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好运》文梓熠

3、债不能随便欠 “

　　“女……女朋友？！”

　　眼前这个只有两面之缘的男人神色淡然地端坐着，仿佛刚刚的话与他毫不相干。

　　周日中午的社区咖啡店坐满了人，邻桌的目光悉数飘了过来。

　　田影琦赶紧压低声音，“意思是说，”她眉头不自觉拧起，搜肠刮肚般地组织话语，“我需要在你家人面前假装和你在……交往？”

　　阿鸣颔首，“不过你不需要实际出现在我家人面前，我要的是这个名义。”

　　这还说的是中文吗？

　　端起咖啡猛灌了一口，味蕾上焦苦的气息唤醒了她的一丝理性。

　　她边整理思绪边开口：“我不太理解，你为什么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女朋友？而且为什么是我？”

　　“我需要一个理由停止毫无意义的相亲。”他顿了顿，“而他们恰好已经认定是你了。”

　　田影琦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天晚上监控开头，与阿鸣站在一起的老少三人。

　　“任何用得上我的地方”——这个阿鸣还真就提了一个让她骑虎难下的“请求”。

　　母亲最爱的狗血短剧中的桥段仿佛照进了现实，她则像个窘迫的老实人误入片场一般，只能认栽地问道：“那是不是也该有个期限？”

　　男人的视线微微偏移，停了几秒后开口。

　　“两个月。”

　　万幸，这只是一轮项目迭代长度的周期，自己应该扛得住。

　　“我知道了。”田影琦点点头，“那我应该配合你做什么？”

　　“我会尽力避免你与他们见面。除非一些特殊的情况，”他说，“我会单独通知你。”

　　又是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她应了一声，干脆也不再问下去了。

　　服务员端着田影琦刚刚点好的餐食放在两人的桌上。

　　闻到美食的香味，她心情平复了不少，介绍道：“这是这家店的招牌，牛肝菌火腿三明治，尝尝看。”

　　说完，她便一副“事已至此先吃饭吧”的样子把自己那份夹走。

　　看她津津有味叉起三明治切片送进嘴里，阿鸣没料到会这么顺利，补充道：“你可以提些条件。”

　　“条件？”田影琦接话时嘴里的三明治还没嚼完，被推到左脸鼓起一个小包，“什么条件啊？”

　　“一笔金额，又或者接送你上下班。”他想到她的车那天被扣了，应该没那么快被放行，“你选一个。”

　　谁知，对面的女人一脸错愕地把食物咽进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冒昧问下你在公司是做什么的呀？”她斟酌着开口，“福利这么好的吗？”

　　阿鸣一时语塞。

　　他开始思考眼前这人到底可以知道多少。

　　“总之你就别霍霍钱了，这个任务我一定给你完成好。”田影琦语气笃定。

　　转念一想，她又说：“不过，我总得先知道点你的情况才能演得明白吧。”

　　“我是内效部的研发。”

　　内效部，顾名思义负责的是公司内部系统研发，是公司圈的上级部门。

　　怪不得他能一下子看到自己发在那里的拼车帖。

　　田影琦在心里迅速翻出那个在公司流传甚广的别称：端序养老院。

　　早期员工跟着那位从不露面的CEO一起打江山，公司迅速崛起后其中一批人被从各类重要岗位上挪进了内效部，美其名曰“功成身退”，实际上是被发配去闲职，留位置给“新贤”。

　　“那你在公司待挺久了吧？”她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向老前辈致敬”的意味。

　　“……也就七八年。”

　　果然！

　　没记错的话，今年公司也才刚迈入第十个年头而已。

　　“失敬失敬，大……”田影琦大佬二字差点脱口而出，忽然想起端序的企业文化不时兴这个，赶紧拐弯道：“我是刚转到千刻做短视频运营的田影琦，田野的田，光影的影，王字旁加神奇的琦。”

　　说完想起上次问起的名字，又道：“那我接着叫你阿鸣行吗？”

　　男人不置可否。又有些无奈地说：“你们做运营的话都这么多吗？”

　　这话听着不像夸奖，田影琦笑了一下：“那是，你要是客户的话，我这会还要夸你‘资深望重、历久弥坚’呢。”

　　阿鸣终于吃下了今天第一口三明治。

　　“对了，”田影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需要加个联系方式什么的吗？”

