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云潭乡其二:石竹花开 “你,醒了 ...
-
好香……
是什么味道……
嗯…饭香?
……炖肉?
这肉香好陌生,非雨渡仙口味。
此等勾人的炖肉雨渡仙的厨夫可做不出,他们惯会做些没油水的素菜,平日若不是师姐念在自己年纪尚轻还在长身体,私下里偷偷开小灶做些肉食,压根碰不到半点荤腥,就连柴鸡都是过年才能光明正大地吃上一次。
说来也怪,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怎会突生肉香?
皮星九摸不清自己身处何地,明明睁着眼睛却看不见任何东西,漆黑一片。
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和祝之和留宿在云潭乡的破庙里,他在找烛火,后来不知怎的就失去知觉昏了过去。
难道……
难道他死了?
皮星九想到此处不觉愣住,扭动下身子试图证实一番,然而他感知不到四肢的存在。他张张嘴想要出个声响,而喉中的空当只能呼出一股微弱的气息。
看来是真死了,现在的他应该是沦为孤魂野鬼了。
死就死了吧。
皮星九短短十余载的人生皆在雨渡仙度过,除了师父、师姐及同门师兄弟外,自己无父无母也未成家,倒是无牵挂。
但愿他的祝兄能找块风水宝地葬他肉身,至少不会曝尸荒野,吓到别人。
对了,祝兄……
不行啊,若是不明不白地死去,让祝之和如何是好。他们还要一起寻欢儿、一起回送安城、一起照顾鱼崽呢。
皮星九突然不想死了。
他不能死。
他也不愿死!
他尝试于黑暗中来回穿梭,喉中的气息渐渐演变成“啊啊”的低吼。
皮星九在四下虚空的环境里横冲直撞许久,忽地,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皮小九,来吃肉啦!”女声伴随刺眼的强光席卷皮星九全身,直直将他吸了进去。
待视野两清,碧空如洗的蓝天近在眼前。
“皮小九,别等我去捉你!”
不停的催促声带回了皮星九的思绪,他试着活动手指,在感受到关节牵扯皮肉的实感后,抬手拂开面前的青青绿叶,好奇地打量周围。
皮星九醒来的地方是一片不大的花田,目光所及皆是一种白色小花。
这花他认得,是石竹花。
皮星九在雨渡仙所居房内也养着几株石竹花,他本不是爱花养花之人,奈何是师父小老头亲手给的几粒花种,不好推脱,也就随便养着玩儿了。
此处的石竹花开得要比皮星九房中的更为娇嫩,花瓣素白如雪,枝叶青绿,花与花间的距离恰到好处,看得出养花之人极为爱惜。
唯一美中不足的,方才躺下的地方被他压出一个小坑,花枝都乱糟糟地折在里面,显得凌乱不堪。
这如何是好,搅了别人辛苦栽培的花田只怕会惹人伤心。
皮星九抬眼寻着花田主人,余光瞟到不远处的院子里有一位正在拾掇碗筷的女子。花田在她家门口,想必她就是花田的主人。
于是,他甩甩发麻的腿脚,朝女子的方向奔了过去。只见女子一身布衣,手中托两碗,一碗是野菜,一碗是满满的肉块。
原来肉香是这里传来的。
皮星九恍然大悟,又忍不住地嗅着肉香吞下口水。但马上他就甩了甩脑袋,心想眼下不是馋嘴的时候。
他低头垂眉道:“抱歉姑娘,我方才躺在你的花田中不小心压折了枝干,留下一个坑来,此乃无心之举,多有得罪。修复它需要多少钱,我……”
慢着,他的钱袋……
皮星九叹口气,换了说法:“我虽无钱给你,但会尽力将花田恢复如初,还望姑娘原谅。”
“噗嗤。”那女子一笑。
皮星九以为是在笑自己没钱,略显不自在地看向鞋尖。
哎?这双鞋他有过吗?
他的注意力全然被这双舒服的灰布鞋吸引,自顾自地勾起了脚尖,让脚趾在鞋里上下活动着。
“啊!”
突然,一个硬物磕在皮星九的脑壳上。他揉揉脑袋,气呼呼地抬起头:“姑娘你…!”抬头的一瞬,嘴里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皮星九看不清女子近在咫尺的脸一事暂先不提,可能是他自混沌中苏醒留下的后遗症。
令他更为惊讶的是那姑娘的身躯竟高大无比,形同巨人,皮星九才到她肩头。
要知道皮星九在雨渡仙可是出了名的长人。柯丛士的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出小半个头,而十五岁的皮星九又比柯丛士高出整整半个头。
雨渡仙隔三差五上演的“门倒听”就足以证明皮星九确实长人一个。
所谓“门倒听”,不过是德恩惩他课上过于跳脱、扰乱课堂的固有法子。
拆解开来就是:门槛、倒立、听讲。
具体为:受罚者皮星九手撑门槛,双腿打直冲上呈倒立姿势,以此态听尊师讲课半晌。打眼望去,还以为是谁家晾晒的盐渍咸鱼干。
而这类小儿科对皮星九来说再舒服不过了。被罚时,闲了便浮空用腿做着开合,累了便把脚搭在门的上槛,嘴里没感情地喊着:“师父,徒儿知错。”。在他眼里,这可比一板一眼坐在德恩眼皮子底下听讲有趣得多,还可一人独享学堂大门的“优越之地”,可谓妙哉妙哉。
长此以往,师兄弟们经常笑他是块不遮风又占地儿的门帘子:说他挡得严吧,人就那么宽一个,身体左右毕竟遮不住整道大门;说他挡得不严吧,身高的优势外加门槛的高度又确实是严严实实地填满了大门。
毫不夸张地说,翻遍雨渡仙也找不出比皮星九还高的人。
曾有人开玩笑道:“要是把皮星九和柯丛士扔在人堆里绝对丢不了,那可是两座山峰。”
但如今,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皮星九算是领教了。
他僵硬地朝那女子行了个礼,道:“姑娘打的是,若能解气,姑娘多打两下也无妨。”
话音未落,第二下敲击落在了头上。
嘶……
真疼啊。
皮星九没有反抗,垂着脑袋等待接下来的敲打。
“好了,闹够了就去盛饭,没见我都忙不开了?”
