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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桩魇 陆离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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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入府的第七日,第一桩差事来了。
东市怀远坊的绸缎庄“锦绣记”,庄主周奉死了六天。昨夜起,庄里的伙计说,掌柜的开口说话了。
消息是司傩台的差人送进昭阳府的,附一份卷宗。卷宗写得很干净:周奉,四十九岁,永熙十年秋从宁州迁入长安,置产开庄。三日前夜里,独在库房对账,五更天被早起卸货的伙计发现吊在房梁上。脚下没有凳,梁上没有尘,脖颈上的勒痕却是新的。
官府验过,定为自缢。
可自缢的人,昨夜开始在库房里说话。守夜的伙计说,先是算盘响,一响响了半宿;天快亮时,梁上那位清清楚楚开口,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三成七。三成七。三成七。”
司傩台的差人去挂了三道符。符纸夜里被一根算筹钉在房梁上。差人连夜上报,台正姜晦批了八个字:“呈昭阳府,协办查办。”
陆离在暖阁里看完卷宗,抬起头。
崔善姜歪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手支颐,一手拿棋子在棋盒边缘一下一下地磕。
“三成七。”崔善姜道,“你猜是什么?”
“息。”陆离把卷宗合上,“放贷的息,或者分红抽的头。”
“呵。”崔善姜把棋子一抛,稳稳落回棋盒,“跟我想到一处了。走,白日里魇不动,正好去看看他生前的账。”
锦绣记的铺面在东市大街上,三开间门脸,伙计却个个面黄。掌柜的死了六日,铺子没关门;崔善姜的车驾一到,管事的跪了一地。
库房在铺子后头,两层,梁极高,货架上堆着成捆的素绢。那把算盘还搁在柜面上,珠子锃亮。
陆离进门头一件事,是绕着库房走一圈。
她看梁,看柱,看窗棂的插销。插销从里面闩死,窗纸完整,灰尘均匀。她看周奉悬梁的那道梁木——梁上积灰被压出两道浅痕,勒痕的位置和浅痕对得上。
“人是真的自己吊上去的。”她开口。
跟在后头的管事脸都白了:“傩师,您、您这话……”
“自缢是真的。”陆离转过身,“但我没说,他是自己想死。”
管事的喉结滚了滚,没敢接话。
崔善姜踱到账柜前,漫不经心地抽出一本流水,翻了两页,忽然嗤笑一声,扬手把账本拍在柜面上:“锦绣记,一座东市的铺面,年流水三千贯。好大的买卖。可你们东家从宁州来,落脚才一年多,本钱哪来的?”
管事扑通跪了:“小人只是管事,账上的事都是东家自己……”
“那他生前,见过什么人?”
“见过西市钱庄的曹掌柜,见过……”管事额头抵着地砖,声音越来越低,“还、还有一位贵人。每回都是夜里来,坐马车,从后门进。小人只远远瞧见过一回衣角,是、是织金的……”
织金。
崔善姜和陆离的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
长安城里,夜里坐织金车驾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陆离没动声色。她走到那把算盘前,俯下身。算盘是老物件,乌木框,铜柱包浆厚,拨珠的手感温润——用了许多年,不是庄主发家后置办的,是从宁州带来的旧物。
魇附身,必附在有名之物上。生前日日摩挲、被人叫得出名字的东西。
“这算盘,东家日日不离手?”
“是。东家睡前都要拨一遍账,说是习惯。”
陆离直起身,冲崔善姜点了一下头。崔善姜会意,扬声道:“都出去。今夜起,库房封了,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近前——傩师要做法事,冲撞了,仔细你们的皮。”
管事的连滚带爬地把人全带走了。
库房门合拢,崔善姜背靠着货架,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从“公主”的架子里松下来:“说吧,怎么看?”
“周奉不是自寻短见,是被逼死的。”陆离道,“他被吊死的姿势太标准了。梁上积灰的浅痕、勒痕、封死的窗,处处都是自缢的铁证。太标准的死局,往往是活人布置的。”
“逼他的人不怕他开口?”
“怕。所以逼死他之后,还要他的魂也开不了口。官府验的是尸,验不出魇。可布局的人既然肯费这么大功夫把死布置成自缢,必是知道宁州旧人死后执念易凝的传闻。”陆离顿了顿,“或者说,他自己就见过。”
崔善姜眯起眼:“织金车驾。”
“织金车驾。”
两个人在空库房里对视了一瞬。库房高处有一扇小天窗,雪后午后的光斜斜落下来,落在那把算盘上,尘埃在光柱里浮着。
陆离从袖中取出卷宗附的那份府衙验状,就着天窗的光看。
验状写得规矩:尸身无伤,颈有痕,色白,系自缢。验官押字在末尾,一笔狂草,看不出姓名。
“痕是白的。”她说。
“白痕怎么了?”
“吊死的人,勒痕入肉三分,血淤在痕下,当是紫色。”陆离把验状折回去,“周奉梁上那道痕,今早我看了,边缘淤着青——是死后半日才吊上去的。府衙验官写‘色白’,那是真吊痕的颜色。他验的和我看的,不是同一道痕。”
崔善姜盯着她:“你的意思是,尸首挪过?”
“或者,验官看的根本不是这具尸首。”陆离顿了顿,“验状上押字潦草,日期倒填得整齐。姑娘,字可以草,命案不能草。”
崔善姜没接话。她伸手把那份验状要了过去,收进自己袖中,动作快得像拿走一件本来就该是她的东西。
“这份我留着。”她说,“你办案,我办案。咱们各留一手。”
“三成七。”崔善姜忽然道,“律法管得住利息,管不住分红。这数要真是抽头,一年从这一座庄子里,就白拿一千一百贯。”
“一座庄子。”陆离轻声接道,“宁州迁来的商户,长安有多少家?”
崔善姜不笑了。
长安府衙的黄册上,永熙十年自宁州迁入的商户、工匠、乐户,共一千七百户。这数她昨夜翻到过,当时只当是寻常迁徙——宁州并入大雍,编户入籍,本就是二十年前就该做完的事。为何拖到如今?
因为这一千七百户不是迁来的。
是押送来的。押来之后分散安置在各坊,各立门户,各开铺子,从此同乡不许聚饮,同籍不许联姻。
“陆离。”崔善姜开口,声音不高。
“在。”
“今夜你会魇。”她看着那把算盘,一字一字地说,“我问,你来引。它若说出个织金车驾的主家——”
她停住了。
库房里静了很久。天窗那道光柱缓缓移动,从算盘这一头,挪到那一头。
“它若说出来,”崔善姜终于接完,声音比刚才更轻,“你也一个字都不许写进案卷。先告诉我。”
陆离垂下眼。
“小女子省得。”
窗外天色暗下来。
她们谁都没有说破的是另一件事:周奉生前夜夜拨的那把算盘,背面戗着两个小字。陆离今早验物时看见了——“宁三”。
宁州第三批押送的名册,编号三。
而她自己,是第一批名册上,本该划掉、却没划掉的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