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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偏袒 四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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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二模成绩出来的那天,天气已经有些闷热了。
高三的走廊里兵荒马乱,红榜前面挤满了人。成绩单是用几张大红纸打印的,用胶带贴在墙上,边缘已经被学生挤得卷了起来。
“让让!让我看看我多少名!”
“操,我理综怎么才一百八?完了完了,回家又要挨骂了。”
“老沈这次居然冲进前一百了?他不是天天上课睡觉吗?”
“学霸,你别挡着我啊!”
走廊里全是一股子汗味夹杂着焦躁的吵闹声。顾言初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他看着那一堆密密麻麻的脑袋,心里一阵阵发虚。
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看,甚至有点害怕看到那个数字。
“愣着干什么?进去看。”裴清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二话不说,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里挤。
“借过,让一下。”裴清让用肩膀替顾言初挡开那些推搡的人,硬生生给他开出了一条路,把人带到了红榜最前面。
“自己找。”裴清让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兜里,像一堵墙一样护着他。
顾言初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往下看,手指在粗糙的红纸上划了半天,最后停在了一个中游偏下的位置。
一百零五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连呼吸都放轻了。
虽然离他以前的一百二十分还差得远,但至少,他及格了。不再是开学一模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绝望的七十八分。
顾言初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走吧。”裴清让凑过来扫了一眼,语气极其平淡,甚至带着点挑剔,“一百零五,马马虎虎。后面做题速度还得练。”
顾言初没说话,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个多月,裴清让每天晚上逼着他做限时训练,讲题讲到十一点半,才硬生生把他从那个烂泥潭里拉上来一点。
——
时间一晃,到了六月初,马上就要高考了。
学校安排高三拍毕业照。这一天的太阳毒辣得很,操场上全是搬着凳子、穿着夏季短袖校服的学生,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快要解放的躁动。
“二班的!赶紧过来集合!按身高站好队!”班主任戴着遮阳帽,在太阳底下扯着嗓子喊。
“靠,热死了,能不能快点拍完啊,我要晒干了!”
“你帮我看看我后脑勺头发翘没翘?刚才在班里趴着睡了一觉压扁了。”
“谁踩我鞋了,把脚挪开!”
闹哄哄的抱怨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顾言初站在队伍里,听着周围人吵闹,觉得有点不真实。如果没有生那场病,他现在大概也是这堆人里,笑得最没心没肺的一个。
摄影师站在铁架子上,拿着大喇叭指挥:“那个顾言初,你站第二排中间去!”
顾言初刚走过去,裴清让就跟在了他后面。走到第二排中间,裴清让脚底下一转,直接挨着他站了。他个子比顾言初高,为了在同一排,只能委屈地稍微弯着点腿。
“大家往里挤挤啊!别留空!前排的把腿放下来!看镜头!”摄影师在下面大喊。
“后边那个裴清让,你别板着个脸了,毕业照能不能笑一下?”前排的女生回头打趣。
旁边男生也跟着起哄:“就是啊裴哥,给点面子笑一个!”
裴清让完全不理他们,连个眼神都没给。但他稍微侧了侧身子,顾言初也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了一起。夏天衣服薄,隔着短袖,对方身上的温度直接传了过来。顾言初身体稍微僵了一下,但没躲开。
“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起。
十八岁的夏天,和那个永远偏袒他的肩膀,被定格在了照片里。
——
快上晚自习的时候,天突然黑得像锅底,没过多久,一场极其暴烈的雷阵雨就砸了下来,连走廊里都漫进了潮湿的水汽。
晚自习结束,雨非但没停,反而下得更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让人心烦的“啪啪”声。
顾言初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的出口,看着外头连成线的雨幕发呆。他早上出门太急,没带伞。
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撑开伞,挤在一起冲进雨里。没一会儿,一楼大厅就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走吧。”
一把黑色的单人伞在顾言初头顶撑开。裴清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进了暴雨中。
夏雨下得又大又急,打在伞面上“砰砰”作响,路边的积水很快就没过了脚面,灌进鞋里,透着刺骨的凉意。裴清让走在顾言初的左侧,那半边身体完全暴露在雨里。他把伞柄死死捏在手里,伞面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理所当然地倾向了顾言初那边。
走了一段路,顾言初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明明走在暴雨里,但除了脚上踩到的积水,他的肩膀和头发居然一点都没湿。
他转过头,借着路边昏暗的灯光看清了裴清让。
裴清让的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暴露在雨幕里,夏季的短袖校服瞬间就被雨水浇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流进衣领里。
而顾言初自己这一侧,却连一滴雨都没沾到。
“你伞打歪了。”顾言初的声音有些闷。
“没歪,雨斜着下的。”裴清让面不改色地撒谎,甚至还想把伞再往顾言初那边偏一点。
顾言初停下脚步,看着他。
下一秒,顾言初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黑色的伞柄。他用了点力气,把伞柄用力往裴清让那边推了过去。
“你自己也打点。”顾言初的语气硬邦邦的,推完就把手缩回了口袋里,别过头不看他。
裴清让被他推得一愣,看着那把终于挪到了两人中间的伞,又看了看顾言初那张别扭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一下。他顺势把伞往中间固定好,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了,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行,一起打。”裴清让低声说了一句。
——
回到家,顾言初洗了个热水澡,吃了药。也许是因为今天没挨打,也许是因为那把偏向他的黑伞,他躺在床上,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辗转反侧,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初夏的午后,阳光明媚。他和裴清让坐在学校的天台上。
裴清让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理综错题本,正用笔敲他的脑袋,笑着骂他:“这道题我都讲了三遍了,你是不是猪?”
