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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窄门 周四上班, ...

  •   周四上班,沈予淇坐在工位上翻材料。

      翻着翻着,走神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最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不是刻意想的,是它们自己冒出来的,三年前分手前的一些片段。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请了周五上午的假。

      这几天的工作主要是审一下合同,走个流程就没事儿了,李总那边也没催。

      然后她翻出心理医生的名片,打了电话,预约了周五上午。事实上她很少去复查,她不太愿意去,之前那种没有情感波动的状态她还觉得挺好的,现在是不是的痛感,让她很怀念以前的感觉。

      周五上午,诊室。

      她把最近的状态说了。

      “睡眠时好时坏。”她说,“不是失眠那种,是碎片化。入睡不难,但夜里会醒,醒了之后很难再睡回去。有时候一晚上醒两三次,第二天照常上班,靠咖啡撑着。”

      “最近开始想起一些片段。”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不是完整的叙事,是碎片。一个画面,一个声音,一种身体的感觉。而且顺序是反的——很多时候是先感受到痛苦,那个感受先回来,然后才想起来那是什么事。不是先想起事情,再难过;是先难过,然后才知道自己在为哪件事难过。”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一些,”她说得慢了一点,“想起来的东西,感觉不像自己的。像在看别人的事,或者像看一段影像。我知道那是我经历的,但感觉上隔着一层,有点像……解离的那种隔膜感。我查过,知道这个叫什么,但我不太确定是不是。”

      医生看着她点头。

      “我不确定这是好转还是恶化。”她说,“从频率上说,比之前多。从强度上说,比之前轻。之前是想不起来,整个人是空的;现在是能想起来,但想起来的时候,那个‘我’不一定在场。”

      “你描述得很准确。先感受到痛苦、再想起事情,还有那种‘不像自己的’隔膜感,这些都是创伤后解离的常见表现。不是你在变糟,是那些被关起来的东西正在冒出来。”医生说

      “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去挖那些记忆。你需要的不是‘想起来更多’,是在想起来的时候,能让自己留在当下。”

      “我需要吃药吗?”

      “药的事,我只给你开一些安眠药,短期用、按需用、不要天天吃。如果你的睡眠实在撑不住,或者焦虑到影响你上班,可以使用。但你要知道,药是帮你兜底的,不是帮你‘好起来’的。好起来这件事,得在治疗里慢慢来。”

      医生继续和她聊她最近有没有好一点的事,聊她会不会因为想得多而自责。

      最后医生说:“记忆完整不是目的,能承受才是。你不需要把过去全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别一个人待着。”

      她点头。

      医生给她开了一份病历记录,写了诊断、建议、复诊时间。她接过来,折了一下,放进了包里。

      周末,她一个人在家。

      没出门,也没约人。看了本书,写了一会儿年终总结,剩下的时间收拾房间。

      尚许这几天没联系她。她也没发。

      她好几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跟自己说,正好,一个人待两天。

      周二,上海。

      她跟李总乘高铁到上海。两个人分别订票,座位不在一起,这让沈予淇非常舒适。

      张总安排接站。

      出站,她看到了尚许,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休闲西装。看见他们过来,点了下头。

      “李总。”他先跟李总打招呼,然后看向她,“沈经理。”

      “尚总。”她应了一声。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走到车子旁边,张总从车上下来寒暄。他拉开副驾的门,她自然地坐了进去。李总和张总坐在后座。

      她坐进去,看见杯架上放着一瓶无糖饮料,是她常喝的那个牌子。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尚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发动了车。

      路上李总和张总聊项目,她偶尔接两句,尚许偶尔说两句。她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副驾和驾驶座之间隔着一个中控台的距离,谁也没越过。

      到公司签约很顺利。合同签完,双方握手,拍照。她站在李总旁边,笑得很得体。

      晚上张向东请客,席间喝了很多。

      她坐在李总旁边,被敬了几轮,推了几次,最后还是喝了不少。

      尚许坐在对面,他注意到,李总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拍一下沈予淇的肩膀。不是过分的动作,就是说话说到兴头上,手搭上去拍一下,收回。

      沈予淇没什么反应。端着杯子笑着接话,肩膀被拍了也没躲。

      尚许的手停在杯子上。

      他想起2017年。

      她刚工作那会儿,在一家公司做投资助理。

      沈予淇的大领导叫她,说晚上有个酒局让她跟着。她去了。

      酒桌上几个人用粤语讲黄色笑话,她一直很喜欢粤语歌和港剧,能听懂个七七八八。在桌面上讲这些让沈予淇很不适。回程的时候,她和领导坐在车的后座,领导说想让她做自己的助理,又说了些不太合时宜的话,手还搭上了她的肩膀。她非常不适,但是也不知如何反抗,只是笑着应付。

      回去第二天就提了离职。

      尚许是在她离职之后给她打电话知道的。知道的那个周末就去了北京找她了。

      在沈予淇家里,他问她以后怎么办,她说已经找好下家了。他说你来上海吧,沈予淇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你来上海,让我我好照顾你。

      她说完“研究生还没上完”,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什么。

      然后她走过来,抱住了他,很轻,没说话。

      他楞在那儿,手抬起来,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落到她背上。

      她抱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她在压着什么,肩膀绷着,呼吸不太稳。她没哭,就是抱着。

