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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明天见 天快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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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风雪终于停了。
顾言初睡得很不安稳。抑郁症和躯体化让他的睡眠极浅,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醒。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了一阵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呜咽声。
顾言初猛地睁开眼。他转过头,借着窗外泛起的灰白色晨光,看到了趴在床沿边的人。
裴清让没有走。他甚至连外套都没脱,就那么趴在顾言初的床边睡着了。但他显然陷入了极其可怕的梦魇,双手死死抓着顾言初的被角,指关节泛着青白,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不要……”裴清让在梦里痛苦地摇着头,眼泪顺着紧闭的眼缝涌出来,很快把床单洇湿了一片,“别跳……顾言初……别跳……”
他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小孩,声音嘶哑,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绝望。
“……我错了……你回来……求求你回来……”
顾言初躺在床上,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平时不可一世的裴清让,此刻在梦里哭得快要碎掉。
他梦见我死了。
顾言初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裴清让的肩膀:“裴清让,醒醒。”
裴清让像触电一样猛地惊醒。
“顾言初!”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眼底全是还没散去的极度惊恐。直到看清顾言初好好地躺在床上,他才像被抽干了力气,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顾言初看着他,轻声说:“你做噩梦了。”
裴清让意识到自己脸上全是眼泪,极其狼狈。他飞快地转过身,用背对着顾言初,胡乱地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
“没。”裴清让的声音闷闷的,死鸭子嘴硬地否认,“没做噩梦。”
顾言初看着他躲闪的背影,轻声问:“你梦见我死了,对吗?你刚才喊我的名字,让我别跳。”
裴清让擦脸的动作僵住了。
“没有!”他猛地转过头,眼睫毛还是湿的,“你听错了!我就是……梦见你考试交白卷了!”
顾言初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
“裴清让。”顾言初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随时都会死?”
裴清让猛地转过头。他的掩饰在这一秒碎得干干净净。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红了,大颗的眼泪在眼眶里积蓄,打着转。
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把泪意憋了回去。
“是。”裴清让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怕得要命。你哪怕骗我一句,说你不会死,也行。”
顾言初看着他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心脏发酸。
“我……”顾言初别开视线,“我现在,还没想死。”
裴清让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极其疲惫地把脸埋进顾言初盖着被子的腰腹间,声音闷得发沉:“好。那我就每天都看着你。”
——
天大亮后,裴清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强硬地把顾言初拉去了市里最大的三甲医院精神科。
问诊的时候,裴清让把顾言初藏在抽屉里的那些廉价的国产老药、甚至还有半瓶安眠药的事,全给医生抖落了出来。顾言初坐在旁边,脸色苍白,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医生叹了口气,看着顾言初:“你这肠胃本来就不好,那些便宜的老药对胃刺激太大。现在换这种新药,对胃温和一点。不过刚换药可能会有一些不良反应,最明显的就是嗜睡。吃完可能会特别困,这属于正常的。”
从医院出来,裴清让手里提着一大袋沉甸甸的新药。顾言初看着那些包装精良的药盒,停在路边,声音干涩:“这些药很贵。我没钱还你。”
“我没让你还。”裴清让把药袋子塞进他怀里,“这药算我硬塞给你的。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活着。”
——
回到家,裴清让去厨房下了半把挂面。
顾言初坐在桌前,勉强吃了小半碗,胃里实在泛恶心,便放下了筷子。
裴清让没逼他,把面碗收走,转身倒了杯温水,抠出两粒新药走过来,递到顾言初面前。
“医生说这个药对胃温和,你吃了不会那么恶心。”裴清让语气不容商量,“现在就吃。”
顾言初看着那几粒白色的药片,本能地有些排斥。他习惯了自己偷偷吃那些便宜药,对这种正规医院开的新药有一种未知的恐惧。
“我晚点吃。”顾言初偏过头,声音有些发闷。
“不行。”裴清让没有收回手,“医生说了,吃完可能会犯困。你早点吃,吃完刚好去床上躺着休息。你要是不想吃,我们就在这耗着。”
顾言初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了药片,就着水咽了下去。
“行了。”裴清让见他吃了,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转身去厨房洗碗。
新药的嗜睡副作用来得极快。不到二十分钟,顾言初的眼皮就沉得根本睁不开了。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卧室,几乎是刚沾到枕头,就陷入了深睡。
——
等裴清让洗完碗出来,见他睡熟了,便拉过椅子坐在书桌前看错题本。
这一坐,就是一整个上午。
当时针指向中午十二点的时候,裴清让放下笔,转过头。因为新药的强镇静作用,顾言初睡得太沉了,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
裴清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平时他睡觉再沉,也会翻身。今天怎么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顾言初。”他走到床边,声音开始发颤。
毫无反应。
“顾言初!”裴清让猛地掀开被子,双手死死抓住顾言初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你醒醒!你别吓我!”
