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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退路 五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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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三模成绩出来了。
这次没有大红榜,班主任只是把成绩单打印出来,贴在了讲台上。
走廊里依旧闹哄哄的,但大家的心态明显比之前放松了不少。三模的题普遍简单,主要是为了给大家考前找找自信。
顾言初站在讲台前面,顺着名单往下看。他其实没抱多大希望,毕竟前几次考试他都在及格线边缘挣扎。
但他顺着名字往下找,找了半天,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分数。
一百二十五分。
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凑近了仔细看了一遍。真的是125分。
对比他开学时那烂得掉渣的七十八分,对比二模时刚刚及格的105分,这已经是质的飞跃了。他不仅能及格了,他甚至能考到一个还算体面的成绩。
“多少?”裴清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端着个水杯。
“一百二十五。”顾言初的声音很轻,但尾音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
裴清让挑了挑眉,凑过去看了一眼成绩单,语气却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勉勉强强吧。最后那道大题你要是听我的,把第一问写了,还能再高五分。”
顾言初没说话,但嘴角也微不可察地往上扯了一下。他终于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了。
——
“大家停一下啊。”班主任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
“距离高考还有最后三周。大家把志愿填报的草表发下去,回去好好想想要报哪里。”
顾言初拿到那张薄薄的草表,视线落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如果是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现在,他深吸了一口气,在那张草表的空白处,极其郑重地写下了自己想去的那所大学。
就在他准备继续填下去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顾言初愣了一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一条微信,来自他那个常年不着家的父亲:
“听说马上要高考了?你别考了,考上了家里也没钱供你。考完试赶紧滚去南方的厂里打工,老子已经给你找好人了。”
那一瞬间,顾言初觉得周身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
讲台上的班主任还在说着填报志愿的注意事项,周围的同学还在兴奋地讨论着要去哪个城市,但顾言初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刚才因为考了125分而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自信和希望,在这一秒,被砸得粉碎。
没钱供你。
去打工。
顾言初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草表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
“言初?”裴清让在旁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顾言初猛地按灭了手机屏幕,手背上的青筋都因为用力而暴起。
“我没事。”他低下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去个洗手间。”
说完,他拉开椅子,撞开了旁边同学的桌子,快步冲出了教室。
——
洗手间里。
顾言初躲在最后一个隔间里,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头。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像是一把生锈的刀。他好不容易才考到了125分,他好不容易才看到了一点点希望,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个男人还要来毁了他?
难道他这辈子,就真的只配烂在那个小县城,去厂里打一辈子工,然后像他爸一样变成个烂人吗?
顾言初浑身都在发抖,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他猛地偏过头,对着便池干呕了起来。只有苦涩的酸水,生理性的眼泪糊了满脸。
就在这时,外面的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走到他的隔间前,停了下来。
“顾言初。”裴清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把门打开。”
“你走……”顾言初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死死咬着牙,“你别管我。”
“我让你把门打开。”裴清让没有退让,反而敲了敲门板,“你自己不开,我就踹了。我数三声。一。”
“二。”
“咔哒”一声,隔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顾言初蹲在地上,满脸都是眼泪,额头的碎发湿透了,像只被扔在雨里的小狗。他看着裴清让,哭得连话都说不完整:“裴清让……他让我去打工……他不让我考了……”
裴清让走进去,蹲下身,拿过顾言初死死攥在手里的手机。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眼底的戾气瞬间翻涌上来,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没有当着顾言初的面发作。
“他让你去,你就去?”裴清让把手机锁屏,扔进自己的口袋里,“你问过我了吗?”
顾言初愣住了:“什么……”
“我说过,你考去哪,我就陪你去哪。你的学费,你的生活费,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需要他出一分钱吗?”裴清让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发狠。
“可是……”
“没有可是。”裴清让伸手,一把将顾言初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让你去打工,那是他说的。你要是真听他的,弃考了,跑去南方进厂,那你就不是顾言初,你是他养的狗。”裴清让的声音有些发冷,“我裴清让看不上一条狗。”
顾言初被他这句话刺得浑身一僵,眼泪流得更凶了。
“把眼泪擦了。”裴清让拿出口袋里的纸巾,动作有些粗鲁,却极其仔细地给他擦干脸上的泪水,“后天就报志愿了,你填了什么学校?”
顾言初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海大。”
“行,海大。”裴清让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心放肚子里,考试那天,我去考场外守着你。他要是敢来抓你,我就报警。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指头,我弄死他。”
——
那天晚上放学,裴清让本来想直接带顾言初回自己家。但顾言初死活不同意,他说他爸发了消息说今晚要回来,他不能躲,躲了明天只会被打得更惨。
顾言初推开那扇生锈的铁皮门,客厅里满屋子都是刺鼻的劣质烟味。
他爸四仰八叉地坐在沙发上,他妈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眼睛红肿着,显然刚才已经哭过一场了。
看到顾言初进门,男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既然回来了,我就直说了。这破书你别读了。你们班主任今天在群里发什么志愿填报,老子看着就心烦。”
顾言初站在玄关,浑身一僵。
“还有最后三个星期,你明天直接去学校办退学。”男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托人给你在南边找了个电子厂,包吃包住,你下周就给我滚去上班,别在家里白吃白喝。”
“我不去。”顾言初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你说什么?!”男人猛地一拍茶几,站了起来。
“我说我不去。我要高考。”顾言初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考你妈的高考!”男人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就要砸过去,“老子没钱供你!你现在就给我滚!”
