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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坦白   裴清让 ...

  •   裴清让在ICU里躺了四天。第五天下午拔了气管插管,转进普通病房。

      顾言初隔着病房门上那块小玻璃,看着人被推进去。裴母跟着护士在里头忙前忙后,顾言初没敢进,就在门外的走廊上杵着,一直站到裴母拎着水壶出来倒水。

      裴母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没骂,也没赶人,只是叹了口气,侧开身:“进去吧。嗓子还烂着,说不了几句话,你进去看看,别招他费神。”

      顾言初点了下头,推门进去。

      病房里一股子浓重的碘伏味,闷得很。裴清让半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背不能沾床,腰后头垫了两个枕头。脸上的黑灰洗干净了,透着一层失血的白,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中间还豁了个小口子。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见是顾言初,眼睛一下就定住了,半天没挪开。

      顾言初拉开椅子坐下,没吭声。两人就这么对着看了几秒。裴清让抬了抬手,想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背上的留置针被扯得绷紧。顾言初先一步把杯子拿起来,把吸管凑到他嘴边。裴清让含住吸了两口,温水滑过烂掉的嗓子眼,他试着出声,声音像吞了一把粗砂纸:“……来了。”

      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言初把杯子放回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裴清让盯着他,视线慢慢移到他嘴角那块结痂上,眉头皱了起来,憋出一句:“你脸,怎么了?”

      顾言初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嘴角:“摔的。”

      裴清让不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又问:“我妈,是不是打你了?”

      “没。”顾言初赶紧摇头,“阿姨没打我,真是我自己磕的。”

      裴清让稍微松了口气。他缓了缓,又问:“这几天,吃饭没?”

      顾言初没接话。裴清让看着他,接着问:“药呢?”

      顾言初坐在床边,看着这人插着针管、连挤几个字都疼得直喘气,还在操心他这些破事,心里的火气和委屈一下顶到了嗓子眼,眼眶瞬间热了:“你为什么不要命?”

      裴清让不说话了。

      顾言初抬起头,眼白全红了,声音直发颤:“那么粗的管子,烧红了砸下来,你拿背去扛。你明知道那玩意儿烫,你推我一把自己不就跑了?你为什么不推!”

      裴清让喉咙滚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推了……这辈子,睡不了觉。”

      “你放什么屁!”顾言初声音猛地拔高,眼泪跟着砸了下来,“命都没了你睡什么觉!裴清让你是不是有病,你才十八,你烧成那样进ICU,你妈在外面差点给医生跪下,你——”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拿手背死死抵着发酸的鼻子。

      裴清让伸出手,够到他的手腕。没力气,手指头都是虚的,但扣得很死。顾言初没甩开。

      裴清让喘了口气,声音跟漏风似的:“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是想拿命护着你。”

      顾言初猛地把头转回来,满脸都是泪水。

      裴清让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以前我干的那些事……我都记着。我拿命赔都赔不上。你别原谅我。但你要是再在我跟前出一点事,我活不下去。”

      顾言初整个人愣住了,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疯了?”

      “嗯。”裴清让认了,“疯了。”

      顾言初拿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把脸擦得通红,又气又急地吼:“你拿命护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你在ICU里躺着,你妈冲我吼,说我是害人精,说我凭什么让你替我挡。我跪在抢救室外面,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天要是不去□□就好了。你倒好,刚从鬼门关出来,自己喘气都费劲,第一句问我脸怎么了,问我吃没吃饭。你让我怎么办?”

      他越说越抖,顺着椅子滑到了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声音闷在胳膊里,带着哭腔:“你让我怎么办啊裴清让。”

      裴清让急了,撑着床想坐起来。手掌刚一使劲,后背贴在纱布底下的皮肉像被硬生生撕裂开,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闷哼出声,五指死死抠住床单。

      顾言初听见动静,蹭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别动!”

      裴清让脸都白了,额头上起了一层细汗,但那只手还死死攥着顾言初的手腕:“你坐回来。”

      顾言初抽抽搭搭地坐回椅子上,眼睛肿得跟烂桃似的。裴清让缓了几秒,用那副破锣嗓子接着说:“顾言初。我拿命护你,不是你欠我,是我欠你。”

      顾言初的哭声一下子憋在了嗓子里。

      “我以前怎么对你的,我都记着。”裴清让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咬字很实,“我没指望你谢我,也没指望你原谅。我就一个条件,你好好活着。”

      顾言初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床单上,洇开一片深色。

      “你在火场里答应我的。”裴清让手指扣得更紧了点,“作数吗?”

