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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解离 沈予淇和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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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予淇和李总到公司已经三点多了。
沈予淇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翻看着一些行业资料,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她搂着尚许的腰,躺在他腿上。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小臂内侧。
疼。她松了口气,把注意力拉回材料上。看了两行,那个画面又回来了。她又掐了一下。
脑海里又浮现了尚许问她什么叫你忘了。
她掐了自己一下,比刚才重。
一直到下班,她掐了不知道多少下。晚上回家,袖子撸起来,小臂内侧一片红,有几处已经淤了。
太难受了。
她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些精酿,又打开音箱,放了她的粤语歌单。酒到了,她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一杯一杯的喝。
她平时不这样。她平时喝酒是有节制的,知道自己酒量,知道第二天要上班。今天她不管了。她只想把自己弄晕过去,让那个画面别再回来。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脑子开始晕,那个画面终于模糊了。她靠着沙发,闭着眼,听着歌,觉得自己整个人在往下沉。
她在沙发上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早上醒来,头疼,但心里空了一点。
上海那边,尚许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
搜索框里:“什么病会让人忘记过去的事情。”
跳出来一堆结果——健忘症、阿尔兹海默症、脑震荡后遗症。
他一条一条点进去看。
健忘症:记不住新的事,或者忘了刚发生的事。不对。她记得住工作,记得住细节,她忘的是以前的事。
阿尔兹海默症:连人都不认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不对。她清醒得很。
脑震荡后遗症:头部受过伤。他想了想,她没提过。
这些,好像都不太像。可他又不确定。网上说的东西,他不敢全信。
他查了一晚上,越查越乱。到最后,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什么结论都没得出。
他只确定了一件事:她有事瞒着他,而且那件事,她自己也在怕。
他决定这周末去北京。
但他不敢问她周围的人。罗严不知道,桐桐不知道。如果他问了,而他们本来不知道,那就等于他把她的隐私告诉了别人。他不能这么干。
他得当面问她。
周四上午,沈予淇打开休假系统。
年假五天,司龄假三天,加上周末,能凑出12天。
她翻到一张照片——2016年在网上看到的,萨普神山,冬天的蓝冰。湖面冻成一块蓝得发假的冰,她当时就想,哪天一定要去。这么多年,每个冬天都没时间。今年冬天萨普深山刚好解封了。
她提了休假申请。周日出发,玩九天,回来还能空两天。手头刚好没有急活。
提交完,她靠在椅背上,心里松了一下。
这时候,手机响了。罗严。
“沈经理,我不离职了。”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好。”她回,“刚好我下周休假,12天,公司这边的事你来盯着。”
她没问罗严和女朋友的事。
不用问。他不离职,就是上海那边没成。她不想知道细节,她只知道,一个人不顾一切跑过去,可能也是一样的结果,殊途同归。想着想着,胸口闷了一下。
晚上,尚许发来消息:“我去北京出差,周末能见一面吗?”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我不在北京。”
“出差?”
“休假。出去旅行。”
那头停了一会儿。
“你去哪儿?和谁一起?。”
“去西藏,自己去。”
“我和你一起去。”
她看着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但是马上恢复了理智。
“我喜欢自己旅行。”她回。
那头又停了一会儿。
“行。”他回,“每天给我发个消息,让我知道你在。”
“好。”
她把手机放下,去收拾行李。松了口气,又有点空。
收拾到一半,她恍惚想起一件事——他好像曾经答应过她,陪她看遍所有的雪山。
她不爱城市夜景,不爱人文景观,独爱自然风光。他那时候说“行啊,我陪你一座一座看”。她笑着说她不信,但是她后来却查了很多资料,列了一个单子,一座一座排过去。
后来他们一座也没有去过,现在她要去萨普神山了,一个人。
她站在那儿,笑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自己。
他大概和她一样,早忘了。
周日早晨,沈予淇打车去了首都机场。
她选了靠窗、逃生通道的位置。这张机票是用积分换的,算是公司送的。
到了拉萨,她打车到了酒店。房间有阳台、落地窗,可以直接看到布达拉宫。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西藏。但这次她没怎么出去逛,就准备花两天时间适应高原。
她坐在阳台上,有时看书,有时翻聊天记录,有时只是放空。
尚许每天晚上都会给她发个微信,问问她今天怎么样、明天什么安排。两人没有其他过多的对话。
