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你去到洱海边》春雨雨初霁

6、一.新室友 手机响的时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洗菜。

　　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冲在青菜叶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有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她关上水，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手才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生，声音很干净，语速不快不慢，措辞有礼貌。

　　“你好，我看到电线杆上的招室友信息。”

　　陈艺佳“嗯”了一声，心里却开始犹豫。她一开始顾虑他是男生。可转念一想，现在也找不到别的室友，叶清现在肯定很缺钱。于是她让男生先来看看。

　　于是对方来了。

　　陈艺佳给他开门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袖、背着黑色书包的男生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磨石子地面上。他长得就是学生的模样，皮肤不算白，但很干净，手里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水瓶壁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落在他的手指上，他像是没感觉到。

　　他看见陈艺佳，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自然，像夏天拧开汽水瓶盖时“嗤”的那一声，带着一股毫不设防的爽朗。他嘴角咧开，连带着眼睛也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站在走廊里，把声控灯那点昏黄的光都衬得亮了几分。

　　陈艺佳一看到他就猜他是大学生或是刚毕业没多久。结果猜对了。

　　他叫许维，山东人。六月刚拿毕业证，现在在考研二战。

　　陈艺佳问他，为啥不回家备考。

　　许维说，他要考的就是这个小区旁边的学校，所以想在这租房子。而且在家里不太方便。

　　他说“不太方便”的时候，语调依旧轻快，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好像在说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可陈艺佳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移开了。

　　“不过这里挺好的，采光好，又安静。”他说，走到窗边看了看，回头冲陈艺佳笑了笑，“而且价格也合适。我要求不高，能放下一张书桌就行。”

　　交谈中，陈艺佳对他有了一种莫名的信任。

　　说不上为什么。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坦坦荡荡的，不藏不躲。他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微微歪一下头，像在认真听你说话，又像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他说他很满意这个房子，主要是价格很便宜。他租房是为了备考，所以没有必要选太好的房间。

　　陈艺佳说，好。

　　当天晚上，她跟叶清说起。

　　叶清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正坐在沙发敷面膜。暖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昏黄的一团，把她整个人描出一圈柔柔的边。空气里有一股沐浴露的香气。陈艺佳说完，叶清的手停了。

　　“男生？”她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来，但脸上没有太多惊讶，更多的是一种大姐姐式的谨慎，“不太好吧。”

　　陈艺佳说：“他人挺好的，是我朋友。”

　　叶清把手里的茶杯放到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笃”。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透明的甲油。灯光落在她的指甲上，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我答应过你爸妈，不招男室友。”她说，声音不大，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艺佳看着她。

　　她看见叶清垂下的睫毛，看见她微微抿紧的嘴角。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那个晚上，叶清抱着她哭，说男人都不是东西。她想起那张被扔进垃圾桶的金色银行卡。她想起叶清醉酒时哭着说起家庭时的语气。

　　“叶清姐，”陈艺佳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他就在这里备考，每天除了看书就是看书。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叶清沉默了一会儿。

　　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她看着陈艺佳，眼神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柔软——像一个大姐姐看着妹妹执意要做某件事，明明觉得不妥，可又不忍心拒绝。

　　“你确定？”她问，声音放软了一些。

　　陈艺佳点头。

　　叶清轻轻叹了口气。她伸手拍了拍陈艺佳的肩膀，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自然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好吧。那就让他来吧。”她说，嘴角弯了一下，“不过要是发现这个人人品有什么问题，马上让他走。”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被风削去了一半，只剩下“妈——”的尾音，飘在暮色里。远处有车经过，车灯在窗帘上划过一道光，亮了，又暗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点暮色正在退去。深蓝的夜从东边漫上来，一寸一寸，淹没屋顶、树梢和电线。灯一盏一盏亮着，远远近近的，像洒落的星子。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容下所有人的秘密。就在这间出租屋，有两个女孩刚刚决定，要一起分担一段日子。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夏的味道——潮湿的泥土、远处江水的腥咸。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从旁边走过。然后一切归于安静。只剩下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不急不慢，像一颗安安静静跳动的心。

