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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人各有命 外滩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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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滩的夜,是从江面一寸一寸升起来的。黄浦江对岸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辉煌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陈艺佳站在父母中间,替他们拍照。爸爸把手机举得远远的,笑得用力,妈妈抬手压住被江风吹乱的头发,指尖微微蜷着。
二十一岁的陈艺佳这是第二次带父母来上海市区。
第一次,是她刚上大学的时候。开学报到,父母一起送她来上海。他们来了外滩。来了步行街,打卡了所谓“陆家嘴三件套”。她能感觉到爸妈特别开心。
后来开学,就都是她一个人来上学了。
她从小生活在安徽农村,高中在市里读,住校,放假了才能回家。她读的高中不好不差,在市里属于中流。在她从前的认知里,读完高中就是上大学,几乎没有别的选择,身边的朋友也都是这样。像田里的稻子,到了季节就抽穗,到了时候就收割,一切都有既定的方向。
可大学室友来自各个不同的省份。
听室友孙淼说,她以前的好闺蜜高中读完就没有再读了。毕业了在美甲店当学徒,现在已经是美甲师,听说也结了婚,搬去男方家里住了。
陈艺佳当时大为震惊。
“你闺蜜已经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吗?”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先办了结婚宴以后领证吧,好久没联系了。”孙淼说的云淡风轻。
那一刻,陈艺佳第一次隐隐约约地觉得,人各有命。像很多条从不同地方出发的河,在夜里短暂地汇合,又各自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真正让她体会到这句话的,是认识白宥嫣。
军训的时候,她就认识这个女孩了。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嫣嫣,那一定是“干净”。
嫣嫣身上总有一股干净的气质。走路时背永远是挺直的,像一株被清水养大的白花。她永远收拾得干净整洁,不管是她自己,还是她周围的环境。
军训时陈艺佳就站在她旁边。她要么扎高高的马尾,要么编一个大麻花辫,脸上虽然全是汗,但看起来一点都不邋遢。汗珠从她发际滚下来,像晨露从花瓣边缘坠落。
记得其中一天,陈艺佳来生理期,没请下来假,只能硬着头皮训练。她肚子疼得不行,再加上长时间的暴晒训练。教官刚喊休息,她刚坐下,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她好难受,想回家,好难受。
那时白宥嫣递过来一张纸,蹲在她旁边,问她:“你怎么啦?你没事吧?”
这个场景,多年之后依旧清晰地镌刻在陈艺佳的记忆里。眼前这个女孩眼神中真切的担忧,风穿过军训场,缓缓掀动她额前的碎发,一缕一缕,在燥热日光里轻轻晃动。
后来白宥嫣带她去了医务室。
但她跟白宥嫣因为小组作业熟络起来之后,发现她们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白宥嫣从小学跳舞,是上海本地人,朋友圈都是出去玩的照片。在上高中时,陈艺佳只在网上看到过香奈儿、圣罗兰等等这些品牌,跟白宥嫣成为好朋友后,才发现这些品牌的东西真的可以出现在眼前。
不过,后来嫣嫣偷偷笑着告诉她,其实有些是买的假的。
大一的暑假,陈艺佳看到白宥嫣更新了和父母一起去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朋友圈。照片里的天空真蓝,白宥嫣站在海边,裙摆被风鼓起,笑得明亮。
陈艺佳有些羡慕。虽然后来白宥嫣告诉她去这两个国家不难,不算什么。但她只是苦笑。对她来说,出国想都不敢想。
身边的同学都会在假期去别的城市玩。陈艺佳的生活费是够平日开销和偶尔出去吃一顿的,但如果要出去旅游,远远不够。
她开始做兼职去玩。她不想给爸妈添负担。
人生第一次自己出去旅游,是跟室友一起去苏州和无锡。第二次,是跟嫣嫣一起去了杭州。
她有镜头恐惧症,不好意思让别人给自己拍照,也不会摆动作、做表情。只敢在化完妆的时候打开摄像头自拍。
旅途中,白宥嫣一次又一次指导她,她始终放不开。可她看到白宥嫣在镜头里大方的样子,真的羡慕。白宥嫣像一只在光里张开翅膀的鸟,而她连羽毛都不敢展开。
夜晚,她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侧着身,面对面诉说着彼此的少女心事。窗外一城灯火漫如星海,屋内只有两个女孩,在夜色里交换不曾说与旁人的私语。空调风吹动窗帘,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佳佳,你以后想干什么?”白宥嫣抬眼看她,瞳仁里沉了满眶星光,亮得软而朦胧。
“我也不知道,大概会回老家吧,找一个普通的工作。”
“啊!那你一定要经常来上海找我玩,我也会去找你的。”
“好呀!那我们说好了!”陈艺佳认真道。
“我真的特别喜欢你,佳佳,你单纯真诚~,你特别好,真的,我们毕业以后也要一直联系。”
陈艺佳都要哭了。她总是特别容易感动。
白宥嫣就是这样的性格。她对世界、对所有事物和人的爱和喜欢,都能够一览无遗地展现出来。
她不用顾虑什么、担心什么。像夏天毫不吝啬的日光,照到哪里,哪里就亮。
可陈艺佳想告诉她,其实自己没有她说的那么好。
自己会在看到同学拥有最新款手机、家里有钱可以到处玩时而羡慕,甚至有些嫉妒;会跟不喜欢的人假装关系很好,但是看到他们跟别人吵架时,心里偷偷地幸灾乐祸。
这样的自己,其实不能算单纯。
但至少那一刻,陈艺佳喜欢眼前的女孩。她太美好了。
关系的变质,发生在白宥嫣跟赵文杰在一起之后。
陈艺佳恨透了这个男人。她认为是他破坏了她的友情。
白宥嫣是大一的下学期刚开学跟他在一起的,一直纠缠了快三年。
他们这段感情开始后不久,白宥嫣跟陈艺佳所有的话题就变成了赵文杰。白宥嫣总是特别开心地跟她分享恋爱中的小事。
“佳佳,赵文杰今天给我买了蛋糕诶,哎真烦,我都说了不要,我要减肥,他非要给我买。”
“佳佳,他约我周末出去玩,可是我想穿的那件裙子洗了。”
“赵文杰太讨厌了,一直睡觉不回我,我该怎么办?要不要打电话过去叫醒他?”
