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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名分 六月底,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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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查分那天。
顾言初没回那个充满烟味和咒骂的家。他待在裴清让的房间里,两个人挤在电脑桌前,谁都没说话。
顾言初的手一直在抖,鼠标握了几次都没点准。裴清让也没催他,自己手心其实也全是汗。
“我来吧。”裴清让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替他按下了回车键。
页面卡了两秒,刷了出来。
顾言初眯了一下眼,才看清屏幕上的数字——总分:648。
他愣了一下,视线往旁边移,裴清让的分数在同一页面的另一边:655。
客厅里,裴母正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过来,看到屏幕上的数字,手里的果盘差点掉地上。她快步走过来,弯着腰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裴清让的肩膀上,眼眶直接红了:“行啊你个小兔崽子!你真考上了!”
她又转头看向顾言初,嘴唇动了动,想伸手拍拍他,但最后还是有些局促地收回手,只是声音明显放软了:“言初也考得好。你们俩……你们俩都争气。”
顾言初盯着那个648,很久都没有动。他只是把右手从鼠标上拿下来,在裤子上用力蹭了蹭手心的汗。他考上了,他靠着自己,硬生生从那个烂泥坑一样的家里爬了出来。
——
八月底,离开学还有几天。顾言初带着那张印着“海城大学”烫金字体的录取通知书,从那个小铁皮屋里走了出来。他什么都没多拿,只带走了通知书和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裴清让在海大南门外的一条老巷子里,租了一套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被提前打扫得很干净。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拖得发亮的地板上。
“以后,就住这儿了。”裴清让把两个巨大的蛇皮袋往客厅地上一扔,整个人跟着瘫倒在沙发上。后背刚挨到靠背,他立马倒抽了一口凉气,赶紧换成了侧趴的姿势,“操,累死我了。”
顾言初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把书包轻轻放在了桌上。
“起来。”顾言初走到沙发边,“进屋去,衣服脱了。”
裴清让趴在沙发上没动,偏过脸看着他,扯着嘴角:“刚搬完家,水都没喝一口,你就急着让我脱衣服?”
“你背上出了汗,不换药会发炎。”顾言初没笑,语气很平,不容商量。
裴清让看着他发白的脸,收起玩笑的表情,撑着沙发站起来:“行,听你的。”
——
卧室里只有一张床。裴清让站在床边,把黑T恤脱了,背对着门口。
顾言初提着小药箱走进去,把棉签、药膏和干净的纱布一样样摆在床头柜上。
裴清让的背上,从肩胛骨到后腰,是一大片植过皮的烧伤疤痕。新长出来的肉红褐交加,表面坑坑洼洼。因为大面积植皮,皮肤失去了排汗功能,稍微一热或者一摩擦,边缘就会泛起刺眼的红,甚至会裂开细小的血口。这疤是去不掉的。
顾言初用棉签蘸了药膏,凑近了些。
棉签刚碰到皮肤,裴清让的背肌就紧了一下,人跟着往前倾了一点。
“疼吗?”顾言初的手瞬间停在半空,声音很低,有点发颤。
“不疼。你涂就行。”裴清让背对着他,尽量把呼吸放平。
顾言初没再说话,一点点把药膏涂在那些红肿的边缘上。可是涂着涂着,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棉签隔着薄薄一层纱布,他都能摸到下面那些坑洼的皮肉。
“你那天……”顾言初的声音哑了,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裴清让的后背上。他赶紧拿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那么大一根管子砸下来,皮都烧没了。你从抢救室推出来的时候,全身都是黑的,我连碰都不敢碰你。裴清让,你不疼吗?”
裴清让听着身后压抑的哭声,身子僵了一下,想转头,被顾言初一把按住了肩膀。
“你别动,药还没涂完。”顾言初吸了吸鼻子,哭腔很重。
裴清让停住了。他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疼。当时快疼疯了。可是言初,只要一想到那根管子会砸到你身上,我骨头缝里都是冷的。就算再重来一百次,我也还是会去挡。”
顾言初咬着下唇,眼泪掉得更凶了,手里却依然稳稳地把药抹匀,贴上纱布。做完这些,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穿上衣服。”
裴清让套上白T恤,转过身。
顾言初正低着头收拾药箱,眼睛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水。裴清让没说话,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凑过去,在他的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顾言初整个人僵住了,手里捏着的半截纱布直接掉在了地上。
裴清让没退开,贴着他的额头,声音有些低:“别哭了。你一哭,我这心里就跟着难受。”
顾言初紧紧抿着嘴,鼻尖通红,半天没敢抬眼看他,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知道了。你松开,我捡纱布。”
裴清让笑了一下,松开手,弯下腰帮他把纱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行了,收拾完没?我饿了,下楼吃饭。”
——
晚上八点多,楼下夜市正热闹。
两人找了个露天的塑料桌子坐下,旁边是一桌正在划拳喝啤酒的大学生。老板端上来一条烤鱼,还有两盘炒菜。
裴清让没先自己吃,拿了个空碗,夹了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仔细挑出刺,放进顾言初碗里。
“吃。”
顾言初看着碗里的肉,捏着筷子没动。他胃里空得发慌,但看着这油腻腻的烤鱼,又有点犯恶心。
“不想吃。”顾言初把碗往外推了推。
“不饿也得垫两口。这鱼不腥。”裴清让没逼他,把外面那层焦脆的皮剥了,只留里面白嫩的肉,又递过去,“尝尝。”
顾言初勉强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裴清让看他咽了,才继续夹了几筷子青菜和蛤蜊肉放进他碗里。顾言初吃得慢,半天才吃下去一点。
“裴清让。”顾言初放下筷子。
“怎么了?”