　　许维很快就搬进来了。

　　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东西少得不像话。陈艺佳帮他开门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还是那副笑模样，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灯下亮晶晶的。

　　“东西不多，主要是书多。”他笑着解释，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他住进了靠北的小房间。那间房不大，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满了。窗户朝北，光线不算好，可他说没关系。

　　那天晚上，陈艺佳在厨房做饭。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了两下。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她一边做一边想，要不要做许维的那份，都给叶清做了，不做新室友的好像说不过去，最终还是觉得多做一点吧。叶清的那份要留出来，许维的待会直接去喊他吃饭好了。

　　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犹豫了好一会儿。面条在锅里翻滚，热气扑在她脸上，痒痒的，潮潮的。这份番茄鸡蛋面可真的是很丰盛，还加了火腿和很多肉末。

　　做好之后，她把叶清的那份先盛出来放在微波炉上面。然后走到许维房间门口。门关着，底下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她抬手敲了敲门。

　　“许维？”

　　门开了。许维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支笔，身后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书页上画满了红红绿绿的线。

　　“我面条下多了，你要不要来吃点？”

　　“诶，你做了饭？”

　　“嗯。”

　　许维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但那不好意思只停留了一瞬，很快就被那个明朗的笑盖过去了。“那多不好意思，”他嘴上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我都还没帮上什么忙。”

　　“没事，顺便做的。”

　　“那……谢谢啊。”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小餐桌前。桌子不大，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是叶清买的。头顶的吊灯发出暖黄的光，照在碗面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窗外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条倒悬的星河。

　　许维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真好吃。你这手艺都快赶上我了。”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陈艺佳问他：“你自己也会做饭吗？”

　　“会啊！”许维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的骄傲，“我做饭还挺好的。在家的时候我妈忙，我经常做。”

　　他说着，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数：“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红烧茄子，酸辣土豆丝.......”

　　陈艺佳看着他那个认真数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许维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筷子在空中点了一下：“要不这样吧，咱俩轮着来。交换着做饭，买菜也轮着买，这样谁也不用觉得欠谁的。怎么样？”

　　他的语气很轻快，像在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建议。可陈艺佳听出来了，他说的“谁也不用觉得欠谁的”，是在替她考虑。她想起叶清每次买奶茶和蛋糕放在茶几上的样子，想起自己总觉得欠了叶清什么的那种不安。许维的话，像一只手，轻轻把那块石头从她心里搬开了。

　　“好啊。”她说，点了点头。

　　许维笑得更开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该我，你等着尝我的手艺。”

　　吃完饭，两个人把碗筷收进厨房。许维回房间前回头看了一眼微波炉上面的那个碗，问：“那是给叶清姐的？”

　　“嗯。”

　　“你每天给她留饭啊？”

　　“是呀,她回来的晚,工作忙没时间做饭,我就多做一份她的。”

　　许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的目光在那只盘子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回了房间。门轻轻关上，底下的缝隙里重新亮起光。

　　后面的几天，日子平平淡淡地流过去。

　　陈艺佳渐渐发现，许维是几乎每天背上书包去图书馆学，晚上回来了也学，在房间的时候，他的房门大多数时候关着，偶尔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他坐在书桌前。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安静的。有时候路过他门口，能听到里面有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不急不慢。

　　有一天陈艺佳下班回来，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一袋水果——橘子，黄澄澄的，上面还带着几片青叶子。微信上有许维在出租房三人群里的留言：“今天我在外面吃，不用给我留饭，橘子给你们吃。”

　　她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剥开，果肉酸甜，汁水在齿间炸开。

　　她打心底觉得他很厉害。他要考的那所学校特别厉害。而许维是二战。这意味着他已经失败过一次了，可他还是笑着的，还是每天坐在那张书桌前，一页一页地翻书，一笔一笔地做题。

　　她想许维一定是不允许自己失败，而这间出租屋，除了她和叶清，又多了一颗不肯熄灭的、年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