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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小小生活 陈艺佳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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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艺佳想起那段日子,总觉得像一碗慢慢熬出来的粥。
米是一粒一粒放的,水是一点一点加的,火不大不小,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你守在旁边的时候不觉得它在变化,可等到某一天揭开锅盖,才发现米已经全化开了,水已经稠了,整间屋子都飘着温热的香气。
她和叶清、许维的关系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相处着,做着各自的事,互不打扰,可那口锅底下始终有一簇小小的火,安安静静地烧着。
日子久了,她渐渐摸清了两个人的节奏。
叶清总是起的最早但出门最晚的,因为她要化妆。她是一家美容院的资深顾问,上班时间比陈艺佳早半个钟头。
偶尔陈艺佳起得早,会看见叶清坐在餐桌前化妆。她有一面巴掌大的圆形小镜子,立在一盒粉饼上面,她微微侧着头,用指尖点开遮瑕膏,一点一点地往眼下的青痕上按。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许维则通常是第一个出门的。他说他要抢图书馆的座位。晚上他的房门半掩着时,能看见他坐在书桌前,一只手翻页,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台灯的光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轮廓干净而安静。
有时候他会突然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走到厨房来接一杯水,路过客厅时如果碰见陈艺佳,就会咧嘴一笑,像在说“又见面了”。
晚上是三个人少有的重合时间。陈艺佳或是许维在厨房忙活,若叶清回来的早,三个人就围在餐桌前,头顶的吊灯发出暖黄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窗外是这座城市无尽的灯火,窗帘只拉了一半,夜色就从另一半敞开的玻璃里透进来。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冰箱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走廊里有邻居走过的脚步声。
他们聊天。什么都聊。
许维讲他大学时候的事。他说他大二参加过一个机械设计比赛,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模型被评委老师一屁股坐扁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筷子夹着的菜差点掉回盘子里。
“我当时站在台上,看着那个扁了的模型,脑子一片空白,心想完蛋了。结果那老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结构不错,就是太脆了’,然后给我打了个三等奖。”他说完,喝了一口汤,咂咂嘴,又补了一句,“后来我就知道了,东西不能做太脆。人也是。”
叶清听了,用筷子头点了点桌子,说:“对。看人也是。要睁大眼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平日里那种轻松的闲聊,而是带着一种沉沉的分量,像一颗石子沉到水底。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
“你们还小,”她说,目光从陈艺佳脸上移到许维脸上,又移回来,“不管是爱情还是友情,都要看清楚。看清楚了再交心。有些人不值得,你早一点发现,就少受一点伤。”
她没有说自己经历过什么,可陈艺佳忽然想起那个醉酒的夜晚,想起她断断续续的哭诉,想起那张被扔进垃圾桶的银行卡。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没有说话。
许维倒是一点没察觉到空气里那一丝微妙的沉滞。他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叶清姐说得对。不过我觉得吧,好人还是多的。”他咽下去,冲叶清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
叶清看着他那个样子,脸上的沉郁忽然松了。她弯起嘴角笑了笑,“对。”
陈艺佳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出租房,像一只撑在水面上的船。不大,有点旧,可船底是实的,船里的人是一个方向。
她甚至觉得,他们像一家人——叶清是姐姐,带着两个弟弟妹妹,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过着小小的、暖和的日子。
许维真的很会做饭。
这一点陈艺佳是在第三周的时候才彻底领教的。那天轮到他做饭,她下班回来,一开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是汤。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许维系着叶清那条碎花围裙——围裙在他身上短了一截,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正站在灶台前,拿一个长柄勺子在砂锅里搅动。
“回来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今天给你露一手,玉米排骨汤。”
陈艺佳凑过去看了一眼。砂锅里的汤呈浅浅的奶白色,玉米段金黄饱满,排骨炖得酥烂,几粒枸杞漂在汤面上,红得鲜艳。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清甜的肉香,把她的鼻腔和眼睛都蒸得湿润了。许维拿勺子舀了一小勺递给她:“尝尝。”
她接过抿了一口。汤很鲜,很暖,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像一条温热的河流。
“天哪。”她说,睁大了眼睛。
许维得意地挑起眉毛,勺子在空中画了个圈:“怎么样,你许哥手艺还行吧?”