梦里的顾言初没有抑郁,也没有内耗。他一把夺过错题本,不服气地回怼:“我就是脑子慢,你管得着吗?”
裴清让凑近了一点,阳光打在他带笑的眉眼上,声音轻快:“管得着啊。我不仅要管你做题,以后还要管你吃饭、管你睡觉,管你一辈子。”
顾言初看着他那张鲜活的脸,心跳得很快,他听到梦里的自己笑着说:“那行,你说的啊,反悔是狗。”
一切都好得不像话。没有挨打,没有眼泪,没有那些让人生不如死的抗抑郁药。他和裴清让,就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最普通、最健康的男高中生一样。
“顾言初。”裴清让在梦里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要好好活着。”
——
“叮铃铃——!”
刺耳的手机闹钟声,猛地撕裂了梦境。
顾言初猛地睁开眼睛。阳光没了,天台没了。入眼的,是那间昏暗、天花板还在掉墙皮的出租屋。
他盯着天花板发呆,眼角有一滴泪水滑进枕头里,冰凉冰凉的。原来是个梦啊。现实里的裴清让,怎么可能笑得那么温柔。
他摸过手机,上面有一条裴清让昨晚凌晨一点发来的微信:
“明天早上有雨,我带了伞,在楼下等你。别迟到。”
看着这行冷冰冰的文字,顾言初不知怎么的,鼻子突然一酸。他深吸了一口气,回了一个字:
“嗯。”
——
第二天早上,外面还在下雨。
顾言初下楼的时候,裴清让已经在楼道口等着了。
看着裴清让那张脸,顾言初脑子里一下子闪过昨晚梦里那句“管你一辈子”,再跟眼前这个只会在微信里命令他“别迟到”的人一对比,心里那股委屈一下就上来了。
他赶紧低下头,错开视线,快步走进雨里。
“顾言初。”裴清让快步跟上去,眉头微皱着,“你走那么快干嘛?”
顾言初不说话,就低着头往前走。但那种委屈感,在这个雨天里彻底反噬了上来。他脚步慢了下来,死死咬着下唇。
裴清让察觉到了不对劲,偏头去看他。天色暗,但他还是清楚地看到,顾言初的眼尾红了一大片,眼睛里还有没憋回去的水光。
裴清让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言初……”他连声音都放轻了,往前跨了一步,“你哭什么?是不是昨晚你爸又……”
“没有。”顾言初打断他,声音哑得不行,“就是……没睡好。”
裴清让看着他死咬着嘴唇、明明快哭了还死撑着的样子,心里猛地揪了一下。他一把将顾言初拉进伞底,按在了怀里。
“别哭了。没睡好就没睡好,多大事,我不问了,你别哭。”
顾言初脸埋在裴清让肩膀上,死死抓着他背后的衣服,整个人哭得发抖。裴清让就这么站在雨里给他撑着伞,直到顾言初哭声小了点,变成抽搭。
“把眼泪擦了,再不走迟到了。”裴清让把伞柄塞进他手里,“你拿着,我手酸。”
顾言初愣了一下,握住伞柄。
“一起打。”裴清让把手插进兜里,肩膀靠着他。
顾言初看着他湿透的右肩膀,没再推,把伞往中间挪了挪,遮住了他。
雨下得很大,但这把伞下面,好像也没那么招人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