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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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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沈朝云出逃的念头一经种下,便迅速在心里生根发芽。
她开始计划一切:怎么准备两人的行装,怎么穿过水道,离开后又去哪里落脚……
做好这一切的准备工作后,只剩下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该怎么让沈朝云和她一起离开?
她想过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骗沈朝云离开山庄。这对她来说是最容易、也最有效的方法。那个人心思单纯,又依赖她,绝对不会起疑。
可是,她却不想这么做。沈之泽用掩饰和谎言监视控制沈朝云,她不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她厌倦了无穷无尽的试探和说谎。眼看着一天又一天过去。到了必须要采取行动的时候了。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放手一博。
于是,在计划出逃的前一天夜晚,她照常服侍沈朝云睡下后,没有立即离去,而是掀起床帐,和衣径直躺在了她的身侧。
沈朝云微微一惊。
“今晚要一起睡?”
她点了点头。从前关系亲近时,为了方便说悄悄话,她们便会偷偷宿在一起。不过,自从她有意同她保持距离,两人便再也没有在一起过夜了。
对面人眼中爬上笑意,朝床里挪了挪。她们就这样仰面躺着,盯着头顶的床帐。
室内一时寂静。两人仰面盯着头顶的床帐,都没有说话。她正斟酌着言辞,想着该如何开口,沈朝云却抢先打破了寂静。
“暮雨,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转过脸。昏暗的床帐里,朝云素白的脸朝向她,那双和巫娘极度相似的眼睛异常明亮。
沈朝云果然察觉出了她的疏离。她知道,现在就是摊牌的时候了。
“公主,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山庄?”
沈朝云愣了一下。
“这个,自然是有想过,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她的面色忽然分外紧张,“怎么,暮雨,你在山庄过的不开心吗?有谁对你不好吗?是不是又有人说你的闲话了?”
“不,我在这里过的挺好的,有吃有喝,还能和公主作伴,比从前颠沛流离、饥一餐饱一餐的日子好多了。只是,我始终觉得待在这山庄中,不是长久之计。”
她凝视着她,毫无顾忌地将内心所想一一吐露。
“我自小和巫娘在边塞长大,见惯了大漠风沙,又独自一人走南闯北,已习惯了辛苦但无拘无束的日子。山庄里虽然富足安稳,但我看不到在这里长久生活下去的盼头,我还是想南下去找巫娘,顺便看看外头的风景,才不枉在这世上走一遭。”
沈朝云眼中笑意一点点暗了下去。她咬咬牙,一鼓作气道:
“我擅作主张,向王爷表露了你的心意,而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的使命是联姻,他不可能爱你。公主,继续待在这里,对你没有任何益处。和我一起走吧,我会尽己所能地保护你,把巫娘教给我的东西都教给你……”
沈朝云定定地望着她,黑色的眼瞳如墨一般幽深,仿若深不可测的漩涡。
“可是,若是有人觉得自己在这小小天地里,已经遇见了最重要的人,她还有理由抛下一切,非要去见识外面的世界吗?”
果然,沈朝云还是放不下沈之泽。她的心中一阵酸涩难当,沉默片刻后,艰难回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公主。”
一阵更加沉默的寂静。她听着身侧人均匀呼吸,心中如百爪挠心,忐忑不定。
突然,锦被底下,一只凉津津的手抓住了她的掌心。
“别丢下我。”
身侧人声音颤抖,仿佛下定了一个重大决心。
“若你要走,便带我一起。”
……
她没料到,沈朝云竟答应得如此迅速。
欣喜若狂下,她当即将自己的出逃计划和盘托出,甚至当晚就想拉着沈朝云从水道离开。
沈朝云冷静地劝阻住了她,道出逃后需得有财物傍身,而她的金银细软都放在嬷嬷处保管,待明日上课时找个由头讨回来,晚上便按照她的原定计划出逃。
她兴奋地一口答应。想到自由的日子已近在眼前,她亢奋不已,一晚上也没睡好觉。捱到第二日,她将一切东西都收拾好,便在屋中焦急等着朝云前来会合。
日头偏西,沈朝云总算结束一天课业,抱着匣子,脚步匆匆地回了房门。一进门她们便将门闩上,换好预备的便衣,然后趁着府内守卫换班的空隙,直奔荷花池而去。
她站在池塘边,演示了一下如何憋气,沈朝云照着做了几次,很快便学会了。事不宜迟,她当即跳入荷塘中,朝云也紧随着她,潜入水中。
靠着一根绑缚在两人腰部的麻绳,她拖着身后的朝云,朝着洞口的方向努力潜游。
进入水道,视线立时幽暗下来。疯长的水草随着水流,群魔乱舞般招摇,她心中一紧,回身握住了沈朝云抓着绳子的手,试图安抚她。沈朝云出乎意料的冷静从容,用空出的那只手拍拍她的手背,示意无事。
她安下心来,沿着水道继续向前潜游。黑暗无光的水底度秒如年,她忍耐着憋气的不适,一心一意地朝着前方游去。
终于,前方有光透了过来。她心跳如擂,脚下仿佛涌起无穷无尽的力气,像暗夜中的飞蛾,奋不顾身地朝那光源扑去。
光点不断扩大,由微弱转为明亮,明亮到近乎刺眼。在那仿若天境般的目眩中,她终于冲破了光明。
浮出水面的刹那,映入眼帘的,是横亘在天地之间的一面辽阔水镜。
她知道这个地方。
原来这水道通往的,就是那日她从山崖坠入的深潭。
