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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云潭乡其一:仙者神像 “何方仙者 ...

  •   “六顺”期限到。
      今日,皮星九与祝之和便要离开无却山。
      皮星九一大早就在屋内最后检查着自己的包袱,确认没有落下东西。正欲出门与祝之和汇合时,丹末徊破门而入。
      “皮星九!”
      “丹少爷不必送我。”皮星九冲他龇牙假笑一瞬又板回冷脸。
      “谁要送你了,你快去山门,有个女修士点名道姓要见你。”
      皮星九手头动作一顿:“女修士?什么样的女修士?”
      丹末徊摸着下巴回想:“嗯…长得怪好看,一席水绿纱袍,手握长枪,腰间还别着一串银铃。”
      绿袍、长枪、银铃。
      是师姐!
      皮星九又惊又喜,抓起包袱夺门而出,一头撞上与他汇合的祝之和。
      皮星九顾不得疼,拉住祝之和激动道:“祝兄!我师姐来看我啦,我们快去找她!”
      “好。”
      二人风风火火来到山门,皮星九从乌泱泱的人群中隐约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然而他越靠近越觉事态不对:只见柯丛士手握长枪,枪杆抵在背后,枪头冲地,眼神冷若冰霜,一副备战状态。
      他匆匆拨开人群,费力挤进去,将柯丛士护在身后,不悦道:“你们干什么!”
      丹末徊顺阶梯缓缓而下,语气懒散:“皮星九,你这师姐好生威武啊。打你和祝之和上山以来,我们无却山待你二人如何,不薄吧?怎得到她口中竟成了囚禁?还扬言要劈山,我等好生委屈啊。”
      皮星九琢磨了一下,想来是自己昨日带着怒气写给柯丛士的信中用词不当,使其误以为是受了欺负向她求助来了。
      皮星九的手轻按在柯丛士的手臂上,欲及时止损。只是未等他开口,柯丛士便从身后走出,直面丹末徊道:“你是丹末徊?”
      丹末徊拨弄发丝回道:“美丽的姑娘,你认识我?”
      柯丛士冷哼一声:“轻浮浪子。原来你就是那个一直缠着小九,非要跟他学剑的武功废物。”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丹末徊好歹也是无却山高高在上的大公子,当着族人的面被一个外人奚落,不免尴尬。
      他回道:“放肆!你是哪来的野丫头,敢这么跟我说话!”
      “丹末徊她是我师姐,你放尊重些!”
      柯丛士拉住即将发作的皮星九,不改面色:“雨渡仙,德恩长老首徒,柯丛士。”
      骤然,窸窸窣窣地议论声由四周响起:
      “啊呀!大公子招惹谁不好,怎么惹了她!”
      “她怎么了?”
      “你不知道,我前年下山,听得别人说过,此女别称‘碧卓枪客’,只因常常青衣长枪、游走四方,见妖必除,见鬼必消,小小年纪就威震八方啊!又是雨渡仙最为德高望重的仙人德恩之徒,你说此人该不该惹!”
      “坏了坏了,这怎么办!”
      四下躁动的言论传入耳中,丹末徊也听着了几分,但碍于面子,他扯着嗓子嘴硬道:“武功废物又怎样,我虽天资不如皮星九,可我后天可以努力。等待来日学得了一手好剑术,照样能护想护之人!”
      柯丛士冷笑道:“你护谁、护不护得住,都与我无关。”
      她继续道:“且不论雨渡仙禁止弟子私自收徒,小九好心教了你六日这件事。就算放任小九收徒,你既是诚心拜师,是不是也应做足礼数,叩头称他一句师父啊!而你非但没有,还多次与他短兵相接,令他力倦神疲,是何道理!”
      皮星九暗暗戳戳柯丛士的背,低声安抚道:“师姐,这里可能有误会,你先冷静一下。”
      柯丛士偏过头扫了他一眼,两米过三寸的长枪化作绿光自手中消散,道:“区区羽翼妖族之辈,胆敢犯我雨渡仙,找死。”
      道破身份的言语既出,在场的人脸色皆变,有些无却山人想上前理论,却都被了解柯丛士背景的人摁住。他们清楚,仙与妖,就是猫与鼠的关系。鼠遇猫,躲还来不及,又怎敢咬猫一口?