顾言初被他摇得骨头都快散架了,闷哼了一声,费力地睁开眼。入眼的是裴清让惨白如纸的脸。
“你干什么……别摇了……”顾言初头晕眼花。
听到他说话,裴清让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床沿边,大口喘着粗气。他低下头,飞快地用手背死死捂住眼睛,水光顺着他的手腕滑进袖口。
“我没事……”顾言初看着他抖成那样,伸出手,笨拙地蹭了一下他的眼角,“真的,就是睡沉了。”
裴清让反手一把抓住顾言初的手,死死按在自己脸上。
“你吓死我了……”裴清让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以为你趁着我不注意,把那一整瓶药都吞了。”
顾言初看着他惊魂未定、满眼红血丝的样子,心里那些死气沉沉的东西,像是被砸出了一道裂缝。
他脑子里突然恍惚了一下。
如果……如果高一刚开学的时候,裴清让就是现在这样,每天跟在他身边。
那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们可能会成为最好的哥们。如果有外班的人欺负他,裴清让一定会第一个冲上去把人揍一顿,然后回头得意洋洋地跟他说:“叫声哥,以后我罩着你。”
或者……再贪心一点。如果他们之间,能有一点更亲密的关系呢?
顾言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心底那片死气沉沉的泥潭给吞没了。
别做梦了。哪有那么多如果。
他这具残破的身体,早就配不上任何正常人的感情了。
顾言初收回视线,掩饰性地别过脸。
“行了,别哭了。”他的声音有些生硬,“一个大男生,一天哭两回,丢不丢人。我饿了。”
——
裴清让点了外卖,两人吃完饭后,顾言初靠在沙发上,脸色有些发白。
“明天你想吃什么?”裴清让把桌子擦干净,随口问了一句。
顾言初看着他:“你给我做饭?”
“嗯。反正我也没事,随便做点。”裴清让把垃圾收拾好。
顾言初垂下眼睛:“我妈……不一定会什么时候回来。他们厂长最近很狗,天天逼着加班。她有时候太晚就不回来了,住在我王姨家。但有时候,她又会突然提前回来。她如果看到你……”
“我晚上不在这睡。药我帮你藏在柜子里。”裴清让沉默了几秒,走到电视柜旁边,蹲下身,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旧柜门。
他把新买的药拆掉包装盒,严严实实地塞进了旧报纸下面。
“以后每天吃药,就来这里拿。”裴清让站起身,背上书包,“我明天早上六点半,在楼下等你。给你带早饭。”
“随便你。”顾言初低声说了一句,站起身,回了卧室。
——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屋子重新恢复了死寂。
顾言初把自己摔进被子里,很快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他刚一抬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他扶着额头缓了好半天,脑子像塞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就在那种熟悉的死寂快要把他重新淹没的时候,扔在床头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裴清让发来的微信:
“醒了吗?你妈回来没?”
顾言初拿起手机,手指有些发软地敲字:
“没。她今晚可能又住王姨家了。”
对面秒回:
“想吃什么?我马上给你点。”
看着屏幕上的字,顾言初心里竟然莫名地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一丝极其隐秘的庆幸——幸好她又没回来。
“随便。别太油。” 顾言初回了一句。
“行,给你点个热汤面。半小时后到,药在电视柜最下面,别忘了。”
——
半个小时后,外卖送到了。
顾言初坐在客厅里,慢慢吃着。没有了母亲在旁边盯着,他不知不觉吃下了大半碗。胃里有了热食,那种头晕恶心感也终于被压了下去。
他走到电视柜旁,抠出两粒新药咽下去,然后重新窝回沙发里。
他拿起手机,给裴清让发了一条消息:
“吃完了。药也吃了。”
对面秒回:“好。困了就早点去床上躺着。”
顾言初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敲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你真的会来吗?”
发出去之后,他刚想撤回,裴清让的消息已经弹了出来:
“会。六点半,准时在楼下。你睡你的,明天早上我会在窗户底下喊你。”
顾言初看着这条消息,一直紧紧抿着的嘴唇,终于极其微弱地松了一下。
“那我睡了。晚安。”
“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