　　“有事我会发站内信。”

　　看阿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任务是假扮情侣，却在公司内网的匿名聊天窗联系……这诡异的剧本走向让她实在摸不着头脑。

　　田影琦偷偷瞄了他一眼。

　　“你有话要说？”

　　“没有没有，”没想到阿鸣这么敏锐，她赶紧先矢口否认。又有些鬼祟地小声说：“你没听说过公司会防控员工在内网的对话敏感词吗？咱们这样司内搞‘恋爱’关系不会被抓包吧？”

　　对面的人嘴角好像抽动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回应道：“公司没你这么闲。”

　　田影琦干笑了两声附和。

　　也是，再怎么被流放边疆，眼前的人也是骨灰级员工，对公司规章应该比自己清楚得多。

　　一顿简餐吃完，阿鸣去结账，才知道单早被买过了。

　　“说了是我请你尝尝嘛。”

　　田影琦站在门口跟他挥手道别，转身踏出店门。

　　她低头叫车，屏幕上显示还要排队八个人。

　　黑色特斯拉停在她面前，副驾车窗摇下。

　　“我送你。”

　　“不用了，”她弯下身，看向坐在主驾的阿鸣，“不一定顺路。”

　　“先上车。”

　　他不由分说地将车门解锁，田影琦只好先上了车。

　　车立刻启动向前。她有些手忙脚乱地扣上安全带，把包丢在一边，在中控屏上输入导航目的地：小飞侠驾校，“那就麻烦你送我去这个地址。”

　　阿鸣瞥了她一眼，没再开口，将车汇进主路。

　　收回视线时，他余光扫到从田影琦包里滑出写着“部门：简言”字样的工牌。

　　“你的工牌怎么不是千刻？”

　　“嗯？”田影琦顺着他的视线把工牌收好，“哦，我刚从简言转过来，还在等架构调完，现在先开个临时权限顶一下。”

　　“所以你刚才那套捧客户的说辞是在简言用的？”

　　没想到阿鸣还挺了解简言这个边缘业务，她答，“对啊，不过我做售前不到半年业务收缩了。”

　　阿鸣看着前车的尾灯，淡淡道，“听说市场不怎么买单。”

　　“你连这个都知道？”她挑眉看他，又有些感慨地说：“其实签下来的大多也是亏本在做。”

　　他松刹车跟上缓慢的车流，“你比公司财务还清楚。”

　　她听出这话里的刺，摊了摊手，“财报嘛，我肯定是看不到，但是我猜他们会把耗在项目上的人力成本摊到各种公共费用上，前期看不出来而已。”

　　“没掌握数据就下结论，”他轻嗤一声，眼睛没离开前路，“跟你的‘两周以后一定完全不一样’一个路数。”

　　田影琦一口气噎在胸口，努力压抑自己想争辩的冲动。

　　“我会练好的。你等着瞧好了。”

　　“随便你，”阿鸣按下转向灯，快速变道，“你的车我不会再坐第二次。”

　　眼前这人握着方向盘不紧不慢还拿她开涮的样子让田影琦十分不爽。她回敬道：“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要找人假扮女朋友了。”

　　果然，阿鸣的脸霎时暗了下来，“跟你无关。”

　　车内安静下来，田影琦往窗外看了一眼，目的地终于快要到了。

　　等最后一个红灯时，他忽然偏过头，越过她往右边窗外看了一眼。

　　田影琦跟着转头，只看到了右边车道同样在排队的车流。

　　回过身，他已经收回了视线。

　　***

　　报站声在地铁的轰鸣中响起，田影琦摘下耳机，从列车中段挤到开门处。

　　下了车，她快步绕开周一早上人满为患的地铁手扶梯，两阶一跨步地小跑着出站，终于赶在网约车司机到的同时上了车。

　　“去端序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公司好啊。”

　　田影琦笑笑应了一句，没说自己在这之前已经站了将近三十站地铁。

　　去年跳槽进简言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运气不错。可没几个月带的组就被从九个人裁到三个，她白天跟销售跑业绩，晚上跟HR斗智斗勇争留用名额，就这样撑了半年。