      “妖族?师姐,他们是妖?”皮星九难以置信地望向丹末徊。
      若是妖,怎么一丝妖气都没感受到呢?
      “妖,如何;仙,又如何?不过是轮回多次的魂魄,几经辗转挂在不同的皮囊中,此生魂魄散尽又要落入轮回之内再经辗转、颠来倒去,何须分得如此清楚?”
      绯红衣角在丹末徊身后伴轻风浮动,丹霓娜从最高处的阶梯上翻身一跃,稳稳落在皮星九面前。
      她朝柯丛士恭敬行礼,甜甜一笑:“你就是皮星九的师姐吧,久仰久仰。”
      “留贵客在山上六日,用山风清浊气、用山水净心肠,寓意护佑客人离行之途一路顺风、畅通无阻,此乃祖上的规矩。这六日,两位公子在山上享尽了风光,美食香茶从未断过,囚禁一词实为严重。如今时日已到,我等特地前来送别皮公子与祝公子,方才的不快还请姐姐莫要放在心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丹霓娜弯弯的笑眼与彬彬有礼的模样令柯丛士见了都稍有哑火,她面色缓和道:“既是如此,就此告别。”
      柯丛士转过身对两个弟弟道:“小九,阿和,我们走。”
      三人行至不远处,丹末徊突然高声叫住了柯丛士:“那个…皮星九师姐!”
      柯丛士停下脚步。
      半晌,丹末徊挤出两个字:“抱歉。”
      柯丛士听而不应,带着两个弟弟急行离去。
      下山途中,她走在弟弟们的中间打量他二人,先对皮星九道:“有没有事?”
      皮星九摇摇头:“我很好,师姐不要生气了~昨日我心里不爽,寄给你的信笺中措辞多有不当。实际上,无却山的人待我很好,不过那个丹末徊确实如信中所言,是个讨厌的家伙。”
      柯丛士点点头,又对祝之和道:“阿和,你怎么样?”
      祝之和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怔,乖乖答道:“无事。您,认识我?”
      柯丛士浅笑:“小九信中有提到你,‘眼神清亮,眉目舒展,面容和善’,确实如他所言,是个乖孩子。”
      祝之和听着柯丛士的描述有些意外地望向皮星九,二人目光相接,后者笑嘻嘻地颔首赞同。
      “师姐为小九特地从雨渡仙赶来,真是辛苦啦,小九感激不尽。”皮星九讨好地为柯丛士捏着肩膀。
      “去,谁说我特地为你而来?我是奉师父之命下山除妖的,除完妖回雨渡仙的途中才收到了你的信。一开始呢我并不想管你,因为我知道你有能力处理好这些事。只是我愈想愈生气,我们小九何时受过这等委屈,于是我传音告知师父后就来了。”
      柯丛士惩戒似地直怼皮星九的额角:“你们也是,怎的就上了那妖山?”
      “啊,这事说来话长了……”
      皮星九将事情经过讲了个彻底,柯丛士听罢,道:“万事多保重,不可莽撞。”
      三人又闲聊几句后于岔道分别,柯丛士返回雨渡仙,皮星九与祝之和按原计划继续赶路。
      从无却山去往云潭乡可比从送安城要远得多,在皮星九的软磨硬泡下,祝之和终于同意包一辆马车免去脚下之苦。
      二人乘马车又行数十天,抵达云潭乡。
      皮星九下了马车一时哑语,离开雨渡仙后,所到之处皆是繁华景象,从未见过如此荒凉的城邑:
      杂草丛生,尘土飞扬,秋叶落满地,处处皆苍凉。偌大的城镇竟看不出半点往日辉煌,只有死一般的寂寥。
      二人踏着满地尘土开始四处搜寻线索。半晌过去,皮星九叹道:“也不知原来的云潭乡人都迁到哪去了,走得如此彻底。”他近到一家商铺前,手指拂过台面上厚厚一层灰摇摇头,“祝兄,你那边如何?”
      祝之和半蹲在墙角,背对着皮星九道:“这里。”
      “看什么呢?”
