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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虚脱   周五晚 ...

  •   周五晚上,十点多。

      高三的晚自习刚结束,顾言初没去。他下午就发了低烧,跟班主任请了假,一直缩在家里。

      顾母发了条微信,说今晚工厂盘点,通宵加班,不回来了。

      顾言初看了一眼屏幕,没回,直接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他还在发着低烧,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架,软绵绵地陷在床上。窗外是呼呼的北风,他在被窝里出了一身又一身的虚汗,单薄的睡衣黏在背上,又潮又冷。他把两层冬被裹得很紧,可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发烧加上长期抑郁导致的神经性虚脱。肌肉酸痛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顿,手抖得连攥紧被角的力气都没有。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言初,是我。”

      顾言初闭着眼没动。他现在连呼吸都觉得累。但门外的人很有耐心,隔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我给你送点药和吃的,你开下门。”

      顾言初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肘撑着床沿,艰难地慢慢坐起来。刚一动,眼前立刻一阵发黑,他坐在床边缓了十几秒,才拖着发软的腿走出卧室。

      穿过没开灯的客厅,他走到门边,把门锁拧开。

      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裴清让还穿着二中的校服,手里提着塑料袋,肩膀上落着一点没化完的雪粒子,显然是一下课就赶过来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顾言初已经转过身,扶着墙,步履虚浮地往回走。

      顾言初根本没力气搭理他。走到床边,他几乎是直接摔进了被窝里,扯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裴清让换了鞋跟进去,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还烧着?”裴清让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顾言初没躲,因为没力气。裴清让的掌心冰凉,贴在额头上,顾言初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有点低烧。”裴清让收回手,环顾了一圈乱糟糟的卧室,看到了搭在床尾的一条旧毛毯,拿过来压在被子上。

      顾言初闷在被子里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地挤出几个字:“没用……不是冷。”

      裴清让的手顿了一下,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去了厨房。

      老房子的厨房很窄。裴清让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在最底下的柜子里拽出一个落灰的橡胶热水袋。他拧开盖子去接热水,因为没经验,水龙头开得太大,滚烫的热水直接溅在了他手背上。

      “嘶……”裴清让疼得猛地缩回手,甩了两下,强忍着把水灌满,又找了个旧毛巾胡乱裹了一圈,快步走回卧室。

      顾言初还在抖。

      裴清让掀开被子的一角,把裹着毛巾的热水袋塞到他肚子和睡衣之间。顾言初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烫得瑟缩了一下,但他本能地弓起背,把肚子贴在了热水袋上。

      裴清让在床边坐下,看他还在抖,就直接伸手把顾言初那只冰凉的手拽过来,两只手合拢,用力搓了搓。

      “我买了粥,你吃两口,把药吃了。”裴清让把保温桶端过来。

      顾言初被他半扶半抱地弄起来,靠在床头上。他接过勺子,吃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胃里像塞了个石头,咽不下去。他把碗推回去,摇了摇头。

      裴清让没说什么,把碗放回桌上,抠出两粒退烧药递过去:“那就先吃药。”

      顾言初把药咽下去,刚准备重新滑进被窝,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痉挛。他猛地弓下腰,死死捂住肚子,疼得直抽冷气,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又怎么了?”裴清让吓了一跳,立马凑过去。

      顾言初没说话,只是死死按着胃部。刚才那个裹着毛巾的热水袋掉在了腿边。

      裴清让反应过来,一把抓起热水袋,手忙脚乱地塞进顾言初捂胃的那只手里,让他自己按着。

      “是不是胃疼?我去给你倒点热水!”

      “不用你管……”顾言初咬着牙,声音虚得像快断气,“你别弄了……”

      “我别弄了,你自己能行吗?”裴清让急得眼眶都红了,倒了一杯温水回来,放在床头,“疼成这样,是不是得去医院?”

      “不去。”顾言初闭着眼,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透着死气沉沉的疲惫。

      裴清让看着他这副连命都不想要的死寂样子,心里急得像被猫抓一样,可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紧紧攥了一下拳头,又无力地松开。

      他看了一眼窗外刮得直晃的树枝,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今晚不走了。”裴清让脱下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声音放得很轻,“这风太大了,懒得折腾。”

      顾言初没力气跟他吵。胃里的绞痛在热水袋的温度下慢慢平复了一点,他没再开口赶人,也没有力气去深究裴清让到底什么意思。

      他闭上眼,手按在热水袋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药效和疲惫让顾言初睡得很沉。

      裴清让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听见床上的呼吸声彻底均匀了,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书桌前,抽出一支笔。

      桌上压着一张理综卷子,大片大片的空白。裴清让拉开椅子坐下,没打算叫醒顾言初去写。他直接拿着笔,一题一题地替他写。

      遇到需要计算的物理大题,他得先在草稿纸上列出公式,算出结果,确认没错,然后再用极慢的速度誊写到卷子上。为了不让老师看出来,他甚至刻意把笔锋写得圆润些,去模仿顾言初平时的字迹。

      夜深了,风刮得窗户框直响。裴清让写了很久,手腕酸得厉害,只能停下来甩了甩,然后继续低头写。

      直到凌晨一点多,他才把最后一道大题填满。

      裴清让把卷子整理好,轻轻放进顾言初的书包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顾言初,没留下任何纸条,拿上自己的校服外套,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第二天早上,顾言初醒的时候,屋里还是他一个人。

      低烧已经退下去了,只是身体还残留着大病初愈的极度疲惫和酸痛。

      他坐起身,发现肚子上的热水袋已经凉透了。

      他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书包拉链,准备把昨晚空白的卷子带去学校补。手伸进去,却摸出了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所有的解题步骤,连草稿上的计算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

      顾言初看着那些字,站了很久。最后只是默默地把卷子塞回书包,拉上拉链。

      窗外的风雪还没停。高三的周末,还得去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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