      他也没说话。

      他想问“那你为什么不肯”,但他没问。他怕一问,她就松开了。

      后来是她先松的手。她退后半步,低下头,没看他。

      “你走吧。”

      他回去了。第三次,还是没有在一起。

      现在他坐在饭桌对面,看着李总又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他知道她没觉得什么。她跟李总合作很久了,李总对她还算正派。

      但他心里不舒服。不是怀疑李总。是那个动作让他想起那年,想起她一个人坐在酒桌上听着那些话,笑着应付,回去之后一个人提了离职。

      他那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饭局散了。

      尚许站起来:“我送你们。”

      “不用,尚总,我们打车就行。”

      “我送。”他说,“我也回那边。”

      李总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车到酒店楼下,李总和沈予淇下车,说“明天见”,走进了大堂。

      尚许在酒店外面给沈予淇发了个微信,说:“下楼,帮我测测新酒,你答应我的。”

      “这么晚了。”

      “就一会儿。”

      沈予淇没两分钟就下来了,两人打了辆车去了尚许的酒吧。

      店里人不多。他走到吧台后面,调了两杯酒。

      她坐在吧台前,看着他调。

      “你今天不太对。”她说。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

      “你有。”她说,“从饭桌上就不对。”

      他没接话。

      他把调好的酒推到她面前:“尝尝。”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停了一下。

      “酸的。”她说,又喝了一口,“很酸。”

      酸角、百香果。酸得很冲,基酒是威士忌的味道。

      她又喝了一口。

      “这个叫什么。”她问。

      “还没起名。”

      “你自己调的,连名字都没有。”

      “想不出来。”他说,“你给起一个。”

      她端着杯子想了想,说:“窄门”

      他念了一遍,说“行,就叫这个”。

      她笑了一下。她知道,他肯定不知道窄门是圣经中通往上帝的路,也是一本书。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了几杯,话多了起来。

      聊到以前的事。高中、大学、海边、他做过的菜、一起打过的游戏。有些事她记得,有些事她接不上。

      “你还记得那次在湖边吗。”他说。

      “哪次。”

      “我送你那个回形针做的铁塔。”

      她端着杯子想了一会儿,说:“记得。”

      “你当时说什么来着。”

      “我说……”她停了一下,“我说你还没毕业,外面还有更好的世界。”

      “嗯。”他说,“你说了这个。”

      她低头喝了一口酒。

      “尚许。”她开口,声音有点轻,“我最近,突然把一些忘记的事想起来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了想,“有些事,我以前不记得的,最近想起来了。”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问:“什么叫你忘了。”

      她端着杯子趴在吧台。

      她笑了一下,摆摆手,没答。

      “沈予淇。”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儿喝多了。”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她睁着眼睛,眼泪往下掉。

      “沈予淇。”

      她没应。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扶住她。

      “我送你回去。”

      她很顺从,没说话,靠着他站起来,走路有点不稳。

      到了酒店,他扶着她上了楼,进了房间。

      她走路不太稳,他扶着她往床边走。走到床和沙发中间的时候,她忽然搂住了他的腰。

      “沈予淇。”

      “不要说话,就一会儿。”她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低:“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就算…..不在一起。”

      他站在那儿,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她喝多了,他知道。

      他不能接这句话。接了就是趁她不清醒。不接,又像是没听见。

      “你喝多了。”他说。

      “我知道。”她说。

      他没再说话,也没推开她。

      她搂着他的腰没松。他扶着她想让她坐到床边去,但她搂得太紧,他一动,她跟着动,他脚下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沙发,一下子坐了下去。

      她就势躺在他腿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手还搂着他的腰。

      “沈予淇。”

      她没应。

      他低头看她,她眼睛眯缝着,迷迷糊糊的,像要睡着了。

      他没再叫她。

      他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拿过来,抖开,盖在她身上。然后靠着沙发背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匀了。

      他坐在那儿,腿有点麻。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玄关那边漏过来一点光,落在她脸上。

      他低下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靠着沙发背,闭了一下眼。

      过了一夜。

      她醒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沙发靠背的布纹。

      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在他腿上躺了一夜。

      她动了一下,他醒了。

      “醒了?”他嗓子有点哑。

      她坐起来,头发乱着,脸上还有压出来的印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毯子。

      “实在对不起。”她说,声音有点干,“我昨天喝多了。”

      “嗯。”

      “都怪你。”她忽然补了一句,“非喊我去你酒吧喝一杯。”

      他没接这句。她也没再往下说。

      他看着她,觉得她今天不对。不是宿醉的那种不对,是眼神比昨晚还散。

      昨晚她说的那些话——“我最近突然把一些忘记的事想起来了”“什么叫你忘了”——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你昨晚说,”他开口,“你最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喝多了,胡说八道。”

      “你喝多了,但你没胡说。”他说,“你跟我说,你忘了一些事,最近又想起来了。沈予淇,什么叫‘你忘了’。”

      她没看他。

      “就是忘了。”她说,“人都会忘事。”

      “你不是忘事。”他说,“你是——你以前不记得,现在记得了。这不一样。”

      她没接话。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我得走了,订的车快到了,一会儿要和李总一起回北京。”

      他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

      “那你们先走。”他说,“我后走。”

      她点了一下头。

      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头发扎起来,换了件外套。收拾得很快,比平时快。

      “我走了。”她说。

      “嗯。”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他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门,站了一会儿。

      她刚才那句“我走了”,说得太快了。

      快得像是在堵他的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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