……
到后面时间长了,陈艺佳几乎是皱着眉头听白宥嫣讲男友的。她想要嫣嫣跟以前一样,和她讨论去哪里拍照打卡、哪个娃娃好看、哪家奶茶好喝。于是她直接说了。
“我不想你再跟我讲赵文杰了,我不想听。”
白宥嫣愣住了。清秀的脸上有些惊愕和不可置信,她只能又尴尬一笑,说,好。
之后白宥嫣真的很少跟她讲男友了,但她们聊天的次数也变少了,而且少很多。
陈艺佳认为,白宥嫣谈恋爱之后,世界几乎全是围着那个男人转了。
因为他们在一起大半年后开始天天吵架。白宥嫣开始整天魂不守舍,抱着手机流泪。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赵文杰开始很久才回一次信息,甚至不回信息。白宥嫣每次发过去的满屏文字,诉说委屈与难过,却只换来对方的一句话,或是一个表情包。他也不再约白宥嫣出去约会,宁愿自己一个人打游戏。
白宥嫣说:“他变坏了,他不爱我了。”
陈艺佳说:“你跟他分手好吗?”
白宥嫣说:“好,我这次一定跟他分手。”
但其次哪次都没分掉。
陈艺佳知道,白宥嫣根本就舍不得分手。
她没谈过恋爱,不懂爱,但她很确定,那个男人对白宥嫣没有爱。
但白宥嫣应该是真的从他那里感受过爱与被爱。
这是作为朋友的陈艺佳无法给她的。
白宥嫣就像网上说的,是一时上头。她经历着一个非常痛苦的时刻,所有人都不能理解她。这件事过去后,她会抽筋剥皮般地成长。
陈艺佳知道这一点,所以劝分的话她只说过那一次。她试着去理解好友的执着与痛苦,所以从不谴责好友是个恋爱脑。
可是嫣嫣,我真的希望你幸福快乐。
但你太让我失望了。
六月底,暑期实习开始的前一周。白宥嫣拖着行李箱出现在浦东机场,跟她打视频的时候,她的心情比吃了狗屎还难受。
大学最后一个暑假了。她们一起找到了一份暑期实习。陈艺佳想着,有了这段实习经历,开学之后找正式的实习也好找。
白宥嫣提议暑假一起租房,她的家在松江,离实习单位也很远。
陈艺佳特别开心。她以为白宥嫣终于要放下了,走出来了。心里止不住地期待暑假的生活。期待跟朋友一起上班下班,一起做饭逛街,周末可以一起出去玩,像在杭州旅游时一样,夜晚在床上说悄悄话。
可现实总给人当头一棒。
视频里,浦东机场巨大的玻璃穹顶把日光切得支离破碎。白宥嫣拖着行李箱,站在人流里,依旧干净,像一张刚从书页里取出的白纸。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有些轻,有些远。
“佳佳,对不起,赵文杰要去成都了,我一定要跟他一起去,我打算去那边实习了,对不起,你就当我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吧,真的对不起。”
白宥嫣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陈艺佳觉得自己真的高估她了。
“你疯了吗?你要跟着他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是吗,那么远!而且四川菜都是辣的,你一点辣都吃不了。”
“没关系的,佳佳。”
陈艺佳不想再理解白宥嫣了。她以为自己只要站在朋友身后,等她醒过来就好。她甚至佩服好朋友这份执着到底的勇气。
但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你不能去,你跟他分手,马上就分手,断得干干净净。”
“我在机场了,已经过安检了。对不起佳佳。”
……
外滩的江风大了起来,吹得陈艺佳额前的头发乱飞。妈妈回头唤她:“佳宝,帮我们再拍一张。”
她举起手机。镜头里,父母靠在一起,背后是上海汹涌的灯。
她想起白宥嫣。想起机场视频里那张依旧干净却模糊的脸,想起杭州夜里,白宥嫣说“我们毕业以后也要一直联系”。
江风把她的眼眶吹得有些发酸。
她按下快门。
远处,陆家嘴三件套依旧亮着,黄浦江把两岸的光揉碎,粼粼地送到脚边。声音被江潮吞没。外滩依旧明亮。
算了,人各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