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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昭阳府 ...

  •   昭阳公主府在西市北边,占了整整一坊的东半。朱门三开,门前两尊石狻猊,被仆役擦得发亮。
      陆离是被一顶青布小轿抬进去的。
      轿子落地,她掀帘看了一眼,先看的不是府门,是门内影壁上那幅百鸟朝凤——凤是金泥描的,鸟是墨线勾的,一进一出,都得从凤的眼皮子底下过。
      规矩刻进骨头里的地方,缝隙也多。
      来接她的是昨夜那个抱手炉的丫鬟阿蛮。小姑娘今日穿了身烟青袄裙,仰着一张圆脸,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三遍,撇嘴道:“就这?”
      “就这什么?”
      “就你这样的,我们小姐昨儿回来,念叨了你半宿。”阿蛮引着她往里走,一路数落,“什么‘手法不对路’,什么‘宁室的残影’——我听着都不像好话。陆娘子,我可跟你说,我们小姐多疑成性,你那点底细,趁早想清楚怎么交代,省得受刑。”
      “昭阳府还有刑房?”
      “没有。”阿蛮想了想,很认真地补充,“但小姐让人闭嘴的法子,比刑房多。”
      陆离笑了一下。
      阿蛮被这一笑惊得差点踩进花圃。她原以为这傩师该是苦相的——成日跟死人魇物打交道,多半面皮发青、眼神发直。可这人跟在她后头走,眉眼低垂,步子又轻又稳。
      穿过两进院子,绕过一座假山,崔善姜在暖阁里等着。
      阁子里烧着地龙,暖得像另一个节气。崔善姜没穿斗篷,一身家常的石榴红襦裙,歪在榻上看账本——真是账本,摊了满满一榻,都是府里采买的流水。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
      “进来。关门。阿蛮,你退下。”
      阿蛮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前还冲陆离挤眉弄眼。
      阁门合上,屋里只剩炭火偶尔一声轻响。
      崔善姜翻过一页账,才慢悠悠开口:“陆离。哪个离?”
      “离乱之离。”
      “好名字。”她终于抬眼,把账本合上,“生在太平年月,取这么个名字,你爹娘倒有先见之明。”
      陆离垂手站着,姿态恭顺,声音也恭顺:“小女子家中行商,爹娘希望我离乱不沾身。”
      “家中行商。”崔善姜点点头,从矮几上拿起一样东西,抛给她。
      陆离单手接住。是一枚铜铃,半旧,铃身錾着极细的云雷纹。
      她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枚铃,昨夜她明明收在傩棚暗屉里。暗屉的锁没有撬痕,屉里压着的三百文铜钱也没少。
      “认得?”崔善姜斜倚着凭几看她。
      “昭阳府的赏赐,”陆离把铃在掌心掂了掂,“自然认得。”
      “昨夜三更,有人往我府门缝里塞了这个,附一张字条。”崔善姜慢条斯理地说,“字条上写:‘昭阳府傩师来历不明,会引魇之术,宁州旧人,慎用。’——你看,你人还没进门,长安城里已经有人不想让你进门了。”
      陆离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白幡会。她入京前反复叮嘱过“徐徐图之、不许妄动”的那群人,在她进京的第二个晚上,就急着替她递刀,也差点替她递了命。
      “字条上的话,姑娘信吗?”
      “我信一半。”崔善姜竖起一根手指,“你来历不明,这我信——你那个‘家中行商’的说辞,编得都不用心。另一半,”她又竖起一根手指,“‘宁州旧人’四个字,我不信。宁州二十年前就空了,能有几个活人?就算有,也该老得走不动道了。”
      她说这话时一直盯着陆离的脸。
      陆离任她看。这张脸是二十年练出来的:恐惧要像真的恐惧,茫然要像真的茫然。当年在鱼市冰窖里,隔壁鱼贩一家被人搜出来拖走,七岁的萧令窈抱着膝盖缩在冰块中间,把一次真的恐惧在心里过了四百遍。从那以后,她的脸就是她自己刻的一面傩。
      “姑娘既不信,为何还请我来?”
