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呓语 【Tr ...
-
【Trigger Warning:本章含双掉马、高烧呓语、心理创伤及情绪崩溃描写,部分设定可能涉及狗血,请谨慎阅读。】
夜里两点。病房没开大灯,只有心电监护仪亮着绿光,在墙上打出微弱的影子。
顾言初没睡,在旁边那张空床上和衣蜷着。他没盖被子,连鞋都没脱,迷迷糊糊刚要打个盹,就听见隔壁床传来一阵极度急促、黏腻的喘息声,紧接着是布料在床单上剧烈摩擦的“沙沙”声。
顾言初猛地睁开眼,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扑过去。
裴清让脸烧得通红,额前的头发全被冷汗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惨白的脑门上。他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留置针的管子里隐隐往回抽着血。
顾言初伸手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转身就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手腕却被猛地攥住了。
裴清让的力气大得离谱,指甲像铁钳一样抠进顾言初的皮肉里。
“别……别电我……”
他闭着眼,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紧闭的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
顾言初整个人僵在床边,后背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我错了……我明天就去撕他的书……”裴清让在枕头上痛苦地摇头,因为高烧和伤口发炎的双重折磨,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每动一下,牵扯到后背的烧伤,他就疼得直抽气,但死活不肯松开顾言初的手,反而抓得更紧。
“系统……别电……疼死了……”他烧得神志不清,连声音都在劈叉,带着极度的恐惧和哭腔哀求,“我听话……我明天就去骂他……别电我……”
顾言初站在那儿,浑身的血一瞬间全凉透了。
“别惩罚我……”裴清让的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声音虚弱得快听不见了,却字字带血,“别碰我爸妈……我都干……我去弄他……别弄我爸妈……”
顾言初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记重锤砸中。尖锐的耳鸣声瞬间盖过了病房里仪器的滴答声。他脚底发软,另一只手死死撑住旁边的床头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差点直接干呕出来。
系统。电击。撕书。
那些他曾经以为的、青春期最纯粹的恶意;那些把他逼得重度抑郁、逼得无数次想从天台跳下去的折磨;那些撕碎的书页、被当众朗读的日记、被开水烫出泡的手背……背后居然是一个叫“系统”的东西在操控?
裴清让每天半夜,都在经历这种生不如死的电击?
“你松手,我去叫护士……”顾言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用力去掰裴清让的手指。
裴清让的手劲一松,整个人立刻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死死抓着被子,在枕头上发抖。
顾言初连滚带爬地冲出病房。他脚上没穿鞋,踩在走廊冰凉的瓷砖上,直冲护士站,一巴掌拍在台面上,声音沙哑得撕裂:“36床!高烧,伤口发炎,人已经在说胡话了!”
护士推着车跑进去的时候,顾言初没跟进去。他直接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接了一大盆冷水。水因为手抖,一路走一路洒,裤腿和地砖上全是水渍。
等他端着水盆回到病房,护士已经给裴清让挂上了点滴和退烧药,嘱咐了一句“拿冷毛巾敷着物理降温,注意别碰到背上的伤口”,就出去了。
裴清让依然没醒。眉头死死锁着,哪怕打了退烧针,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疼”、“别电”。
顾言初把水盆放在凳子上,把毛巾扔进去浸透,捞出来用力拧干。他撩开被子,避开后背的纱布,把冷毛巾敷在裴清让的脖颈和额头上。
毛巾刚贴上去,裴清让就被冰得瑟缩了一下,没醒。
顾言初跌坐在旁边的椅子里,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他死死盯着裴清让那张因为高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突然弯下腰,两个胳膊肘死死撑在大腿上,双手用力捂住脸,整个上半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他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在耸动。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砸在裤子上。他把手指塞进嘴里死死咬住,直到咬出深深的带血牙印。
原来你不是天生就坏透了啊,裴清让。
原来你是真的被逼到了死角,被人拿电击和父母的命架在脖子上,每天活得像条疯狗。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想不明白,既然第一世那么痛苦,为什么临死前,还要把命赔给自己。
——
第二天上午,阳光刺进病房。
裴清让的烧终于退了。衣服被汗湿透了,黏在身上。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视线花了半天才聚焦。一偏头,就看见顾言初坐在床边。
顾言初眼底全是红血丝,脸色惨白得像个鬼,眼下乌青一片,显然是一夜没合眼。
“言初……”裴清让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嘴唇,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出声就撕扯着疼。
顾言初没应声,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眼神太复杂了,压抑、震惊、痛苦,还有一股子即将爆发的火气。
裴清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想动一下,后背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你……一晚没睡?”
顾言初没接话。他盯着裴清让的眼睛,安静了几秒,才用一种极其干涩、沙哑的声音开口:“系统是什么。”
裴清让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连点滴滴答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电击是什么。”顾言初接着问,声音没有起伏,却直戳心窝,“九千万,又是什么?”