      顾言初没吭声。

      裴清让又补了一句:“我那天在火里说的话也作数。不是可怜你。我要是可怜你,我现在躺这儿还疼个什么劲。”

      顾言初吸了一大口鼻子,嗓子哑得不像话:“你少说两句。嗓子还要不要了。”

      “你还没回答我。”

      顾言初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跟他对上视线。过了好几秒,他才闷闷地点了一下头:“作数。”

      裴清让没挪眼。

      顾言初咬了咬下嘴唇,脸慢慢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我也喜欢你。行了吧。”

      说完立马把头低了下去,耳朵尖红透了。

      裴清让没出声。他躺在枕头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没敢笑大,脖子侧面的伤口扯得有点疼。他看了顾言初好一会儿,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清清楚楚:“行。”

      顾言初把他那只乱动的手一把攥住,怕他扯着伤,嘴上凶巴巴的:“别乱动。”

      裴清让随他攥着,眼皮因为体力透支往下耷拉,视线却一直没从顾言初脸上移开,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值了。”

      顾言初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手也没松。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都听得一清二楚。顾言初缓过来了,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他坐回床边,从书包里翻出药盒,当着裴清让的面抠出两颗舍曲林丢进嘴里,干咽下去,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裴清让一直盯着他,看他喉咙滚了一下咽干净了,才把气松出来。

      “你以后天天看着我吃。”顾言初把药盒塞回书包。

      裴清让点了点头。

      “还有,”顾言初坐直了点,语气认真起来,“你以后不能这么干了。再遇到这种事,你先跑。我命没那么金贵。”

      裴清让眉头立马拧了起来,张着嘴想反驳。

      “你先听我说完。”顾言初按住他的胳膊,“我答应你我好好活着,我吃药,我不寻死。但你答应我,不许再拿命换命。听见没。”

      裴清让看着他,憋了几秒,最后慢慢把下巴往下压了一下。

      “说话。”顾言初不依不饶。

      裴清让用破嗓子挤出三个字:“……听见了。”

      顾言初这才放过他。他拉过椅子,坐得离床更近了点,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和水果刀:“我给你削个苹果,你现在能吃吗。”

      “护士说……流食。”

      “那我给你弄点果汁去。”顾言初把刀放下,“你等会儿,我下楼去便利店买两盒。”

      他刚起身,手腕被拉住了。裴清让没使劲,手指就轻轻搭在上面:“等会儿再去。”

      顾言初回头,裴清让看着他,没说话。顾言初明白他什么意思,站了两秒,又坐了回去,随他拉着。

      门被推开一条缝,裴母探进半个身子。她看见俩人叠在一块的手,脚步停了一下。顾言初条件反射地想往回缩,裴清让没让,手指头扣得死紧。

      裴母脸色有些复杂,走进来把保温桶搁在柜子上,清咳了一声:“粥熬多了。你俩一人一碗。”

      她转头看顾言初,语气没前两天那么冲了,但依然硬邦邦的:“这两天守得也够呛。明天你来换你叔叔的班,别熬夜。要是再在走廊椅子上窝着睡,我直接把你撵回去。”

      顾言初愣了愣,反应过来才赶紧点头:“知道了阿姨。”

      裴母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门一关,裴清让哑着嗓子小声说:“她松口了。”

      顾言初回头看他,声音低了下去:“阿姨人挺好的。是我对不住她。”

      裴清让在他手背上捏了一下,没说话。

      顾言初把保温桶盖拧开,小米粥熬得稀烂,热气一扑出来,他才发觉胃里空得发慌。他盛了一碗搁在床头晾着,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床边吃。裴清让现在不能进食,只能用勺子稍微喂点最上面的清汤润润嘴。顾言初撇了一勺喂过去,裴清让抿了一小口,咽得有点费劲,眉头皱了一下。

      “疼就不喝了。”顾言初把勺子放下,“让护士给你挂营养液吧。”

      裴清让摇摇头,眼睛看着他,视线很安静。

      顾言初被看得脸一热,低头扒拉自己碗里的粥,嘟囔了一句:“看什么看。看我能当饭吃啊。”

      裴清让没力气说话,就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动了动手指,在顾言初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窗外六月的太阳明晃晃的,照进半间病房。顾言初喝了两碗粥,额头出了层薄汗。放下碗的时候,他觉得胸腔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撬开了一角,透进点风。

      他站起来,拿碗去洗手间洗。

      明天还得来。
      带粥。带药。带果汁。
      还有,跟他说一句“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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