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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 .更大的世界 张依恋全力 ...

  •   张依恋全力准备考研的那半年几乎每天都在图书馆或自习室,她每天都早早去坐同一个靠墙的位置。

      窗外的梧桐叶还没完全舒展开,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成一道道细长的光带,像某种被精心裁开的信笺。

      非要让她说出为什么要天天坐同一个座位,她也说不上来。考研的人大多有自己隐秘的仪式,有人必须用同一支笔,有人必须带一杯咖啡,有人一定要在桌角放一瓶撕掉标签的矿泉水。

      张依恋的仪式就是这个座位。她坐下的时候会先用手掌摸一下桌面,确认上面没有灰尘,然后把书一本一本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摞成整齐的一叠,最后掏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袋。

      五月初的某一天她发现自己对面的座位也天天坐着同一个人。

      那个男孩和她差不多同时到,甚至有时候比她还早。

      张依恋起初没有在意。考研的图书馆里到处都是人,面孔像流水一样换。可后来她发现,那个人每天都在。他是这个空间的一部分,是她考研生活里又一个固定的坐标。他们面对面坐着,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却对彼此一无所知。

      他的草稿纸用得很快,字写得很大。

      有一次他的橡皮滚到了她这边,他冲她笑了一下,指了指橡皮,轻声说:“可以帮我扔过来吗?”她把橡皮推过去,他接住,又说了一句“谢谢啦”。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对话”。

      张依恋没有回应。她低下头继续做题。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五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青草和尘土的气味。梧桐叶从嫩绿变成深绿,阳光的角度悄悄改变,光带在桌面上缓慢移动,像一根时针。

      张依恋做英语阅读,背政治大题,写专业课的笔记,偶尔抬头揉眼睛的时候,会看到对面那个人也在揉眼睛。他的动作很大,两只手一起上,把整张脸揉得变形,然后放下手,眨几下眼睛,像刚从水里冒出来。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考什么学校,什么专业。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都来,为什么选择这个位置。但她知道他的笑——他经常笑。有时候是对着草稿纸上一道终于解出来的题笑,有时候是对着来收拾的保洁阿姨笑。

      六月的某一天,张依恋不记得自己是上厕所回来还是吃完午饭回来。总之等她回到座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书上放了两根棒棒糖,下面旁边压着一张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小纸条,边缘不太整齐,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

      “同学 请你吃棒棒糖祝上岸。”

      字写得不算好看,有些笔画用力过猛,但很工整,句末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对面——座位是空的。桌面干干净净,椅子推到了桌子下面。他不在。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都没来图书馆。对面的座位开始每天都坐着不同的人。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早晨,张依恋像往常一样七点多到图书馆。她上楼梯绕过期刊阅览室,她走到那个位置旁边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那个男生又坐在了熟悉的位置。灰色的短袖,他头发剪短了。他正低着头翻书,动作很随意,一条腿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忽然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他笑了。那个笑来得很突然,像夏天午后忽然从云层里跳出来的太阳,没有任何铺垫,整张脸都亮起来。他露出一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同学,”他说,声音比她想象中清亮,带着一点跳跃的尾音,“那天的棒棒糖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谢谢。”

      “那就好!我怕你没看到,被保洁阿姨收走了。”

      就这样,他们正式认识了。

      他叫许维。张依恋渐渐发现他是个话痨,他有时候讲着讲着会忽然停下来,歪着头想一下,然后继续,有时候一句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他说六月份消失的那段时间是因为回学校了——他在山东读的本科,六月是毕业季,回去处理毕业的事情。

      “我有个关系特别好的高中朋友在你们学校!”他的眼睛亮起来,语气里全是骄傲,“我跟他初高中都在同一个学校,他以前成绩特别好,特别优秀,比我强多了。他现在在学校旁边租房子住,我就住他那,他打呼噜打得我三天没睡好觉——”他说到这里挠了挠后脑勺,自己也笑了,“不过他人是真的好,我跟他认识快十年了。”

      张依恋看着他,她说:“一个人优秀与否,不能光凭成绩判断。”

      许维看了她一眼,笑容收了一下,然后重新绽开,但这一次的弧度和刚才不太一样,小了一点,深了一点。他说:“你说得对。”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像一阵风吹过湖面,涟漪转瞬即逝。

      后来他们开始每天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许维端着餐盘找靠窗的位置坐下,筷子拿在手里转一圈,先喝一口汤,然后才开始吃。

      他吃饭快,但话多,说复习进度,说做错的题,说自己政治多选题永远少选一个,说英语阅读看懂了文章还是做不对。

      张依恋吃得慢,他就一边说一边等,说完了就看着她吃,也不催。有时候张依恋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说“你别看我”,他就笑着把脸转开,对着窗外,但过一会儿又转回来。

      晚上他们偶尔一起散步。图书馆后面有一条小路,两边种着银杏,夏天叶子还是绿的,风吹过来沙沙地响。许维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走两步要停下来等她,后来他学乖了,放慢速度,但两条长腿还是迈得很快,像一只被绳子拽着的大狗。他喜欢踢路边的石子,一脚踢出去老远,然后跑过去再踢,像个小孩子

      有一次张依恋问他:“你为什么不回家备考?”