裴清让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昨晚发烧,全说出来了。”顾言初没逼他,只是陈述事实,“你求它别电你,求它别惩罚你爸妈,求它……只要你去撕我的书,去骂我,它就把钱给你。”
裴清让看着顾言初,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他没有辩解,也编不出谎话了。他知道,瞒不住了。
“是。”裴清让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一个系统。第一世,它拿九千万诱惑我,我不干,它就电我。每天半夜电,让我生不如死。后来它说,不按它说的做,就电我爸妈。”
顾言初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我没办法,言初……”裴清让哽咽着,胸口剧烈起伏,“我每天撕你的书,骂你,晚上回去我扇自己耳光,扇到吐血。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拿了钱,以后我就能治好你,我带你看最好的医生,我补偿你。可我不知道你病得那么重……等我看到你的日记,看到你跳楼……”
裴清让的声音碎成了渣,他猛地抓住顾言初的手,崩溃地大哭:“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蠢了,我害死了你,我割腕跟着你去了……”
顾言初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在抖。
脑子里闪过第一世的那些噩梦,闪过日记本被撕碎的屈辱,闪过那些吃药求死的痛苦。原来那些都不是梦,是他们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一辈子。
顾言初坐在那儿,定定地看着裴清让。他没发火,没吼,也没问“你为什么不报警”、“你为什么不躲”。
他在想那句“疼死了,别电我”。
顾言初太明白那种感觉了。每天早上睁眼,心就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连呼吸都要拼尽全力。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说“去死吧,死了就不疼了”。他体会过那种连挣扎都费劲的绝望。
他看着裴清让,觉得他们俩都是被人按在泥沼里,连叫都叫不出来的废物。
“九千万……”顾言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可怕,透着极度的疲惫和无力,“就为了九千万……你被折磨成那个鬼样子,还想着拿钱来治我。裴清让,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裴清让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不敢说话。
“我都想死成这样了,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顾言初眼泪砸了下来,声音里全是悲哀,“你每天半夜被电得生不如死,白天还得去学校当恶霸,回头看着我趴在桌子上,你觉得这日子有盼头吗?”
裴清让猛地抬头,满脸是泪,声音发抖:“言初,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我知道。”顾言初直接打断他。
他看着自己发抖的手,苦笑了一下:“你要是能还手,早还了。我要是能跑,第一世也不会跳。咱们俩,谁都跑不了。”
裴清让看着他,彻底崩溃了。
顾言初坐在床边,眼泪掉在裤子上。他觉得很累。这辈子加上辈子,没这么累过。那些电击,好像隔着十万八千里,全劈在了他身上。
他视线往下扫,落在裴清让肩膀上——刚才一激动,那截纱布挣裂了,正往外渗着红血水。
不管因为什么,不管有没有那个破系统。这个正在发抖的人,没绑系统的时候,也拿命替他挡了铁管。
顾言初身体剧烈抽了一下。他绷不住了,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裴清让。他不敢用力,怕碰背上的伤,就死死抓着裴清让后脑勺的头发,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痛哭。
“可你现在连命都不要了……”顾言初哭得破了音,浑身发抖,“管子砸下来的时候,你什么系统都没绑,你为什么还要挡……你让我拿你怎么办啊裴清让!”
“言初……”裴清让疼得抽气,但没躲,反而伸出那只插着针管的手,死死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求原谅……我拿命赔给你……”裴清让在他耳边哽咽着,吐字都不清晰了。
“你要是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顾言初抓着他的病号服,绝望到了极点,“你别死了……我们都别死了行不行……”
“不死了……”裴清让哭着摇头,“不死……”
两个人在这间病房里抱头痛哭。顾言初哭得胃里痉挛,干呕了好几次。他趴在裴清让肩上,感受着裴清让因为背伤而发颤的身体,心脏像被钝刀子来回割。在这个死局里绕了两辈子,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最后还得靠抱在一起取暖。
不知道哭了多久,两人的哭声变成了抽泣,又变成了喘息。顾言初的眼圈红肿,裴清让嗓子彻底哑了,连气音都发不出来。
顾言初慢慢直起身,胡乱擦了一把自己的脸,又伸手去擦裴清让的眼泪。
“疼吗。”顾言初哑着嗓子问,手指轻轻碰了碰刚才自己扇的那一巴掌留下的红印。
裴清让摇摇头,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松开。
“以后别瞒我了。”顾言初低下头,额头抵着裴清让的额头,两人呼出的气混在一起,滚烫,“这世上除了你,也没人会管我了。你要是再敢瞒我,我真的连骨灰都不给你留。”
“不敢了……”裴清让闭上眼,眼泪流进顾言初的指缝里,“死都不瞒了。”
顾言初坐直身体,看了一眼旁边凳子上晾着的水盆,拿过毛巾,在冷水里重新浸透拧干,避开伤口,敷在他还有些发烫的脖颈上。
裴清让看着他,视线一刻也不敢挪开,像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顾言初把毛巾翻了个面,声音因为刚哭过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极其认真:“那个东西,真的没了吗。”
裴清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没了。”裴清让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顾言初的眼睛,极其笃定地说,“从重生的第一天起,就彻底没动静了。它再来,我也不会再听它的。”
顾言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撒谎,才把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浊气吐出来。
“没了就行。”他把毛巾扔回水盆里,水花溅出来一点,“要是它还在,我天天守着你。它电你一下,我吃药死给它看,看它拿什么跟我要绝望值。”
裴清让被他这句轻飘飘的“死”字吓得脸色煞白,猛地抓紧顾言初的手腕,急得嗓子都破了音:“言初!你别胡说!”
“行了,没真死。”顾言初被他抓得生疼,皱了下眉,拍开他的手,“手松开,我去给你把粥热了。”
他提着保温桶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病床,声音闷闷地传过来:“裴清让,你以后要是再为了那点破钱,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就当这辈子没认识过你。”
裴清让靠在床头,看着那个瘦得单薄的背影,眼眶又热了,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知道了。”
顾言初拉开门,走进了走廊明晃晃的阳光里。
病房门在他身后关上。裴清让闭上眼,把脸贴在枕头上,眼泪终于不再是因为恐惧或疼痛,而是像溺水的人终于把头探出水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两辈子的死结,在这一刻,彻底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