      “因为你昨夜那一手,值钱。”崔善姜站起来,走到窗边,挑起半扇窗。
      窗外雪光晃进来,照见庭中积雪的假山和松树,照见廊庑下往来奔走的仆役。她背对着陆离,声音忽然放平:
      “陆离,我跟你交个底。皇帝老儿上月把我叫进宫,塞给我一个差事——协理司傩台。满朝文武看笑话,说我一个公主管神神鬼鬼,成何体统。可他们不知道,这半年长安城的魇,多了三成。”
      她转过身。逆着光,陆离看不清她的神色。
      “多了三成,还都往一处聚。死者十之七八,是宁州迁来的旧人。工部的账、司傩台的卷宗、大理寺的狱报,我全调来看过。长安城在闹魇,魇背后是旧账,旧账背后……”崔善姜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背后是谁,我不敢往下想,也轮不到我想。”
      “所以你需要一个懂魇的。”陆离替她说完。
      “我需要一个懂魇、又够聪明的傩师。”崔善姜走回榻边坐下,重新拿起账本,“谢家太师府上月来问我要人,要的就是司傩台经手的两桩旧卷。我没给。我不喜欢给谢家递东西。”
      她抬眼:“你也一样。你有秘密,我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我暂时不想知道。但昭阳府养你,不是白养——你替我办案子,我保你在长安活得下去,包括保你躲开‘宁州旧人’四个字。这买卖,做不做?”
      地龙烘得人昏昏欲睡,陆离却觉得每一根筋骨都醒着。
      她本打算花一年。
      一个上元夜,全办成了。
      可是不知为何,她想起昨夜灯棚里,那八点倒长的火,和阿蘅拜下去的那个头。
      “做。”她听见自己说,“但小女子有一个条件。”
      “讲。”
      “昭阳府里发生的一切,姑娘不许问出处。”陆离抬起眼,直直迎上她的目光,“魇语皆真,人语半真。姑娘要的是案子破,不是傩师的过去。”
      崔善姜看了她足有十息。
      然后她笑了,眉梢那个小小的弧度又扬起来:“好胆。行——我不问你的过去。但丑话说前头,”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陆离,“我的耐心和我的记性一样好。记性多好呢?今儿你说的每句话,我三年后还能背给你听。哪天你讲的新话对不上旧话,咱们再算总账。”
      “姑娘记性好。”陆离躬身,“小女子记性也好。”
      “那正好。”崔善姜重新低头看账,头也不抬地挥挥手,“记性好的两个人凑一处,起码谁也糊弄不了谁。去偏院安置吧,月俸先按司傩台傩师的份例走——对了。”
      陆离走到门口,身后的声音又追上来。
      “你昨夜焚名之前,那魇说‘他不是失足,是被人推下来的’。这句你没写进案卷。”崔善姜翻着账页,语气轻飘飘的,“长安城要闹的魇多着呢。往后每一句,都别替死人瞒。死人攒了那么多年才攒出一句话,不容易。”
      陆离的手在门环上停了一瞬。
      雪后初晴,日光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出一格一格的亮。她站在亮的边缘。
      “小女子记下了。”
      门在身后合上。崔善姜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低头继续看账,看了两行,忽然又把账合上。
      “阿蛮。”她朝外喊。
      阿蛮猫腰进来:“小姐?”
      “去查。”崔善姜把窗推开一线,望着院里那个正往偏院去的青灰色背影,“但只查一件事——她昨夜袖中那一手,到底是哪家的路数。别的,暂且按住。”
      “为什么按住?”
      崔善姜没答。雪地上那道背影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走得又直又稳,不像逃难的人,倒像赴约的人。
      “直觉。”最后她说,“我这条命,被直觉救过七回。这一回,它说——急不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昭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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