      许维的脚步慢下来。他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进草丛里不见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两只手插进口袋,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我家里人根本不知道我在考研。”他的语气变得沉重了,苦笑着说,“去年没考上已经让爸妈非常失望了。我不好意思跟他们说要二战。他们到现在都还以为我来上海找工作了。”

      张依恋没有追问。她看到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的颧骨上,线条很清晰,但那个笑容暂时不在那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头来看张依恋,笑了一下。那个笑还是好看的,虎牙还在,酒窝还在,但张依恋觉得它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种事我也不敢对我家里说。”张依恋真的不会安慰人,可能就是因为这一点她没有关系非常好的朋友或是闺蜜。但她其实很能共情许维。

      她也根本不敢对父母讲自己的失败。她爸爸在省会武汉工作,妈妈在县城做家庭主妇。她爸妈的感情在她初中时就破裂了,恶劣到一见面就摔碗吵架。

      她中学时她觉得幸好爸爸在武汉,否则她绝对无法忍受他们天天吵架。尽管爸妈在手机上几个月都不会联系一次,可他们居然一直拖到她上大学才离婚。爸爸妈妈说:“我们都是为了你才这样。”

      “为了你”——这三个字像一张网,把她困了很多年。

      “我要考北大。”张依恋说,说到“北大”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像一根深深扎进土里的桩,她一定要去北京。

      许维对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厉害。”

      张依恋低下头,不好意思的笑,“我是跨考,也不知道能不能.......”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话题一转,“你考完想做什么?”

      “我要睡个一整天!”

      “考完后我想去旅居。如果考上北大,就奖励自己去云南旅居两个月。”

      许维想了想。然后他笑了,那个笑重新亮起来,像路灯忽然闪了一下。

      “不管有没有考上,你都应该奖励自己去。”他说,语气很笃定。

      张依恋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亮亮的,不像是在随口安慰。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转过头去看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背面浅淡的绿色,像一片片小小的扇子。

      七月的某一天,许维告诉她,他租了个房子。“老住朋友那儿也不是个事。”他说。

      张依恋当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不知道这间小出租屋会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长出枝叶,把四个原本毫无关联的人连在一起。

      她不知道后来会有叶清,会有陈艺佳。

      她不知道那间小出租屋会成为他们在上海这座城市里唯一的锚点。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晚上散步的时候,许维走在她左边,步子迈得很大,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空中比划着什么。他说他今天做了一套数学卷子,错了三道选择题,但其中两道是粗心,真正不会的只有一道。他说的时候眉毛扬起来,嘴角翘着,整张脸都在发光。

      树叶还在沙沙地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有一天许维问她:“你愿意陪我去看外滩吗?我没去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一只想去公园散步的小狗。张依恋答应了。

      那天傍晚他们结束一天的学习坐地铁去南京东路。地铁里人很多,他们被人群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许维的手垂在身侧,张依恋的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隔着大约五厘米的距离。地铁晃动的时候,他们的手碰了一下,又分开了。许维低头看了一眼,耳朵尖红了一点,但什么也没说。

      出了地铁站,沿着南京东路走,人潮像水一样漫过来。许维走得很快,像一条鱼在水里穿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张依恋有没有跟上。他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我看到东方明珠了!”

      江的对面是林立的高楼大厦,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

      “哇——”许维趴在江边的栏杆上,整个上半身探出去,像要掉进江里似的。张依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他回头冲她笑:“没事没事,我平衡感好着呢!”

      “无论什么时候来,人都这么多。”张依恋说。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和夏天傍晚特有的温热。

      许维站直了,两只胳膊撑在栏杆上,看着江对岸的灯火。他的侧脸被灯光照得明明暗暗,像一幅未完成的画。他没有说话,但张依恋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种安静——和他平时不一样,是一种沉下去的安静,像水底的石头。

      “你想留在上海吗?”张依恋问。

      许维想了想。他歪着头,嘴巴微微抿着,像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只是想考上同济。”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张依恋转过头去看他,看到他眼睛里的光。那些高楼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像很多个小小的月亮。他的睫毛很长,眨眼睛的时候那些月亮就跟着动。

      “我很向往大城市。”张依恋说,“我想看更大的世界。”

      许维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神很亮,像被什么点燃了一样。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虎牙露出来,酒窝露出来。

      “你一定能实现。”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刻意的鼓励,没有多余的修饰。好像他在说一个事实,一个他确信无疑的事实。

      她别过头去看江面。江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碎成千万片金色和白色的光,随着水波荡漾,像一整个银河被揉碎了撒在江里。

      “谢谢。”她说。

      许维笑了,那种忽然亮起来的笑。“谢什么,”他说,声音轻快得像在唱歌,“我又没说错。”

      外滩的钟声响了。低沉的声音从江对岸传过来,在水面上滚过。

      他们在附近的餐厅吃了饭,买单的时候许维抢着买了单。

      “你都陪我来外滩了,就让我请你吃个饭嘛。”他说。

      张依恋忽然想起那两根棒棒糖。她一直没吃。它们还在她的笔袋夹层里,红色的那根和蓝色的那根,塑料纸被磨得有些发毛。她想,她大概永远不会吃了。有些东西是不能吃的,它们要一直放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甜的秘密。

      回去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在身后,一长一短。许维的影子在前面,张依恋的影子在后面,许维的影子偶尔会停下来等她,两个影子就会短暂地重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

      它们不会一直相交,但它们朝同一个方向延伸。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一 .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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