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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水泥地上的玫瑰 陈艺佳开始 ...

  •   陈艺佳开始习惯这种生活——早高峰的地铁,午休时便利店的饭团,傍晚菜市场的喧嚣。

      她开始自己买菜做饭。西红柿三块五一斤,鸡蛋一板十八块,这些琐碎的数字慢慢填满了她的日子。

      菜市场的地面永远是湿的,卖鱼摊位的腥味混着青菜摊上泥土的气息,一并涌过来。她提着塑料袋走在回家的路上,袋子勒着手指。街边的树在头顶连成一片,叶子被风翻过来,沙沙地响。

      出租房在四楼,傍晚的时候,楼梯间的窗户会把最后一缕日光放进来,斜斜地铺在磨石子地面上,像一条薄薄的金色绸带。

      她开始尝试自己做饭。

      一开始只会炒青菜和番茄炒蛋这类简单的,油溅到手臂上,烫出小小的红点,像针尖扎过。后来她照着网上教程的步骤,一步也不敢马虎。

      窗台上摆着一排调料瓶,酱油、醋、香油,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在黄昏的房间里回荡,油烟升起来,附着在窗户玻璃上,日积月累,她有时候做到一半会停下来,看着那层雾发呆,觉得它像极了她此刻的生活——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还过得去。

      她也会做一份叶清的。因为她发现,叶清从来不自己做饭。

      叶清总是很晚才回来。她好像从事美容顾问相关的工作,但具体的陈艺佳也不清楚。

      叶清高跟鞋在门外走廊上叩出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哒、哒、哒,钥匙转动,门开了,带进来一股香水味和城市的疲倦。她看见桌上扣着盘子,揭开,热气扑面。她愣一下,然后笑。

      “好香啊,小陈。”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妆已经有些花了,眼角的线条微微晕开,可她还是美的。

      叶清好像不习惯欠别人的。

      每次吃完陈艺佳做的饭,隔天,客厅的茶几上就会出现一杯奶茶,或是一份甜点。奶茶的杯壁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缓缓往下滚。面包的包装袋上印着精致的英文字,纸袋的折口处还有一个小小的金色贴纸。甜点放在透明的方形小盒子里,上面附一把小巧的叉子,她总是放得很随意,好像只是顺路买的,好像只是随手一搁。

      陈艺佳一开始每次都说不用这么客气。

      叶清就笑,说:“我本来就要买的呀,你都顺便做我的饭了,我也顺便多买一份你的,这有什么。”

      叶清看起来一点都不缺钱,可她也还是不好意思,总觉得叶清送的奶茶和甜点比自己做的饭要贵重得多。她做的饭,不过是最寻常的家常菜,叶清带回的那些,是安福路上小店里的手作蛋糕,是网红奶茶,是这座城市精致的那一面。

      她于是更加用心做饭。花样越来越多,红烧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断;连蛋炒饭也要加一大堆肉,撒一把葱花,摆成好看的形状。她站在灶台前,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油烟熏得她眯起眼睛,可她还是认真地、一点一点地做。她想,这样才配得上那些奶茶和甜点。可她没说。

      她偶尔也会想起白宥嫣。

      自从对方去了成都之后,她们就没有再联系。微信对话框停在某个日期,上面是白宥嫣最后发的一句:“你到了吗。”陈艺佳没有回复。

      她心里还是有气。她气白宥嫣不爱惜自己,她气在白宥嫣心里自己远没有那个男生重要。

      有时候深夜睡不着,她会打开手机,翻到白宥嫣的朋友圈。最近的一条停在几个月前,一张成都的天空,云很厚,像翻涌的棉花。没有配文字。

      她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灭了,整个房间沉入黑暗,只剩下窗外城市的嗡鸣。

      她经常上网搜索大理,搜索洱海。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张一张照片划过去。天是那种洗过的蓝,云像被风扯开的棉花糖,洱海的水面铺开像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玉。苍山横卧在远处,山顶的雪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银。有一张照片,是在洱海边的一条小路上拍的。路很窄,左边是花儿都爬到院墙外的民居,右边就是湖水,水面上倒映着天空和房子,像另一个颠倒的世界。

      美丽,是白宥嫣说的。

      她那时跟赵文杰从大理

      回来后,一直跟陈艺佳说洱海苍山有多么漂亮。那时候她们还能够躺在一张宿舍的小床上,白宥嫣翻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给她看。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像在抚摸一个舍不得醒的梦。

      “佳佳,你一定要去大理,太美了。这样吧,我们以后一起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装了一整片洱海的月光。

      陈艺佳当时“嗯”了一声,说“好呀”。

      陈艺佳觉得她现在应该都忘记这个承诺了。

      很多年以后,陈艺佳都还记得这个暑假。她后来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可每当想起自己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她总会想起那间六楼的小出租房。想起厨房里的油烟,想起叶清高跟鞋敲在走廊上的声音。想起那些黄昏,她站在阳台看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段时间可以说塑造了以后的她。