　　她以为扛下来就算活下来了。

　　然后领导换了，整个部门跟着被端掉。差一点就是她自己的名字在名单上。

　　万幸在那天来之前，她先接到转岗到千刻的通知。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信息：【影琦，周日有空吗？你邱阿姨说好久没见你了，想请你过来吃个饭。】

　　她看了一会儿，快速回了一个“好”字，锁上屏幕。

　　七层工区长廊的尽头，刚分配好的新工位旁，贴着行政刚刚影印好的“跨频赋能创新组”标识。

　　这七个字挤在一起，连她自己都读不明白。

　　不过总归算是保住饭碗，田影琦坐下打开电脑，努力让自己赶紧进入状态。

　　日历提示她原定十点半跟直属领导姜诚的会议被取消，紧跟着收到他的信息：【我上午有点事。推迟到下午1点。】

　　下午一点一到她便出现在重新约定的会议室，可足足等到下一拨人过来赶人都没见姜诚的踪影。发给对方一直显示未读的消息，田影琦只好先回工位。

　　等到西晒从她的工位照完一轮，也不见姜诚回复的迹象。

　　***

　　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的人双腿搭在桌沿，懒散地倚在椅子上刷着手机。

　　田影琦习惯性地敲了两下才推开。

　　那人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是说了声：“来了，坐下歇歇。”

　　会议桌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是下午五点零七分，田影琦终于在桌子另一头坐下，打开笔记本，轻声问好。

　　“不用这么正式，”他这才放下腿，将手机扣在桌上，“我第一眼看你的履历就觉得匹配度很高。”

　　田影琦点头附和，同时在大脑里快速检索“短视频运营”和“企业服务”之间有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高度匹配的交集。

　　嗯，暂时没找到。

　　“嗯，我说说接下来咱们要干什么……”

　　对面人描述着宏伟愿景和各种不着边际的畅想，田影琦听着听着简直都要跟着他离开地球表面飘到云朵里。

　　二十分钟后，她低头发现自己只记了一句：打破垂直频道各自为政的格局，做整合赋能的联结性角色。

　　这跟面试时候听到的完全是同一句话。

　　“以前做客户运营，现在做短视频博主运营，我相信你肯定没问题。”

　　看着姜诚似乎是真的很确信的样子，田影琦莫名也有点被说动了，答道：“明白了，我肯定跟团队一起好好做！”

　　说完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立了个flag。

　　“啊，对了，团队，”姜诚说话的语调像是突然回归了陆地，“四个人都是各个组转过来的精兵强将，HR一会儿会给你开权限看他们的简历。”

　　起身前，关于具体做什么，他只说第一阶段可以重点找当前潜力频道的新人博主打造看看。田影琦点头应下，刚想把话题往预算方面靠，他就说自己还有事要忙就离开了。

　　回工位的路上，她翻着千刻里这几天存的频道标签。在新部门赋能新人，即使在时下热门的细分类目里也如同大海捞针。

　　田影琦深深叹了口气。

　　手指往下划了几屏，停在一个手艺类的账号上。最新一条视频播放量两百出头。她把视频看完，又把进度条拖回去，停在成品完工的那一秒。

　　那件编织成品只有一半在画面里。

　　又从头看了一遍，她点下收藏。

　　抬头时，公司十周年预热的LOGO已经陆续贴满了走廊。不知怎么的，她想到那个被发配边缘还在这里待了七八年的阿鸣，心底升起一种同病相怜的佩服之情。

　　说曹操曹操到，她刚在位置上坐下，就看到站内信里阿鸣发来的信息：【下B1到A区等我。】

　　看时间差不多可以下班，田影琦收拾好东西下了电梯。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比办公区暗许多，她循着指示牌往A区走。

　　正低头翻找着手机，一个高大的人影忽然将她整个罩住。

　　田影琦吓得一激灵，定睛一看，眼前人正是阿鸣。

　　“你从哪冒出来的，”她退后两步，顺了顺气，“是有什么事了吗？”

　　“我做个测试。”

　　“什么？”

　　田影琦刚想问清楚，手腕却直接被阿鸣握住，猛地被眼前的人带进怀里。

　　男人有些陌生的气息迎面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她僵住不敢动弹，只剩心脏在疯狂跳动。

　　越过她的头顶，他看见车道尽头停着一台白色轿车，还没熄火，车窗后有人正举起手机。

　　和昨天他送田影琦时跟着的是同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