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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相离 他有心仪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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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知后事如何?
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萦绕耳畔,使得她一不小心,给自己的袖袍点了个大大的墨花。
宋时安急忙接过她手里的笔,慌忙之间,蜻蜓点水般碰到了她的手指,惊得楼徽音回头一顾,宋时安慌忙低头、拱手行礼道,“微臣失礼,请楼小姐勿怪。”
“无、无事。”楼徽音自顾不暇。
平日里除了太子,碰她的人、尤其是男人,并不多。
但太子心思幼稚,她心里一直视太子为弟弟,尽管在年岁上,太子年长于她。
冷风迎面袭来,吹醒了刚刚似是醉酒的他。
“我去给楼小姐打盆水来。”说罢,整个人手忙脚乱地就去了,一向儒雅端方惯了的人,此刻不免有些滑稽。
水端来后,没有婢女帮衬,这些事只得亲自动手,宋时安一介外男,自是不能插手,只是尴尬、焦急地侍立于旁。
楼徽音的手沾了些水,一点一点地揉搓着袖袍,三盏茶过去,墨渍也就只是淡了些,并未被没完全去掉。
“楼小姐可是累了?要不喝杯水,吃些点心,然后歇一歇,这些抄写的话本,看着也应足量了。”宋时安以为她累了,故而好心提议歇歇。
可是老板一早就说过,要两百余本,算上今日抄的三十七本,目前还差二十四本。
楼徽音摇摇头,“徽音不累,徽音只是好奇,这话本最后的崔娘子和韩书生最后怎么样了,如果最后是韩书生一举中得状元,崔娘子又成了状元夫人,那这书肆老板给它多添个一两页不就完了,何须什么‘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闻言,宋时安笑笑,原来是为话本。
他拿起其中一卷,翻开便是一手秀气至极的簪花小楷。
而后看了眼书里的提要和引语。
喃喃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种露骨的情话,从宋时安如此清冷的嗓音念出来,刚好他人还站在她的砚台旁,模糊不清的字音,有点像是在她耳边低吟。
话本的这十个字飘入尚未开情窍的楼徽音耳朵里,让她的耳朵迅速升温、滚烫,像是要生病了一样。
天色低垂,夕阳已逝,灰蒙蒙的光让始作俑者并未发现眼前人的怪异。
他只是清了下嗓,而后又变成了那个在讲案上侃侃而谈的学士。
“宋某草草翻了几页,略有愚见,感觉这话本许是参考了前朝《文君》之故。”
“前朝的事?文君又是什么?是书里的书生还是女娘?”
宋时安缓缓道,“文君是书里的崔女娘……”
当年文君的父亲实在心疼女儿,也曾暗自资助了些许金银,不然二人的沽酒生意也不会起色得那么快。
相如上京凭一篇文赋得了圣人赏识,得赐同后世五品官差不多的武骑常侍一职。
那时在京城,可谓是才学斐然,上门求字求赋者,一掷千金、不计其数。
“那文君娘子呢?”楼徽音给宋时安沏了杯茶水,自己也拿了块糕点喂到嘴里。
宋时安端起茶杯,缓缓道,“文君娘子可就没那么好了。”
她待在临邛的府邸,一日日盼着自己的郎君归来。
自上京后,相如寄给她的书信几乎无几,寥寥几封屈指可数。
直至后来,文君才知,她心心念念的相如在京城已经有了其它心仪的女子。
故而野史记载道,她给相如寄了封《怨郎诗》,谜底的表面是说“无亿”,实则是说“无意”。
不是他抛弃了自己,而是自己不要他了。
“文君性子真是刚烈,但一想到如此虚情假意的负心汉在京为官,我……我……”楼徽音气极,但又一时想不到什么词,瞥了眼自己还在抄写的话本,“我也要把他的烂事写出话本,传得人尽皆知!”
宋时安莞尔,娓娓道来下文。
谜语一事许是谣传,可她写的《白头吟》和《诀别书》确实真的。
尤其是那一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平日里困于深闺、在受尽“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故不可离也”的思想熏陶下,她能有“弃夫”的勇气,当时也曾轰动盛京。
后来,不知是面子下不来还是良知使然让那人真有了悔意,反正他就是遣散了府中女眷,最后只和文君粗茶淡饭,闲度余生,直至离世。
楼徽音听闻,淡淡叹了口气,“如此才情俱佳的女子,原也要受这苦吗?”
宋时安放下话本道,“情之一字,变幻莫测,私奔发誓,说此生不离不弃是真,婚后人心易变也是真。”意识到自己失言,他慌忙解释道,“这是微臣以前抄过的些话本,话本一物,本就真真假假,若无曲折波澜的故事,百姓也就不会花银两去买了来看热闹,这些东西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学士刚刚还说,这话本是借用《文君》之故,难道史书上的文君也是假的吗?”