此时此刻,晚霞映照在粼粼水面上,颤动着瑰色的浮光碎金,夕阳夹在陡峭的山崖之间,是薄雾一般朦胧的艳红。
她转过身,望向身后的朝云。
对面人怔怔望着那夕阳,如此时此刻的她一般,说不出话来。墨色长发贴在她素色便服上,而比素色便服更加素白的脸上,水珠子像一道道透明的笔触从她的额头顺滑至下颚,在余晖中闪闪烁烁。
她忽然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喊起来,随后又一阵大笑。那笑简直用尽了她的全身力气,沿着山壁,穿入山林,如鸟展翅在山风中滑翔。
朝云看着她笑,嘴角动了动,却又很快忍住了,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她笑够了,想起正事,一把拉起对面人的衣袖。
“先上岸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嬷嬷她们一旦发现我们不见,马上就会搜过来,咱们得快走。”
她迈开大步朝岸上走。腰上的麻绳一紧,她转过头,却见朝云像是脚下扎了根,仍一动不动站在水里。
“暮雨,在此处多待一会吧。”
朝云眼神哀戚,浑身滴着水,如一株沾满雨露的白莲在风中瑟瑟。
“停在这里,多看一眼这样的风景吧。”
她困惑不已,“可是,再不走的话,她们马上就会……”
“你们走不掉了。”
一道冷漠的男声,如箭矢般冷不丁直射过来。
她心下轰然一响,僵硬地循声望去。
斜对岸的浅滩上,沈之泽一袭墨衣,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宛如天降般从掩映的苇叶后走出,冷冷望着她们。
一阵齐刷刷的树枝踩踏轻响,手持弓箭的军士从山崖四面八方现出身形,围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圈。
而她,正处在这天罗地网的中心。
朝云立在水里,苍白的嘴唇轻轻颤抖,眼中却是一派波澜不惊。
她感到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
“现在认错,跟我们回山庄,本王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沈之泽面无表情,但脖颈和额角的青筋随着他吐出的每一个字而颤抖,显然怒不可遏。
“否则,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处。”
闪着寒光的箭芒齐齐指向她。可她置若罔闻,径直走向朝云,拉住她的衣袖。
“还有机会。”
她极力抑制住身体的颤抖,语速飞快。
“我们潜入这深潭中往前游,他们未必能抓到我们。朝云,我数三二一,我们一起钻回水底。三,二……”
就在她即将喊出“一”时,沈朝云忽然一把捧住了她的脸,迫使她直视她的双眼。
“暮雨,别傻了。”
素白的手指在她的脸颊轻轻摩挲,她看见朝云如母亲疼惜孩子般,爱怜地抚去她脸上的水渍,可眼睛却如漆墨般幽深,晦暗不明。
“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逃走。”
“更没打算,让你也逃走。”
这样的眼神,她在沈之泽的脸上也看到过。
原来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她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天真纯善的柔弱公主。
她与沈之泽才是同一类人。
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工于算计的无情之人。
被背叛的怒火腾地燃起,焚烧着她的四肢百骸。自小在残酷风沙中豢养的野性一瞬间觉醒,她嫌恶地打开朝云的手,后退一步,恨声道。
“滚开!我要走,谁也别想拦!”
随后,当即解开腰间与她连接的麻绳,纵身跃入水中。
身后,女子在惶然地大声呼喊,但她已听不清。在隔绝声音的水世界里,在冰冷刺骨的潭水中,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熊熊燃烧。
一定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群令人作呕的人!
她不管不顾,奋力往潭水深处潜游。
身后传来接二连三的入水声,是前来抓捕她的人。但她不予理会。朝着那漫天霞光,沉沉夕阳,她一刻不停地摆动双臂,划开一道又一道碎金。
往前游。
一直往前游。
就能自由。
就能摆脱这一切。
但是,她的身体渐渐开始不听使唤。越来越多冰冷刺骨的潭水涌入鼻口,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往下拖拽着,她在水中浮浮沉沉。这潭水怎么能这么深,这么广阔,像沙漠一样无穷无尽,看不到边际?
她精疲力竭,意识涣散,手脚灌了铅般沉重得抬不起来。终于,她再也无力回到水面换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颤动的水面,在头顶逐渐升起,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只能到这里了。
只能永远留在这铺满霞光的潭水深处了。
意识模糊间,似乎有一道墨色的身影倏然而至,伸出双臂,如铁箍一般环住了她。
有什么柔软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双唇,强行将气渡入口中。
胸膛紧紧相贴,她听见了属于另一个人的狂乱心跳。
嗵嗵,嗵,嗵嗵。
像是一遍又一遍地说。
不要死。
不要死。
眼前一黑,她彻底沉入了无光的混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