“你干什么!”顾母突然尖叫一声,一把抱住男人的胳膊,把烟灰缸夺了下来。
男人一把推开她,指着顾言初的鼻子骂:“少废话!明天老子亲自去学校给你办退学!我看谁敢拦着!”
顾母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撞在柜子上。她看着发疯的丈夫,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死死咬着牙的儿子,突然猛地拔高了音量,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
“老顾!你疯了吗!你现在让他去打工,能挣几个钱?!”
男人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你还想供他上大学?家里哪有钱!”
“我没说供他上大学!”顾母一边抹眼泪,一边指着顾言初,咬牙切齿地说,“他这次考了一百多分!你让他去考!就这三个星期,他在家能吃你多少米?你非得现在把他逼走?”
男人冷哼了一声:“考上了又怎么样?老子没钱交学费,他照样得去打工!”
“考上了当然得去上!砸锅卖铁也得去!”顾母突然像疯了一样吼出来,眼眶通红,“老李家的儿子去年考上个二本,他爹妈在村里多风光!我凭什么就不能有个上大学的儿子?!”
男人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那你去弄钱啊!”
“我上哪弄钱?我连买药的钱都没有!”顾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转头死死盯着顾言初,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害怕的狂热,“但你必须得给我考上!你听见没有,顾言初!这三个星期你就是拼了命,也得给我拼个本科出来!只要你考上了,妈就是去卖血也供你!你要是考不上,你就别怪你爸把你送进厂里,你活该一辈子烂在流水线上!”
顾言初站在玄关,听着母亲的哭喊和父亲的咒骂,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他终于明白了,他妈不是在帮他,她只是拿他当成了最后一次赌博的筹码。
“你听见没有?!”顾母见他不说话,冲过来推了他一把,“你说话啊!你到底能不能考上!”
顾言初被推得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地撞在铁皮门上。
他看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知道了。我会考。”
“好!这可是你说的!”男人猛地一拍大腿,指着卧室门,“滚进去学!考不上大学,你也别在这个家待了!”
顾言初转身走进那个没有暖气的狭小卧室,反锁上门,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他颤抖着手摸出手机,给裴清让发微信:
“裴清让。我没有退路了。他们让我最后拼这三个星期,考不上就去打工。”
对面几乎是秒回,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放屁。什么叫没有退路?”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只管考。大不了学费我出。你只要能考出那个破家门,其他的事我来搞定。你少在那瞎想。”
看着这两条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命令口吻的消息,顾言初原本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莫名其妙地往下落了落。他深吸了一口气,回了一个字:
“嗯。”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是顾言初这辈子过得最像“高三学生”的一周。
第二天中午,裴清让直接拎着两大袋沉甸甸的东西来到了顾言初家。
“这什么?”顾言初看着那堆东西。
“押题卷。理综、数学、英语,各五套。市面上的绝密版。”裴清让毫不客气地把卷子摊在顾言初那张堆满杂物的书桌上,“从今天起,晚自习别上了,我跟你请了假,去我家做题。”
顾言初愣了:“去你家?”
“你家这破桌子,连个台灯都没有,做瞎了算谁的?”裴清让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拽着人就往自己家走。
那一周,裴清让家的书房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裴清让把手机全没收了,两人面对面坐着。顾言初做题慢,裴清让就掐着秒表给他计时。
“二十分钟到了,停笔。”
顾言初笔尖一顿,看着最后两道没写完的大题,眉头死死皱在一起。
“别皱眉了,前面选择题你花了太长时间。”裴清让抽走他的卷子,拿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大题第一问白给的送分题你都没写,你傻不傻?”
顾言初低着头,捏着笔没说话。
裴清让看他这副丧气的样子,叹了口气,拿过草稿纸:“过来,我给你讲。”
裴清让讲题的时候,语速很快,但逻辑极其清晰。顾言初听得很专注,哪怕眼皮已经困得打架了,他也死撑着不肯闭眼。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连着做了五天卷子,顾言初的手腕酸痛得连拿筷子都在抖。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看题的速度快了,遇到复杂的公式,脑子里不再是空白的。
周末,两人又卡着时间做了一套最难的理综卷。
裴清让批改完,把卷子推过去。
顾言初看着上面的分数,一百三十。比三模的时候,又多出了五分。
顾言初死死盯着那个“130”,手指轻轻摩挲着卷面,眼眶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热。
“行了啊,别掉金豆子。”裴清让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瞥了他一眼,语气故意放得很欠揍,“你要是真想哭,等高考完出了成绩,考个好学校,再抱着我哭个痛快。现在多五分就哭,你丢不丢人。”
顾言初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瞪了他一眼:“我没哭。”
“行,你没哭,就是眼睛出汗了。”裴清让笑了一声,站起身。
他走到顾言初身后,伸手拍了拍顾言初因为长时间低头而僵硬的脖颈,语气不知不觉地放软了:“行了,这周累坏了。今天不做了,带你出去吃顿好的。”
顾言初没拒绝。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和手腕。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那一摞写满了草稿的试卷上。高考真的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