      认识许维,是她搬来叶清出租房的第二周。

      那天晚上,叶清喝得烂醉如泥。

      陈艺佳是被门响惊醒的。

      她打开卧室门,看见叶清歪在玄关,鞋子只脱了一只,包扔在地上,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靠着墙壁,慢慢往下滑。墙上的影子跟着她一起塌下去,拉长,变形,像一棵正在倒下的树。

      “叶清姐?”陈艺佳跑过去,扶住她。

      叶清抬起脸。她的脸上一片狼藉,眼线晕开了,睫毛膏在眼下拖出两道黑痕。脸颊上有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浅浅的盐渍。

      她只是看着陈艺佳,像不认识她似的,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死死地抱住了她。

      陈艺佳吓坏了。

      “你怎么了?叶清姐,你怎么了?”

      叶清不说话。她只是抱着陈艺佳,越抱越紧,仿佛一松手,整个人就会碎掉。

      她的身体很烫,酒气从她呼吸里涌出来,热热的,带着一股苦涩。然后她开始哭。那种哭法陈艺佳从没见过,不是抽抽噎噎的,不是嚎啕大哭的,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压也压不住的呜咽。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着,眼泪把陈艺佳的睡衣洇湿了一大片,温热的潮湿一点一点渗到皮肤上。

      “男人都不是东西。”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没有一个好东西。”

      陈艺佳猜测她分手了。

      叶清醉得不省人事,话都说不清楚。她一会儿骂,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起来,笑到一半又戛然而止,像一首卡带的歌。陈艺佳把她扶到沙发上,给她倒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洒了一半在胸口。水渍在衣服上洇开,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前言不搭后语,可陈艺佳还是拼凑出了那个故事的轮廓。

      叶清交往了两年的男友,跟她断崖式分手了。

      叶清痛苦的诉说着生活,她的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她说这些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前言不搭后语,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一颗石子,沉甸甸地砸在陈艺佳心里。她说她妈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她在上海很好。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好。升职了也说好,涨工资了也说好。其实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

      她家里只有母亲和一个还在读大学的弟弟。母亲有类风湿,手指关节都变形了,阴天下雨疼得睡不着,可还在做手工,串珠子,一串八分钱。她每个月要往家里转钱,给弟弟生活费,还有高昂的房租,本以为只要撑到结婚,她就可以在上海有一个真正的家,可她现在才发现,人家或许根本没有和她结婚的打算。

      陈艺佳愣在那里,她从来没有想过。叶清在她眼里,一直是都市丽人的模样。妆容精致,衣着讲究,说话条理分明,走路带风。她以为叶清和她是不一样的,她以为叶清拥有的是一种她没有的、笃定而从容的人生。

      陈艺佳后来觉得,叶清像一朵开在水泥地上的玫瑰花,拼命地、用力地维持着某种体面。她不知道那朵花的根扎在哪里,下面是什么,可她看见了花瓣上的裂痕。

      叶清把那个男人以前给她的银行卡,扔进了垃圾桶。

      “我不要他的钱。”叶清说一字一字,像在咬碎什么,“我什么都不要他的。”

      她后来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一杯水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细细的,袅袅的,在夜灯的光里升起来,又散开,散开,最后不见了。

      陈艺佳蹲在沙发旁边,看了她很久。她替叶清脱了另一只鞋,拿毯子给她盖上。

      那天夜里,她躺在自己床上,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窗外有风,吹着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想叶清,想白宥嫣,想自己。想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想那些她知道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小块月光,椭圆形的,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第二天,叶清醒来,对前一天晚上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坐在餐桌前,捧着一杯热水,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早晨的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皮肤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我昨天是不是喝多了?”她问,“没说什么胡话吧?”

      陈艺佳看着她。“没有,你一回来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觉得叶清一定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但她不可能当作自己完全不知道。她想为叶清做些什么。

      吃早餐的时候,她假意随口问叶清:“你室友找到了没?”

      叶清摇头。她的手指绕着杯口慢慢画圈,眼睛盯着水面。水面映着窗外的天光,白白的,空空的。“没有。也不好找。”

      那语气很轻,可陈艺佳听出了里面的重。那种重,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表面看不出来,可你知道它在那里,压着,堵着。

      “我有个认识的人,”陈艺佳说,“最近刚好在找房子。想来看看,行吗?”

      叶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可以啊。”她说,笑了一下,像雨停之后天边透出的一线光。那道光很淡,很薄,可到底是亮了一下。

      其实陈艺佳根本没有认识的人要找房子。

      她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小区的绿化带里种着几棵香樟树,叶子厚厚的,绿得发暗。她最后在一根电线杆前停下来。电线杆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一层叠着一层,像城市皮肤上的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打印好的招租的纸和透明胶带,把纸按在电线杆上。下面留了她的电话号码。她撕下四截透明胶带,一截一截贴上去,边角按得平平整整。

      她本来以为这张纸会很快被物业或是保安撕掉。小区里不让乱贴,她想哪怕只留一天也好。

      没想到,当天就有人打电话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水泥地上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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