“你还会煲汤,还挺好喝。”
“那当然。”他把勺子往锅沿上轻轻一搁,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来,“我妈以前老加班,我放学回家就自己弄。那时候哪有什么好食材,就青菜豆腐汤、番茄蛋汤。后来慢慢学,就会了。”
陈艺佳觉得自己现在实习吃的比在学校好多了,也健康多了。出租屋距离实习单位只有半小时的路程,她每天上班不紧不慢地坐公交,再也不用在早高峰的地铁里被挤得双脚离地,再也不用在黄昏拖着疲惫的身体爬完楼后瘫倒在床上。
她开始觉得,生活是可以很慢的。
那天是周六。
七月的上海热得像蒸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花花的光,连空气都仿佛被烤得发软了。许维那天没有去图书馆,陈艺佳也休息,叶清却要上班。
上午陈艺佳躺着看了一会儿手机,忽然想喝绿豆汤。她翻出手机搜了教程,从柜子里找出半袋绿豆,淘洗干净,倒进锅里,加了水,放在灶上慢慢煮。绿豆在锅里翻滚着,水渐渐变成了淡淡的绿色,一股清新的豆香弥漫开来。她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着,看着那些小小的豆子在水中沉浮,忽然觉得很满足。
汤煮好了,盛了两碗,晾了一会儿。她端着碗走到许维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许维,我做了绿豆汤。”
门开了。许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头发有些乱,眼睛却亮亮的。他看见碗里碧莹莹的绿豆汤,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
“绿豆汤!”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哈”了一声,“好喝。真的,比外面卖的好喝。”
陈艺佳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笑了笑。
许维的房间里,书桌上摊着不少资料。她随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本民法学的书上,她有些好奇,因为她记得许维说过,他是学机械的。怎么会有法学书呢?
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张依恋。
字体很娟秀。一笔一画都收得干干净净。
依恋。好美的名字。
她指着那本书,好奇地问:“这是你的?”
许维端着碗,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不好意思。
“哦,那个啊。”他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绿豆汤,搅了两下,才说,“是别人的。在图书馆拿错了,回来才发现。”
“啊原来如此。”
他点点头,把碗放在桌上,“今天下午就把书拿去还给她。”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欸,你们女生都喜欢什么花啊?”
陈艺佳来了兴致:“啊~原来是要表白啊,是书的主人吗?”
“哎呀,不是......这个......啥呀,你先告诉我。”
“每个女生喜欢的花都不一样吧,不过重要的不是花,是心意,我觉得表白时说的话比花要重要。”陈艺佳认真的说着,但她调侃了几句也没多问了,她明白自己该有分寸,自己只是室友,不该过多窥探对方的生活。
“祝你成功,记得到时候报个喜哦。”陈艺佳聊完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碗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得人有些晃神。她坐在床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三个字——张依恋。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名字像一粒很小的种子,落在某个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角落里。
午饭是许维做的。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醋溜白菜,还有昨晚剩的半锅鸡汤。
陈艺佳已经忘记了当时是几点,只记得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重,很乱。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有人在用拳头砸门,力气大得像要把门板从门框上卸下来。
陈艺佳和许维同时愣住了。
“开门!开门!”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吼声,嗓门很大,带着一种愤怒的、粗粝的质感,“叶清!叶清在里面吗!”
“叶清!”
“开门!”
陈艺佳的心脏猛地抽紧了,被吓了一跳,她听见外面不止一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混在一起,像一团被揉皱的、尖锐的噪音。有人在拍门,有人在踹,门板在门框里哐当哐当地响,连带着门边的鞋柜都微微震动起来。
许维快步走到门边,凑近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陈艺佳压低声音说:“三四个,四五个……都是年纪大的。”
“什么情况?怎么办?”陈艺佳的声音在发抖。
许维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又是一阵猛烈的敲击。“我们知道里面有人!”门把手被拧得嘎嘎响,像是下一秒就会被拧断。
许维深吸了一口气。他低声说:“没事,我来。”
他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五个人。三个男人,两个女人,都是四十多岁的样子。最前面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他身后是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眼睛红肿着,手里攥着一张揉成一团的纸巾。再后面是另外三个人,一个个面色阴沉,像是来讨债的。
门一开,那个灰短袖的男人直接往前踏了一步,用肩膀抵住门板,往里面闯。
“你们是谁,叶清呢?”他扫了一眼许维和陈艺佳,声音粗得像砂纸刮铁皮,“叶清在哪?”