这……
“史书上的字据,也是由他人书写,就好比穆月夫人,欣赏她的人说她是女中豪杰、千古第一人,厌恶她的人也会说她是乱世妖女、祸乱朝政;是非功过,不过是千人千面罢了。”
“学士不必说这种大道理,徽音只问一句,夫子在家乡可有喜欢的人?现在家居京城可也要抛却那人?”
这论题说的让楼徽音有些上头,她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样貌不说冠绝天下,但至少也是名动京城,但一想到自己未来如果要嫁给一个……一个妻妾成群的人,她居然开始受不了了。
楼徽音的眼睛难得有些凶悍地看着宋时安,仿佛他只要敢“义正言辞”地说自己有过心上人,并且自己就是抛弃了心上人,下一秒她就要头也不回地走掉,并且还想到街坊门口替“那心上人”骂一骂这负心汉。
“夫子不答,是心虚了吗?”
“什……什么?”宋时安言语结巴。
他倾慕她已久,如今却被她质问自己有没有喜欢的女子,这……
心慌到了极点,砰——砰——
“微臣,微臣……有心仪的女子。”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意识到不对后,又急忙改口,“微臣,微臣未曾婚配,不曾有、不曾有心仪之人。”
两次改口让楼徽音很是不信,“骗人。”看着清风朗月的一个人,原来也会说谎骗人!
宋时安知道现在百口莫辩,正当他抓耳捞腮般心焦时,他的母亲刚好从灶房出来拿柴火烧饭,宋时安也顾不了那么多,小跑过去拉来自己的老实母亲。
“你问我娘,她、她不会说谎,可证明、证明我的清白。”话说地磕磕绊绊,眼睛低垂的看着地上,生怕一不小心就碰上那炽热的目光。
楼徽音被这么一闹,那还有什么质问的心思,只得起身向阿婆和宋时安赔礼道歉,“是学生逾矩了,还望阿婆和、和夫子勿怪。”
自己怎么突然脑门一锁说了这么多胡话?
实在失礼,实在失礼!
《不相离》的话本最后按期交货。
只是自此数日,她变得格外沉默寡言,每次来院里抄书都安安静静,最多喝口茶水,连糕点都不碰了,保质保量地抄完就走。
五月初,宋时安的上已经基本痊愈,可以去崇文馆接着授课,那边的人也将他的腰牌重新挂上。
她也不必在日日去帮他抄写话本。
课上,宋时安依旧手持书卷,于讲案上从善如流,案下的楼徽音却一连几日都避着他,其它的课她都还会抬头看看夫子,唯独宋时安的课,她全程头低着,李云舒每次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都被她以经文太难,多看书才听得懂给搪塞过去了。
有时课下在院里偶尔碰面,楼徽音见远处有宋时安,亦或者是他要过来,楼徽音便自己先快步溜走免得碰面,有时来不及加快脚步她便索性直接舍近绕远、换条路走。
终于,在某日课下,宋时安以课业之故,将她留堂,先行了一步的李云舒一脸苦相,今日明明约好了,要去她宫里尝城南铺子新出的荷花糖酥,现在居然要这样作罢。
人走完后,她命清越帮她收拾好书箱,自己跟在宋时安身后去了崇文馆后院的书斋,那是各学士休息、写课堂讲义的地方。
宋时安拿出她的策论,里面红痕不多,说明她的错处是很少的,等她反应过来宋时安叫自己不是真为了策论一事的时候,宋时安已经急忙起身一个箭步地冲到了门口,用自己的身子死死抵住了木门。
楼徽音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宋学士,请自重。”眼睛也不敢直视他。
因不敢抬头,她不知道的是,宋时安也不敢看她。
“微臣、微臣……微臣今日是唐突了楼姑娘,但微臣只是、只是想要一个说法,课上课下,只要是会碰面的地方,楼小姐总是躲着微臣,微臣不明白。”宋时安说话磕磕绊绊,话语里也有几句颠三倒四,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这么逾矩,这几日他亲眼看着她对自己避如蛇蝎,心里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一样。
楼徽音又后退了几步,眼神不敢直视,只是规矩地行礼道,“臣女并没有故意避着学士,夫子想多了,与其把心思放在这种事上,夫子不如想想明日该教臣女些什么。”
她们一般都唤他宋学士或者学士,而今一句句夫子,倒像是一盆浇醒他的冷水,从头到脚、寒冷刺骨。
他怅然若失,认命道,“是、是微臣思虑入微迷了心窍,唐突了楼小姐,还望楼小姐勿怪。”
他诓骗了她,本就心虚,现在只好瘫软着身子,打开门,让出路,放她走。
但就在她要踏出门槛时,他喃喃道,“微臣有心仪之人,但却没有伤害任何女子感情。”
细听会发现,他每个字都在颤抖。
楼徽音身子一顿,很短的一瞬,过后便又踏着步子,疾步离开了此地。
被丢在身后的宋时安慢慢抬头,眼里印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微臣、真的没有任何欺瞒。”
前面的人好像听见了这句话似的,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他有心仪之人是真。
他没想过抛弃心仪之人也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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