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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英雄主义 那天发生的 ...

  •   那天发生的事,陈艺佳后来回忆过很多次。她从小到大都没经历什么大事,那天她直接被吓哭了。

      她总觉得一切像是被什么悄悄安排好的。那本民法书上的名字,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封面上,照亮了三个娟秀的字——张依恋。她当时只是看了一眼,这个名字却在她心里泛起涟漪。

      她不知道那粒落在阳光里的种子,会在同一天的夜晚被一场暴雨浇灌,然后在她心里长成一棵再也拔不掉的树。难道一切早就都被命运的丝线连在一起了吗?她第一眼看到这个名字时没想过这三个字会变成往后漫长岁月里会变成她心里的英雄主义。

      许维倒下时,她是哭着拨了120又打给叶清,手指抖得按不准数字。

      在医院里,陈艺佳看到许维的手机反复弹出同一个人的信息,备注是依恋。

      信息里问他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来,也不回信息,到底干什么去了。

      陈艺佳正犹豫要不要替他回,想了想还是算了,这不太好。可下一秒对方的电话就打来了。

      陈艺佳只记得自己当时声音很急,断断续续的向对面的女孩解释这件事,从那帮人因为叶清来砸门,到许维被推倒,后脑撞在茶几上。她讲得磕磕巴巴,还带着哭腔。

      张依恋很快就到医院了。

      陈艺佳记得她跑过来的样子。她从电梯口拐出来,步子很快,几乎是在小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跑得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脸颊泛红,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她跑到陈艺佳面前,停下,胸口起伏着,目光先落在陈艺佳脸上,又移向病床上的许维。

      “你好,你是许维的室友吧,许维怎么样了?”她问。

      然后叶清来了。

      陈艺佳永远记得叶清当时的样子。她头发散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被汗浸湿。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大片灰黑,粉底被眼泪冲出一道道痕迹,嘴唇上的口红早就褪得差不多了,只剩唇线边缘还残留着一圈暗红。她跑到陈艺佳面前,一把抓住陈艺佳的手臂,力气大得陈艺佳疼了一下。

      “小许没事吧?”叶清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其实许维倒是没什么事,”陈艺佳说,“医生说的。”

      叶清松开她,转过身,陈艺佳看见她的背影——那件浅灰色的连衣裙皱巴巴的,背后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她双手撑在门框上,额头几乎要贴到玻璃上。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先是小幅度的,然后越来越厉害,像一棵在风里快要折断的树。她没有哭出声,但陈艺佳看见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抓出了青白的痕迹,指甲盖用力得泛白。

      过了很久,叶清转过身来。

      她的脸像被揉皱的纸。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在抖。她的表情里有懊恼,有心痛,有委屈,有崩溃,像一场无声的暴雨在她脸上下着。

      她看着陈艺佳,又看着张依恋,最后目光落回陈艺佳脸上。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破碎、勉强拼凑在一起。

      “对不起……小陈,还有小许,是我牵连的你们,对不起……”

      她看着叶清,明白最崩溃的是叶清。所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虽然眼睛还是湿的。

      “没事,叶清姐。”她说,“这不是你的错,你别这么说。”

      “叶清姐,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你弟弟呢?他真的不负责吗?”陈艺佳又开口。

      “我刚刚来的路上联系家里才知道这件事……我弟说……他跟那个女孩是一个学校的同学,谈恋爱后出去旅游,发生关系的。没想到会这样……不管怎么说,这事跟你们没关系,小许的医药费我会负责的。”叶清苦笑。

      “许维受伤的事,是他们导致的。医药费该他们出。”张依恋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叶清看着张依恋。她的眼睛红肿,眼线晕得更厉害了,整张脸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都化开了。她打量着张依恋,问:“你是?”

      张依恋沉默了一秒。

      “我是许维的……”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朋友。好朋友。”

      陈艺佳当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想起许维下午问“你们女生都喜欢什么花”。她看着张依恋,看着这个女孩为许维焦急的模样,心里笃定——张依恋也是喜欢许维的。明明今天下午他就可以向她表白的,可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可许维是无辜的,叶清也是无辜的,那个卷发大婶的女儿也是无辜的。陈艺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觉得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夜晚的空气里浮着白天的余温,三个女孩一起回了出租屋,张依恋只是去拿回她的那本书。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蝉声已经稀了,偶尔从路边的梧桐树里漏下一两声,像是夏天在做最后的叹息。

      路上,陈艺佳和叶清才知道,张依恋就是隔壁同济大学的学生。她和许维是一起备考的朋友,他们经常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坐着,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目光撞上了,就笑一下。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那帮人还在屋子里。

      客厅里亮着灯,灰短袖男人坐在沙发上,卷发女人靠在椅子上,另外三个人或站或坐,把小小的客厅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还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愤怒。

      一个男人看见她,像是看见了猎物的狼。他大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抓叶清的胳膊:“你就是叶清吧!你终于回来了!今天不给个说法,你别想走!”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你们把我朋友害得进了医院,还不够吗?”陈艺佳气的发抖。

      “那是他自找的!”另一个男人吼道。

      张依恋从陈艺佳身后走出来。她走进客厅,站在那帮人面前。“你们害得人家进了医院,还说人家是自找的?”