她翻着聊天记录,想起一些事情,和一些感觉。
尚许跟她说过很多次“我喜欢你”。
高中那会儿他说“我觉得你挺好的”,大学那会儿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工作之后他说“你来上海吧,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他说的都是“喜欢”。
但他没说过“我爱你”。
她记得很清楚。她说过一次。什么时候说的,她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他们在一起之后某个很普通的晚上。她说“我爱你”,他说“嗯,我也是”。
“我也是”不是“我爱你”。
她以前没太在意这件事,后来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她开始在意。她觉得自己矫情——一句话而已,说了能怎么样,不说又能怎么样。但她还是在意的。
现在翻着聊天记录,她更在意了。
她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布达拉宫,想: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刻,是不是最相爱的时候。
那时候什么都还没发生。他表白第七次,她点了头。在酒吧门口,他抱住她,吻下去。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需要、被爱着。那一刻,她觉得他们之间有着世界上最浓烈的爱意。
可是,然后呢。然后她觉得之后的每一天都在走下坡路。
她开始焦虑。异地、见不着、话越来越少。她总有预感他们迟早要分开,她开始想结婚,有意无意会和尚许提到见父母、婚后生活。
她想用婚姻绑定这段关系。她知道这个念头可耻。她不是想嫁给他,她是想用一张纸、一个名分,把他绑住,让他跑不掉。她觉得自己可悲。一个读了那么多书、在职场里理性独立的人,靠一个婚姻的念头来留一个男人。
她坐在阳台上,看着布达拉宫,觉得自己又可耻又可悲。
但她还是在意那句“我爱你”。
忽然,她觉得整个人是空的。
不是饿,不是累,不是难过。是空。像有人把她身体里的东西一下子抽走了,只留下一层皮,坐在那儿。
然后她抽离了。
她好像从自己身体里飘出去了一点,站在旁边,看着坐在阳台上的这个可怜人。
“这个人是谁。” 她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对劲。
她知道自己不对劲。她记得心理医生说过,这种感觉叫解离,在这个时候,要让自己“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数布达拉宫的窗户。
“一。”
“二。”
“三。”
“四。”
数到第四,她感觉自己回来了。像一只手把她从旁边拽回了身体里,她重新坐回了阳台的椅子上,手机还在手里,屏幕亮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屏幕按灭了。
然后她靠着椅背,深呼吸了一下。风从阳台外面进来,凉的,吹在脸上。她感觉到风了。她又呼吸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椅子的扶手上,凉的。她在这里。
傍晚,沈予淇在酒店旁边的一家小面馆吃重庆小面。
面刚端上来,手机亮了。
尚许:“你在干嘛?”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在酒店旁边吃面,挺好吃的。”
那头回得很快:“我这边的工作忙完了,已经请了周五的假了,去萨普能不能带我一个?”
她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回了个“?”
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之前看过萨普蓝冰的照片,这两天心里老是琢磨”他那头好像在车里,“让我和你一起去萨普神山吧。”
“那边海拔高,你身体不一定行。”
“我查过了,慢慢上去,租随身制氧机,没问题。我不会给你找麻烦的。”他说
“你要是高反了,我是不会管你的。”
“没事儿,你不用担心。”
“我明天去南迦巴瓦,周五晚上到拉萨,周六出发萨普。”
“那我订票了?”
“嗯,”沈予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蓝冰和日照金山很好看。”
她拿着手机,坐在塑料凳子上,发了会儿呆,把面吃完了。
周三一早,沈予淇出发索松村,她在索松村住了两天。
这是她第三次来看南迦巴瓦。
第一次是几年前,她一个人来的,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什么都没看见。第二次是去年,她特意挑了最好的季节,住了两晚,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南迦巴瓦一年里大部分时间都藏在云里,见不见得到,全看运气。
这一次,她住了两天。第一天,云厚,山尖没露。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站在客栈的平台上,等了一个多小时,云还是没散。
老板过来给她添了杯酥油茶,说:“姑娘,你这运气不太行啊。”
她笑了一下,说:“没事。”
老板说:“你不觉得可惜啊?跑这么远。”
她端着茶,看着远处那片云。
“不可惜。”她说,“没看到,就还有下一次。”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云,心里很静。
因为没看到,就还有下一次。下一次,她还会来。因为没有看到,所以有了链接。
她站了一会儿,把茶喝完,回屋收拾行李。
今天她要回拉萨了,她要见到尚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