      皮星九凑上前,只见一方矮墙上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似乎是用石子刻画上去的,那稚嫩的笔触一眼便知是出自孩童之手,上面写着:再见小花,我要和爹娘去如意镇了,说好啦,等我回来,你要开得比现在还艳,以此为据,勾指起誓。
      字迹正下方,墙角缝隙里,一根干枯的枝条印证着此处曾有一朵花儿开放过。
      祝之和垂眸,于枝条上方大袖一挥,白光闪过,一朵娇艳欲滴的粉红小花绽放眼前。
      “哇祝兄,你竟然用灵力了。”皮星九戳着花瓣道。
      祝之和握住他的手腕:“去如意镇。”
      皮星九道:“不急不急,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先去别处看看,万一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呢,嗯?”
      云潭乡大街、百姓居住区、官府……皮星九与祝之和兵分两路,花了一天时间将云潭乡查了底儿朝天。直至天黑,二人才在约定的一座破庙里会合。
      破庙内部昏暗无烛火,几年未经打扫,呛人的粉尘直冲鼻腔。皮星九捂住口鼻,轻咳着摸黑探入:“祝兄?咳…你在吗?”
      皮星九比祝之和晚到一步,借着开门缝隙透进的光线看到了他:“你在啊…怎么不点蜡烛?”
      祝之和道:“在你那。”
      皮星九道:“对对,我忘了,等着。”他卸下两个包袱,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祝之和的。二人分开前,皮星九怕祝之和会在满城搜寻过程中弄丢,早早就要过他的包袱背在身上。
      祝之和的包袱里只有几件薄衣、几支短蜡、几簇茅草和一个钱袋。皮星九问过他为什么要从茅屋带走茅草,祝之和难得用词准确且语言流畅地说完了整句话:“茅草屋是我家,我会想它。”
      皮星九席地而坐,取出短蜡放置在祝之和脚边,一个响指后,火苗骤然升起。
      只是这蜡烛实在太小,燃起后的亮光才刚到两人腰部。
      皮星九郁闷道:“这烛光也太弱了。”
      祝之和双腿盘膝,肘撑在腿上,不语地凝视着暗夜里唯一的光亮。
      皮星九拍拍屁股起身,又点了一支短蜡:“按理说,庙里应该有供奉的香烛才对?我去找找。”
      皮星九朝暗处走去,未行几步,险些被脚下突生的异物绊倒,他摸起地上的东西,拿到烛光下。
      是一个蒲团。
      有蒲团,那香烛应该就在附近了。
      他将蒲团放回原处,顺着它的方向又摸索十寸,一只手触碰到了供桌,手指继续向上,摸到了仅剩烛泪的烛台。烛台的附近皆是烛台,烛台之上又皆是烛泪。
      皮星九喃喃道:“怎么一根好蜡都没有,香火不必这么旺吧。”
      他举高了手中的短蜡朝更高处照去,第二层的香烛依旧只剩得烛泪、第三层依旧、第四层……烛火升至最高的七层处停止。
      一团祥云模样的纹理忽地映入眼帘。
      皮星九顺势望去,意识到眼前的巨物是一座脚踏祥云的仙者神像。
      神像全身近三人高,横宽较屋舍承重金柱还要翻一番,两只大手中各有一物:左持拂尘,右托石碗,不知是何意味。
      “何方仙者,这么受百姓爱戴?”皮星九没见过此种姿态的神像,好奇得紧,手中的短蜡抬至头顶,烛光映照出神像的脸,他一个抬头对上了那垂眸带笑、尽是苍生的双眼。
      刹那,皮星九瞳孔骤缩,僵在原地,一身的血液肆意倒流,直冲天灵盖。他呆滞地扫遍神像全身,在彻底忘记呼吸之前再次迎上了那双眼,那双令他瞳眸不受控制的眼。
      似起被抽走了力气,手中的短蜡掉落在地,顺时没入无光的黑暗中。
      他的手死死摁在胸口,却半点儿压抑不住那急促的呼吸和那颗快要破体而出的心脏。
      皮星九甩甩发昏的头,仍与暗处的巨物相对峙。
      就在那个方向,他很想弄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可终究是看不清。直至最后一刻,窒息的死感充斥大脑,皮星九朝右后方栽倒,重重摔在蒲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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