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元灯雪
永熙 ...
-
永熙二十一年上元,长安下了一冬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绵的,落在朱雀大街的灯上,先洇出一点湿,再化掉。
陆离蹲在西市自己的傩棚底下,就着一盆炭火烤手。
她的手白,指节细,不像傩师的手。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旧烫疤,火光一照,忽明忽暗。那是二十年前宁都那夜留下的。疼早忘了,只记得冰窖里的鱼腥气,和她娘把她塞进去之前说的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她也快忘了。
不,她不许自己忘。
棚上挂着一排傩面,判官、开山、白娘子,都是这半年刻的。手艺是宁宫太乐署的底子,傩祭十二式她六岁开蒙,由大乐令亲自开的脸。如今宁宫只剩一座烧黑的太庙,大乐令的骨头混在万人坑里,跟她父皇、母后、两个皇兄堆在一处,砌成史书上薄薄一行:
“宁都三日,萧氏无噍类。”
陆离往火盆里添了块炭,抬起眼。
今夜西市人多。上元三日不闭坊门,胡商的歌从酒肆二楼滚下来,混着糖炒栗子的甜味和炮仗炸过的硫磺味。人从街东涌到街西,再从街西涌回来。
她在等一条鱼游进这条河里。
“陆娘子!陆娘子!”隔壁卖胡饼的曹大娘缩着脖子跑过来,脸冻得通红,“东头灯棚出事了,你去看看——沈家灯棚,出了个白影儿!”
陆离“嗯”了一声,站起来,从棚柱上取下那半张傩面。
只有左半边脸,覆到眉骨,覆到颧骨。油桐木的,磨得温润,木纹里有一道裂。右半边脸露在外面。戴半面傩跳傩的,长安只她一个。不是标新立异——这半张脸背后的事,说不得。
沈家灯棚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棚里的灯全灭了,只剩当中一盏还亮。那是盏九枝灯,九根灯枝,九个灯碗。这会儿只有一点是活的,其余八点,火苗倒着长,直直往灯罩里缩,缩成八个青白的、指甲盖大小的影子。
有老人当场跪下了:“灯里有人!灯里有人哪!”
陆离拨开人群进去,先看那盏灯。
九枝灯的绢罩上画着仕女,勾线细,晕色浅,是南边的路数。灯底下跪着个半大孩子,是灯匠沈九的学徒,抖得像筛糠。
“三日前……三日前师父坠了灯楼,人没了。这盏灯是他最后扎的。今夜上元,师父的寡嫂来取灯,说好是给师父结的尾账。可她刚碰着灯——灯就……就……”
孩子说不下去,牙齿咯咯地磕。
“你师父的寡嫂人呢?”
“就在灯里!”孩子指向那点倒长的火,“我看见她了!白衣裳,头发披着,在灯罩里头走!”
围观的人齐齐退了一步。
陆离没退。她绕着九枝灯走了半圈,蹲下来,视线与灯座平齐。
灯座是乌木的,雕缠枝莲。莲心里用刻刀戗着两个极小的字,不凑近根本瞧不见——“阿蘅”。
她垂下眼,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雪从棚子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她半边傩面上,顺着木纹的裂痕往下淌。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传来一声笑。
笑声不高,却穿透了满场的抽泣。人群让开一条缝,一个穿石榴红斗篷的年轻女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怀里抱着手炉。
她生得明艳,眉梢微挑,看人的时候眼里三分笑、七分冷。
“大过年的,哭什么。”她走到灯前,俯身看了一眼那八点倒长的火,“死人不会走回灯里来。会走回来的,是执念。我说得对不对,傩师?”
最后三个字,是对着陆离说的。
陆离戴好傩面,站起身,隔着那半张木脸看她。
长安城里认得出“执念”二字的贵人不多。多的是烧香拜佛的,请符驱鬼的,又怕又想看的。能把志怪讲得像在讲账目的,这一位是头一个。
“姑娘想问什么?”