      叶清靠在门框上,像一片随时会从枝头坠落的叶子。她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粉底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嘴唇上只剩一圈干裂的暗红。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手背立刻沾上一片灰黑的痕迹。张依恋话音刚落地,她开口道,:“我们家会负责到底的。你们先回去,跟女儿商量一下,是生下来还是打掉。如果生下来,孩子我们家负责养。”

      “负责?”男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砂纸刮过铁皮,“指望你弟那小子对我女儿负责?他要真负责,人早站这儿了!他人呢?你把他叫出来!”

      叶清面露难色。她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几乎像是在求人:“你们别急……我已经联系上他了。他以前也没遇到过这种事,他只是一时害怕,不敢见你们。他说和您女儿是互相喜欢才在一起的,他会负起责任来的。”

      “互相喜欢?”卷发女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拍着胸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女儿才刚上大学!她才十九岁!你知不知道她躺在医院里天天哭,天天说要死!这个孩子不能留,绝对不能留!”

      叶清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要被空调的嗡嗡声吞没:“那就打掉。全部的医疗费用,我来负责。”

      “光医疗费不行!”另一个人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划过玻璃,“小莹这辈子都毁了!二十万!精神损失费,一分不能少!”

      叶清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张了张嘴,嘴唇抖了抖,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二十万?不可能……我拿不出二十万。我哪里有二十万……”

      “你老娘说了你有钱!”另一个男人从后面挤上来,手指几乎戳到叶清脸上,“她说你还有个有钱的男朋友吧?这钱你必须给!不给就打官司!把你弟那小子告到坐牢!”

      “你们想怎么样都行。”叶清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她靠在墙上,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二十万我没有。”

      男人恼羞成怒。他的脸涨成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着,粗声喘着气,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花瓶——那是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叶清从花市买回来的淡紫色雏菊。他的手一挥,花瓶砸在地上,瓷片和花瓣四散飞溅。水渍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淡紫色的花瓣粘在碎瓷的边缘,像是被扯碎的春天。

      “没有就把你这屋全砸了!我女儿被你们家害成那样,你们别想好过!”

      陈艺佳冲上前去,想拦住他。可她的脚刚迈出去,那个男人反手一推,手掌重重地落在她肩膀上。陈艺佳踉跄着往后倒,后背撞在茶几边缘,整个人摔在地上。她的手掌撑在碎瓷片上,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掌心传来,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掌心里嵌着一小片白瓷,像一颗不合时宜的、残忍的珍珠。

      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碎瓷片上,砸在淡紫色的花瓣上,砸在那一小片被洇湿的地板上。

      她当时不知道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后面想来可能是被对方的蛮不讲理气的,也可能是心疼当时的叶清。

      她哭得很狼狈,肩膀一耸一耸的,鼻尖通红,嘴唇咬得发白。她觉得自己很没用,很丢脸,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像一层厚厚的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住了。可就在那片安静里,张依恋动了。

      陈艺佳后来回忆那个瞬间,总觉得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张依恋冲上去,挡在陈艺佳和叶清面前。她伸出手,拦住那个男人。她的手臂很细,却在那个男人和陈艺佳中间划出了一道分界线。

      她的背很直。那种直,不是刻意练出来的,而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她整个人像一棵长在风口里的树,风越大,它越稳。她的白色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肩胛骨之间,那一小片湿痕反而让她显得更真实,像是她刚刚从某个更远的地方跑来,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先站到了该站的位置上。

      “你们女儿和她弟弟是在谈恋爱吧?”她说。

      男人还保持着砸完花瓶的姿势,胸口起伏着,粗声喘气。他看见张依恋走过来,愣了一下,没好气地问:“你是谁?”

      张依恋没有回答他。她转过头,看着叶清。叶清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张依恋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弟弟是和女朋友出去旅游才发生关系的吧?”

      叶清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是……”

      “那他们应该是自愿发生关系的吧?”张依恋转回去,看着那帮人,“你们也别急着否认。如果你们主张不是自愿,就要拿出证据。可现实是,他们自由恋爱,所以我不明白你要打什么官司?打了官司,法院也不可能让你们拿到二十万。还有,你们找上门来大可以让姐姐把她的弟弟找出来担责,可你们不这样做,你们现在是干什么,要砸一个无辜姐姐的家?”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客厅里又安静了一瞬。男人的脸涨红了,他往前踏了一步,指着张依恋的鼻子:“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不懂什么。”张依恋说,“但我知道法律不会支持你们这样的无理诉求。”

      “你——”男人恼羞成怒,转身就要去掀桌子。他的双手抓住桌沿,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张依恋冲了上去。

      她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手指扣进他的手腕,用力得指节泛白。那个男人比她壮得多,可他的手腕被张依恋扣住了,

      张依恋把他的胳膊往外一甩。动作干净利落。

      她收回手,先转头看了陈艺佳一眼。

      “别怕。”她说。

      只有两个字。很轻,很稳。

      叶清靠在了墙上,她看着张依恋,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羞愧,有某种被击碎后又被轻轻托住的东西。

      张依恋还是站在陈艺佳和叶清面前,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她看向叶清说:“如果他们一直不愿意好好谈,可以考虑报警处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一.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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