮你收好了。”
沈倦脚步轻快起来,径直朝着靠窗沙发走过去,一屁股坐下,伸手摸向糖包。
指尖刚碰到糖纸,走廊尽头,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奔来,护士跑得气喘吁吁。
【本章钩子】
护士急声道:沈先生,产房那边难产,胎儿胎心持续往下掉,常规助产手段无效,产妇体质特殊,手术麻醉风险极高,产科主任请您过去一趟!】
第二十六章
护士的喊声落下,沈倦捏着糖纸的手顿住,轻轻叹了口气,把没拆开的橘子糖暂时放在沙发扶手上。
“胎心掉到多少了?”
“持续九十次上下,还在往下掉!产妇有严重的椎管畸形,全麻、椎管麻醉风险都很大,产科不敢贸然上剖宫产,试产已经卡了两个钟头,胎头位置偏,常规牵引办法用不上。”
苏清禾立刻跟上他:“我一起过去。”
一行人快步赶到产房外,产科主任脸色紧绷,手里攥着监护记录。
“胎头旋转异常,不是单纯力气不够。要是硬拉,容易造成颅内出血,麻醉又卡在这一关,进退两难。”
产妇隔着产房的布帘,压抑的痛呼一阵阵传出来,家属在外面来回踱步,急得满头大汗。
沈倦站在产床边,隔着无菌布,先听产科医生复述产程,再看胎心监护的曲线。
“不是产道堵死,是盆底肌群持续痉挛收紧,把胎头卡住转不过来。麻醉不敢上,那就不用麻药,用筋膜舒缓的手法,松解痉挛的盆底肌群,帮胎头自行转正。”
产科主任心头一动,又带着顾虑开口:“这个区域操作容错率极低,力道重了会撕裂,轻了解不开痉挛,我们从来没有试过这套办法。”
“我清楚风险。”沈倦看向门外等候的家属,“先跟他们说明白,我们不代替手术,只是尝试松解痉挛给胎儿争取机会,一旦胎心继续恶化,立刻不顾一切开刀。同意,我们再动手。”
产科主任出去沟通,片刻之后,家属红着眼签字。
产房内清空多余人员,只留助产士盯紧胎心、血压。
沈倦洗净双手,动作稳而轻,顺着肌群走向慢慢疏导,节奏跟着产妇宫缩的间隙调整。
宫缩来的时候收力,宫缩间歇,缓缓舒展紧绷的筋膜。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胎心依旧偏低,没有明显回升。
助产士小声汇报:“痉挛没有松开多少。”
沈倦微微调整落点,换了配套的体表反射点位同步刺激,放缓动作:“盆底的交感张力太高,要先稳住她的心慌,不然肌群会一直锁死。”
又过四分钟。
监护仪上,胎心曲线慢慢抬升,跳到一百一十次以上。
“胎心上来了!胎头方位,正在慢慢转正!”助产士声音压不住的惊喜。
产科主任俯身内检核对,呼吸一松:“转过来了!可以顺着宫缩继续试产!”
沈倦收回手,退到一旁,不再插手后续助产。
“痉挛已经松解,接下来靠产妇自己发力,你们盯紧,随时做好剖宫产预备。”
没多久,一声清亮的啼哭,从产房里面响起来。
母子平安。
家属喜极而泣,对着沈倦连连作揖道谢。
沈倦没多停留,和产科主任交代完产后观察要点,转身往外走。
“总算完事了。”
回到急诊大厅靠窗的沙发,他拿起扶手边那半包橘子糖,刚拆开包装。
门口走进一个穿着囚服、戴着手铐的男人,身边跟着两名狱警。男人面色蜡黄,捂着上腹,疼得弯腰蜷缩。
狱警快步上前开口。
【本章钩子】
狱警沉声说道:他在监区突发剧烈腹痛,CT看不出明确穿孔、结石,止痛药打了两轮完全无效,一直疼到冒冷汗,我们带过来,请你帮忙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