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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避风港 高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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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顾言初坐在座位上,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了。
躯体化发作得比以往都猛烈。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撞,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泛酸水。头重脚轻的眩晕感让他觉得整个教室都在旋转。
他想去跟老师请假,但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班主任,又低下了头。
请假怎么说?说“我抑郁症犯了,我很难受”?
老师只会皱着眉叹口气:“马上期末了,顾言初,你最近掉队太严重了,咬咬牙坚持一下,别总找借口。”
如果老师再给他妈打个电话,今晚回去,又是一场鸡飞狗跳。
他不敢请假。他只能熬。
顾言初死死咬着牙,把手伸进抽屉最里面,摸到了那瓶盐酸舍曲林。他需要吃药,但他不能在教室里吃。如果被同学看到,明天“顾言初□□神类药物”的传言就会传遍整个年级。
他把药瓶死死攥在手心里,趁着老师低头看手机的空当,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没人。他直接冲进男厕所,推开最里面的隔间,反锁上门。
他靠在隔板上,手抖得连瓶盖都拧不开。他用力咬开盖子,倒出两粒药,没带水,直接仰起头,干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他直泛恶心,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十分钟的课间休息很快过去了,走廊里开始有学生走动。顾言初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然后低着头,像个游魂一样走回教室。
——
第二天上午,天阴沉沉的。
趁着大课间,裴清让拿了张数学错题卷,去了办公室。他跟老师说的是:“顾言初最近状态不好,这道大题我俩都没弄懂,我想拉他去一楼空教室讨论一下。”
老师正忙着批改作业,头都没抬就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好好给他讲讲基础。”
裴清让从办公室出来,回到教室,半拉半拽地把顾言初带到了教学楼一楼最西边的废弃水房。
这里平时没人来,暖气管道也没通,冷飕飕的。角落里堆着几把破拖把,水池里结着一层薄冰。但这里很安静,没有监控,也没有同学的指指点点。
顾言初靠在布满灰尘的墙面上,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校服里。他一句话都不说,眼神空洞地看着地上的冰碴子。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在厕所里躲了半节课?”裴清让站在他面前,声音很轻。
顾言初没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你天天盯着我,不累吗?”
“累。”裴清让承认得很干脆。
顾言初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声音里透着一种极度的疲惫:“裴清让,我不想吃药了。吃了也治不好,还会让人当怪物看。”
“谁敢看你?”裴清让皱起眉。
“所有人都看我。”顾言初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随时会发疯的神经病。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个废物。”
裴清让看着他,胸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顾言初。”裴清让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从破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冷风。
“你听好。”裴清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神经病。你只是生病了。就像人会感冒、会骨折一样,你的大脑生病了。这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天天吃药,不是因为你是怪物,是因为你想活下去。你想活,你就比他们所有人都牛逼。”
顾言初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裴清让。这大概是他生病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告诉他,想活下去不是错的,也不是可耻的。
他眼眶有些发热,但很快又偏过头,掩饰性地吸了一下鼻子。
“你说得倒好听。”他声音闷闷的。
“所以,以后吃药不用躲。”裴清让从兜里掏出那瓶药,倒出两粒递给他,“当着他们的面吃。谁要是敢嘴碎,我撕了他。”
顾言初看着裴清让掌心里的药,没接。
“我没水。”他找了个干巴巴的借口。
裴清让愣了一下,随后伸手从自己校服兜里掏出一盒牛奶,把吸管插好,递到他嘴边:“我有。温的。”
顾言初看着那盒牛奶,视线有些发直。他低下头,就着裴清让的手,咬住吸管喝了一小口,把药咽了下去。
药片顺着温热的牛奶滑进胃里,没有像昨天那样苦涩地卡在喉咙里。
顾言初松开吸管,靠回墙上。
“裴清让。”他垂下眼睛,看着两人之间半米的距离,“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别去跟别人说。”
裴清让把牛奶盒子收回来,盖好:“为什么?”
“因为别人会觉得,你跟我一样,也是个脑子有病的神经病。”顾言初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随便他们怎么觉得。”裴清让满不在乎地把牛奶塞回兜里,“反正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水房外,上课预备铃响了。
顾言初站直了身体,紧了紧校服的拉链:“走吧,快上课了。”
裴清让“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走到水房门口,顾言初的步子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小,甚至差点被走廊的风声盖过。
“……谢谢你的牛奶。”
裴清让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他盯着顾言初单薄的背影,看着那人有些不太自然地加快了脚步走向教室,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是重来一次之后,顾言初第一次,没有带任何刺地、真心实意地跟他说了声谢谢。
——
下午的课,顾言初依然趴在桌上。他偶尔会抬起头,盯着黑板看几秒,然后又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趴下去。
裴清让没再去给他送吃的。课间的时候,趁着顾言初去上厕所,裴清让走到前排。
他伸手把顾言初桌上那几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数学错题卷抽了出来,拿回了自己的座位。
裴清让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低着头,把那些顾言初根本看不懂的导数大题,一步步拆解,把公式和基础步骤用红笔写在旁边。遇到太难的,他直接在旁边画个叉,写了一句:“这题放弃,不考。”
写完之后,他又走到前排,把那几张整理好的卷子平平整整地放回顾言初的桌上。
晚自习结束,九点半。外面又开始飘雪。
裴清让没去跟顾言初说再见,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裹紧校服走出校门,然后才背起书包,转身走向反方向。
——
裴清让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黑着灯,连个人气都没有。
他爸妈常年在外地做生意,除了按月打钱,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少有。这房子对他来说,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他连灯都没开,脱了校服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直接回了卧室,把自己摔在床上。
屋里没开暖气,床铺也是冷的。但他现在完全感觉不到冷,他躺在黑暗里,脑子里一直嗡嗡作响。
不是耳鸣,是顾言初今天在水房里说的那句“谢谢你的牛奶”,一直在脑子里重播。
裴清让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回想起顾言初低着头、咬着吸管喝牛奶的样子。
顾言初。
你多骂我几句,多冲我发几次脾气,或者干脆不理我,我都觉得正常。
你突然跟我说谢谢……
你知不知道我那一瞬间,心里慌成什么样了。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顾言初恨他一辈子、甚至拿刀捅他的准备。只要顾言初能活着,怎么对他都行。
可是今天,那个连活着都觉得累的人,低着头,喝了他一口牛奶,跟他说了句谢谢。
裴清让觉得胸口有一种极其陌生的酸胀感。他猛地坐起身,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他从来没有因为谁的一句“谢谢”,就高兴得像个傻逼一样,大半夜睡不着觉。
裴清让摸过手机,解锁,点开和顾言初的聊天框。
他想发点什么。发“药记得吃”?太刻意了。发“到家了吗”?太像讨好。
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搞了十几分钟。
最后,他把手机扔回了枕头边,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
“算了。”
裴清让看着天花板,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知道顾言初现在最怕的就是被人打扰。既然今天白天已经说了一句话,那就慢慢来,不能把人逼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