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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冬夜 期末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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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最后一科的交卷铃声,在风雪里显得有些沉闷。
顾言初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两天半的高强度消耗,加上严重的躯体化,让他连下楼梯的力气都没有,膝盖软得直打颤。
裴清让在楼下等他,没问他考得怎么样,只是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接过了他的书包:“走吧,去吃口热饭。”
——
顾言初没力气拒绝,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他带到了学校旁边的一家小面馆。
两碗热汤面端上来,裴清让把筷子用纸巾擦干净,递给他。
刚吃没两口,顾言初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暗淡了下去。
是顾母发来的微信:“言初,今晚厂里盘点,通宵加班,不回去了。你自己热点剩饭吃。”
顾言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了桌上,刚才勉强提起来的一点胃口,瞬间没了。
“怎么了?”裴清让问。
“我妈说她今晚不回来了。”顾言初低着头,挑了一根面条,声音有些发涩。
裴清让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揪了一下。家里没人,连暖气都没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状态回去,半夜出事了连个打120的人都没有。
“吃完我送你回去。”裴清让没多说什么,只是把碗里的肉都夹到了他碗里。
——
吃完饭,裴清让顺理成章地跟着他上了楼。
推开门,屋里黑着灯,冷得像冰窖。
顾言初连外套都没脱,直接倒在了床上,一动不动。
裴清让去厨房烧了热水,想找个热水袋。他找了一圈没看到,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旁边那张堆满杂物的书桌上。
书桌很乱,散落着卷子和几支快没水的黑笔。
而在书桌最里面的角落里,挤着几个白色的塑料药瓶。
裴清让走过去,拿起一个看了一眼。盐酸舍曲林,最便宜的那种国产仿制药。旁边是一盒盒角磨破的胃药。
而在这两瓶药的后面,压着一个没有标签的白色小塑料瓶。
裴清让拿起来,拧开盖子,里面是半瓶白色的药片。
是安眠药。
那一瞬间,裴清让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手里的药瓶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那半瓶安眠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上辈子顾言初从天台跳下去的画面。这半瓶药,如果顾言初哪天晚上真的撑不住了,一口吞下去……
裴清让猛地把药瓶盖好,塞回原位,手指抖得根本控制不住。他转身去厨房灌了个旧热水袋,塞到顾言初脚边。
“你睡吧,我就在外面坐会儿。”他退出去,关上门,留了一条缝隙。
——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卧室里传来一声急促的抽气声。
裴清让立刻推门进去。
顾言初并没有醒,只是在梦里极其不安地挣扎着。他死死抓着被角,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嘴里含混不清地呜咽着:“……别骂我……我好疼……”
裴清让在床边蹲下,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中,最后轻轻落在了顾言初的脸颊上。
手指刚一碰到,裴清让就僵住了。
太瘦了。脸颊上几乎没有肉,皮肉贴着骨头,硌得他指尖发疼。
他想起桌上那些廉价的药瓶,再看看眼前这把硌人的骨头,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惧和自责,瞬间把他击溃了。
他用手背轻轻蹭了蹭顾言初的侧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顾言初突然动了一下。他偏过头,脸颊在那只温热的手心里无意识地蹭了蹭,然后极其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裴清让的手指,贴在自己冰凉的嘴唇边。
裴清让浑身一震,连呼吸都停了。他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抓着。
——
就这么在床边趴了整整大半夜,直到凌晨四点多,裴清让的手麻得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咬着牙,极其小心地把手抽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关上了洗手间的门。
他没有开灯,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在地上。
在顾言初面前强撑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了。只要一闭上眼,他眼前就全是上辈子顾言初的尸体,还有桌上那半瓶要命的安眠药。
如果昨天晚上,他没有坚持送顾言初回来呢?
等明天天亮,推开门,看到的会不会就是一具冷透了的尸体?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裴清让的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撑在冰凉的瓷砖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抽气声。眼泪瞬间涌出眼眶,紧接着,一阵强烈的胃痉挛让他直接干呕了起来。
“呕——”
他晚上吃的那点面条早就消化干净了,现在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酸水顺着嗓子眼往上涌,灼烧着食道。
他死死咬着牙,把头抵在膝盖上,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他不敢哭出声,洗手间的隔音太差了,他一出声,顾言初就会醒。
可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根本压不住,胃部一阵阵地抽搐。他一下接一下地干呕着,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砖上。
我口口声声说要赎罪,结果还是让他一个人吃着最便宜的药,每天看着那半瓶安眠药等死。
裴清让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闷响。
“你就是个畜生……”他咬着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腾,他弯下腰,痛苦地干呕出声。他把脸埋在膝盖里,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直到咬出了血腥味,才把那种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该怎么办……”
他绝望地哽咽着,声音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极其微弱:“言初……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你才能不这么疼……”
——
不知道过了多久,胃里的痉挛终于慢慢平息了。
裴清让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狼狈不堪的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崩溃的痕迹咽回肚子里,重新走回卧室。
他刚走到床边,想把手抽回来。
那只原本搭在被子上的手,突然伸出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裴清让猛地僵住了。
他低下头,借着微弱的雪光,对上了顾言初的眼睛。
顾言初睁着眼,根本没有睡,满脸都是泪。裴清让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挡住那张因为干呕和痛哭而极其狼狈的脸,声音发着慌:“你……你没睡?”
他以为顾言初睡熟了,以为只要躲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把脸,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顾言初全听见了。
“你别哭,裴清让……”顾言初死死抓着他的手,声音嘶哑得厉害,“别因为我这种人哭。”
裴清让顿了一下,放弃了抽手的动作。他极其疲惫地在床边坐下,眼眶还是红的。
“什么叫你这种人?”他声音有些发涩,“我哭,是因为我怕哪天推开门,就看不见你了。”
顾言初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不是你的错。”他死死攥着裴清让的手,声音哑得快听不清了,“是我拖累你……你走吧,你别管我了……”
“我不走。”
裴清让没有说任何狠话,只是反手死死攥紧了他的手,力道大得让顾言初骨节生疼。
“你让我别管你,你想干什么?”裴清让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想把那些安眠药吃了,然后让我明天推开门,给你收尸吗?”
顾言初被他戳中心事,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疯狂地往下流。
“你别想。”裴清让把他的手拉过来,死死按在自己胸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要是敢死,我就敢陪着你一起躺在这。你别指望死了就能甩掉我。”
顾言初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裴清让看着他那张瘦骨嶙峋的脸,眼眶又红了,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带着近乎哀求的哽咽:“我求求你了……你别让我每天晚上睡觉都得提心吊胆的,行吗?你把那些药扔了,哪怕你只是放着不用,你扔了行不行?”
顾言初看着他,终于泣不成声。他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死死抓着裴清让的手,哭得整个肩膀都在发抖。
窗外风雪交加,而在这个连暖气都没有的房间里,裴清让死死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像握着他这辈子唯一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