皮星九有些发懵,这是在邀请自己用饭吗?
思绪混乱,不过脚下的动作来得很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向屋内,取出两个碗,又从铁锅中盛上两碗米,再毕恭毕敬地将米更多的一碗推到女子面前。
“我吃不了这么多。”说着,女子换回皮星九手中的碗,坐在凳上吃了起来。
皮星九端着满满一碗米,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显然是被盛情款待打得措不及防。
女子见他像个呆瓜似的来回踱步,一把将他拉在座位上:“愣着干嘛,再不吃就凉了。”
女子不时朝他碗中夹肉,大块大块的炖肉几乎都在皮星九那里,他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眉头一紧。
真是奇怪,炖肉闻着挺香,进嘴里却半点儿肉味儿都尝不出,味如嚼蜡。
“肉烂糊吗?咸淡如何?”女子问道。
“烂糊,好吃。”皮星九礼貌答道。
“那就好,多吃点儿。”女子又夹了一块给他。
皮星九见自己碗中的肉堆积如山,而女子碗中多的却是野菜,心下复杂,默默夹起两块肉给她。女子没有推脱,摸了一把他的后脑继续吃着。
皮星九嚼着索然无味的肉块开始打量起四周:一个不大的院子里养着几盆翠竹、一公一母两只鸡,院内的杂物都被收拾地井井有条。
“吃饭莫要左顾右盼。”女子道。
皮星九抿嘴,乖乖收回视线。
虽说女子请他吃饭是好意,但没滋味的饭着实是有些难以下咽。
眼见饭要见底,肚子也有了撑着的感觉,他便想休息一刻再清干净余下的饭,于是无意识地戳着肉块,谁知女子一筷子敲到了他的手背上:“不准糟践食物。”
他悻悻收回手,只好继续扒拉饭。
许久,在皮星九不懈地“努力”下,终于消灭了所有食物。
他起身帮女子拾掇碗筷,女子却避开他的手道:“把剩的野菜喂给鸡吃。”
“好。”
皮星九应声,掂掂碗里没剩几颗的野菜,兴冲冲地跑向两只鸡,只是离它们愈近愈觉得不对劲。
家养鸡都快高到他大腿了??
他将碗放在两只家禽面前,蹲下身来观察它们啄食。
“……才拿回来的鸡…也不知吃的行不行,……下蛋。”
身后传来女子小声嘟囔的声音,皮星九注意力都放在鸡身上,没怎么听清。
没一会儿,两只鸡就啄完了野菜。皮星九拍拍手起身,孰不知那只稍大的公鸡早已盯上了他。只见那大公鸡全身炸毛,爪子在原地翻腾了好几步,最终以一个弹跳式飞跃撂倒了皮星九。
皮星九哪能料到还有这一出,吃痛地坐在地上,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敌方就展开了下一阶段的“攻鸡”。
公鸡振动双翅往他身上一通乱飞,一张尖嘴啄得皮星九浑身生疼。等他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一个转头猛地发现,另一只母鸡也加入了战斗。皮星九就这般被两只鸡追得满院跑。
“这究竟是什么鸡啊啊啊啊啊啊!!”
一人两鸡在院里兜转了好几个来回,绕得皮星九筋疲力尽栽了个跟头,手掌也擦在地面破了皮,冒出滋滋红血珠。女子收拾完碗筷出屋,看到了灰头土脸的皮星九。
而皮星九见女子如见救命稻草,飞扑了过去。他站在女子身前,嘴角下弯,委屈巴巴地伸出红肿的手掌给她看,女子握住他的腕子低下头朝它吹气,清凉的气流浮在掌心上方,痛感减轻不少。
皮星九失神地望向那张模糊的脸,奋力地眨眨眼睛,可依旧看不清对方的五官,无奈只好重新看回自己的手掌。
忽然,他大力地抽回了手。他的目光在两手之间不停交替,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不敢相信,再三确认着。
这…这分明是双孩童手。
小手上还挂着未褪去的嫩肉,与他先前的大手唯一的相同点就是虎口与指根都有厚厚一层茧子。
“还疼吗?嗯?”女子问道。
皮星九再次看向她模糊的脸,反应过来一切:不是女子太高,也不是鸡太壮,是他变小了。
“还,疼吗?”
耳边最后一次响起女子的声音如鲛人吟唱,缥缈无形。
皮星九眼前一阵眩晕,只觉天地翻转,空间扭曲,万般景象飞旋上升,周身腾空而起,不见天日之感卷土重来。
黑暗中,他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那句关心,回荡得多了,身上的不适也好似减轻许多。
下一刻,他睁开双眼。
“你,醒了。还,疼吗?”
关心的话语再度响起。
这次,皮星九看清了对方的脸。
“不…疼了……”
“祝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