“你自己吃,别管我了。我真吃不了多少。”
裴清让看了他一眼,没再硬塞,把剩下的菜往自己这边扒拉,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又抽了一张,探过身子去擦顾言初嘴角沾上的一点油。
顾言初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别动。”裴清让按住他的后脖子,给他擦干净了,“吃个饭能吃到脸上去。”
顾言初耳朵有点发烫,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他们,压低声音:“你别在这动手动脚的。”
裴清让靠回椅背上,乐了:“这哪是动手动脚,我给我男朋友擦个嘴,犯法啊?”
顾言初被“男朋友”这三个字砸得懵了一下,脸一下红透了。他在桌子底下用膝盖顶了裴清让一下。
裴清让不躲,反而用两条腿把顾言初的腿夹住了。
“吃你的饭。”裴清让松开腿,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
——
吃完饭回到家,面临着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只有一张床。
顾言初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床。
“我睡沙发。”裴清让拿了条旧毯子往外走。
“你背不能窝着。”顾言初叫住他,“沙发太短了,你展不开,压着疤会裂。”
裴清让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怎么办?这床不宽,我睡觉不老实,半夜踢着你的。”
“侧着睡。”顾言初走过去,把枕头放好,“你侧着,别压着背就行。”
裴清让看了他两秒,把毯子扔回床上:“行,你说的。半夜别嫌我挤。”
两人轮流去洗了澡。顾言初先洗完,穿着个大短裤和旧T恤,先躺在了靠墙的那一边。
裴清让擦着头发出来,关了灯,在床边摸了半天,小心翼翼地侧躺下去。
床确实不大。两个男生躺在上面,稍微一动就会碰到。两人中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房间里很安静。老小区的隔音不好,楼下还有人在说话,窗外偶尔有电动车骑过的声音。
顾言初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里,他能清晰地听到裴清让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顾言初突然开口:“裴清让。”
“嗯?”裴清让的声音有点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
“你在夜市上说的……”顾言初的声音很小,“算数吗?”
裴清让没声了。过了两秒,他转过身,面朝着顾言初。
“算什么数?”裴清让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很沉。
“就是……”顾言初咽了一下唾沫,手紧紧攥着薄薄的夏被,“在病房里,咱们把话都说开了。但后来一直忙考试,又搬家,你也没再提过。你要是觉得那是为了让我有动力活下去才说的,或者是觉得我可怜才……”
“顾言初。”裴清让打断了他,“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顾言初闭嘴了。
裴清让在黑暗中伸出手,一把抓着顾言初那只攥得死紧的手。
“我大老远跑海城来,房租我交的,卫生我搞的,为了省个房钱天天跟你挤这张破单人床。”裴清让捏着他的手指头,一字一顿地说,“你见过哪个正常人可怜别人这么伺候的?这叫男朋友。懂吗?”
顾言初的手被捏得发疼,但他没抽回来。
“说话。”裴清让捏得更紧了点。
“……懂了。”顾言初憋了半天,憋出个气音。
“懂了就行。”裴清让松开手,又顺手捏了一把他的脸,“以后别问这种废话。”
说是这么说,裴清让却没退回去。他撑起上半身,在黑暗里凑近顾言初的脸,对准他的嘴唇,贴了一下。
只是嘴唇碰嘴唇,没别的动作。
但顾言初就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裴清让重新躺回去,扯过自己的毯子盖在身上:“睡觉。再折腾我伤口真要裂了。”
顾言初半天没缓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扯过被子,把自己的脸和脖子严严实实地蒙住,缩在墙角。
裴清让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凑过去,一只手搭在顾言初的被子上,隔着被子轻轻搂了一下。
“热不热啊你。”裴清让打了个哈欠,闭着眼嘟囔。
“不热。”顾言初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行吧。随你。”裴清让没再管他,闭着眼,很快就睡着了。
顾言初在被子里憋了一会儿,悄悄拉下被角,露出两只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旁边裴清让模糊的轮廓,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有着劣质薄荷沐浴露味道的夏夜里,他终于不用再害怕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