“这该我们问你吧,你们是谁?”许维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要干什么?”
灰短袖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撇,露出一种轻蔑的冷笑:“你是谁?叶清养的小白脸?”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用下巴朝屋里指了指,“叶清住这儿吧?叫她出来。”
“我们只是她的室友,”陈艺佳虽然害怕,但更多的是生气,“叶清姐今天不在。你们有什么事?”
“呵,那小兔崽子的姐姐这么有钱,还和别人合租啊?”
那个烫卷发的女人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一把推开前面的男人,冲到陈艺佳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尖利而嘶哑:“我女儿还在医院躺着!你知不知道!她才十九岁!叶清人呢?她弟弟不见了,现在她姐也不见了,跑哪去了?你告诉我!”
陈艺佳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喊震得往后退了一步。“阿姨您别着急啊,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我们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呸!她弟把我姑娘肚子搞大了,我姑娘学校没法上了,在医院天天寻死觅活,他们家老娘不管也就算了,现在姐弟两个还都玩失踪,没有一个好东西!”
现在陈艺佳和许维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了。
“阿姨,叔叔,你们先冷静一下。”他说,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在努力把空气里的火气压下去,“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叶清姐真的不在,我们只是她的室友,你们冲我们发火没有用,你们先坐下,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坐什么坐!”另一个男人从后面挤上来,指着许维的鼻子吼道,“今天不见到叶清我们不走!她弟弟把我们家姑娘害成那样,现在人都不见了!他们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对!跑不了!”烫卷发的女人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双手拍着膝盖,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另外几个人见状,也纷纷挤了进来,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在客厅中间,把那个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一下子多出了各种气味——汗味、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愤怒和悲伤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艺佳看着这些人。她看见那个烫卷发的女人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看见那个灰短袖男人攥紧的拳头,她看见另一个女人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圈也是红的。她知道这些人一定很难。她知道那个躺在医院的十九岁女孩一定很可怜。
可她也知道,叶清什么都没有做错。
“你们不能待在这里。”陈艺佳说。她声音不高,但很认真。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许维旁边,“我们只是合租的室友,叶清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你们这样闯进来,是私闯民宅。”
灰短袖男人猛地转过头来,瞪着她:“私闯民宅?你知不知道我女儿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我知道。”陈艺佳的声音稳了一点,“可这跟叶清没有关系。你们应该去找叶清的弟弟,不是来这里。”
“她弟弟跑了!找不着了!她老娘说她姐在上海,找她姐有用!”另一个女人尖声插进来,“他们是亲姐弟!她弟弟做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
陈艺佳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看着眼前这些愤怒的人,知道讲道理已经很难讲通了。她做了一件她后来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有些冲动的事——她走上前去,伸手拉住了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
“阿姨,你先起来。你们先回去,等叶清回来我告诉她,让她联系你们,行吗?”
那个女人被拉得晃了一下,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大声地嚎起来:“我不走!我不走!今天见不到叶清我不走!”
灰短袖男人冲过来,一把抓住陈艺佳的手腕,把她从那个女人的胳膊上扯开。他的力气很大,陈艺佳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你干什么!别动手。”许维立刻上前
“谁动手了!是她先拉人的!”男人吼道,伸手去推许维的肩膀。
许维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茶几边缘。他皱了皱眉,但还是稳住身体,再次举起双手,声音更加用力地压着,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而克制:“大家都坐下。好好说。”
“说你大爷!”另一个男人从侧面猛地推了许维一把。
这一下很重。许维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脚下一滑,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茶几的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
许维的身体软了下去。他侧倒在地板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