“我不想问。”红衣女子挑眉,“我只想看你怎么办。司傩台的差人磨蹭到现在还没来,这案子归我了——本姑娘今夜兴致好,替官府办一回。”
她身边的丫鬟小声哀嚎:“小姐,咱们的任务是逛街!”
“逛街。”红衣女子重复了一遍,唇角弯起来,“西市也是街,凶宅也是景。阿蛮,赏钱备好。”
陆离在傩面底下看了她一眼。
这张脸她见过。不是见过本人——是在画卷上,在宁宫旧年赏赐臣下的名录上。
昭阳公主,崔善姜。
也是崔衡捧在心尖上焐了二十一年的血。
陆离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松开。
“傩师?”崔善姜又催了一声。
“姑娘既然懂行,”陆离缓缓道,“便退后三步,莫要挡了焚名的路。”
崔善姜挑了挑眉,竟真的退了三步,抱着手臂看她。
陆离取出火折子,又从怀里摸出一张裁得极小的黄纸、一支秃笔。她蘸的不是墨,是灯碗边上的一滴灯油。笔尖悬在纸上,她低声问那盏灯:
“报上名来。”
灯罩里那点青白的影子晃了晃。满场寂静,连风都停了。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灯里透出来,又轻又哑,像纸捻烧到一半:
“沈郎之嫂,周氏阿蘅……我夫君……”
魇语皆真。这是规矩。魇生前的执念作不得假,作假的只有活人。
陆离的笔落在黄纸上,一笔一笔,写下“周氏阿蘅”四个字。她写得慢——每问一句,那影子就往灯罩外多漫出一寸,漫过灯枝,漫过棚柱。围观的人看得头皮发麻,崔善姜却看得目不转睛。
“执念为何?”
“沈郎说……上元给我扎一盏九枝灯……他说,阿蘅,你嫁我时没有灯,没有轿,这回……我把九条街的亮,都给你一个人……”
灯罩里,那八点倒长的火齐齐一颤。
“他不是失足。”阿蘅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是被人推下来的——账房的老七,去年冬底,沈郎撞见他偷了灯料银……我夫君说要去报官……他说,他说……”
后半句被那影子自己咬碎了,化成一阵灯油爆芯似的噼啪声。
陆离执笔的手很稳。她在“周氏阿蘅”四字之下,又添一行小字:“愿:灯成,雪夜,照其归途。”
然后划火,点燃黄纸。
火苗舔上纸的一瞬,她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掐。那不是民间的手法,是宁宫傩祭十二式的第三式,“引”。二十年前,整个宁宫只有七个人会。如今活着的,只剩她一个。
“借灯一炷光,照故人归乡。”
黄纸上的火腾起半尺高,不灼人,亮得干净。
九枝灯上,八点倒长的火依次熄灭,最后只剩正中一点,稳稳地烧着。灯罩里那道白影立了一瞬——满场的人都说,那一瞬,白影朝着灯的方向,端端正正拜了一拜。
灯影散了,雪照旧落。
“结了。”陆离收起傩面,转身要走。
“站住。”
石榴红的斗篷绕到了她面前。崔善姜仰着头打量她,火光在眼里跳。
“手艺不错。就是有一样——民间的傩师焚名,问名、问愿、焚纸,三步走完,该磕头谢神了。你方才袖子里那一掐,不是谢神,是‘引’。”
满棚的闲人还没散干净,听了这话只当公主殿下在说笑。
只有陆离知道,自己那半张脸底下,血凉了一寸。
“姑娘说笑了。”她垂下眼,“小女子只会些糊口的手艺。”
“是吗。”崔善姜笑了,从袖中抽出一张名帖,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明儿一早,昭阳府来人请你。去,或者不去,你自己掂量——不过我劝你想清楚:能把‘引’字诀用得这么干净的傩师,若不肯被我这种人用,就等着被我这种人查。你选哪个?”
雪还在下,一盏一盏的灯从两人身边亮过去。
陆离捏着那张洒金名帖,指腹隔着纸,摩挲到“昭阳”两个字上凸起的纹路。
“小女子,”她说,“听凭姑娘差遣。”
雪落在她半边傩面上,顺着那道裂,一直淌到下巴。
她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