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决心。 ...
-
那天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的心中有一连串的困惑。为什么沈朝云明明是梁帝的女儿,却作为亲王的遗女被养在山庄?为什么沈之泽要发誓说在沈朝云出嫁之前绝不先娶?沈之泽知道沈朝云对他的恋慕吗?他对沈朝云又有怎样的感情?
而最令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沈朝云会爱上沈之泽?就因为他在她面前表现的那股假模假式的温和?她心中的不屑像沙漠里的响尾蛇那样响动。哼,十有八九就是这样,巫娘说过,有些女人总把自己看得太轻贱,男人略给了她几分好颜色,就欢喜得跟什么似的。更何况沈朝云这个从小养尊处优、没见过人心险恶的天真傻瓜。
她在脑中有理有据地揣测了一番,随后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她似乎应该告知沈之泽,沈朝云恋慕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至少得赶在那个夫子和秦嬷嬷发觉之前率先告诉他。否则她在沈之泽眼里将进一步失去价值。
她下意识有些抗拒,但想起那柄架在脖子上的剑,又不由打了个寒噤。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等到天亮,她终于下定决心,起身朝书房行去。
书房门前,值班的守卫疲倦地打了个哈欠,睨眼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王爷昨晚外出赴宴,现下还没有回府。”
她便问王爷大概什么时辰会回来,守卫不耐烦起来,冲她摆了摆手,“你问我,我问谁去?每天要见王爷的人多了去了,老实等着吧。”
她立在书房门前等了好一会儿,眼看要到朝云起床的时辰了,正思忖今日要不要打道回府。就在这时,几道人影径直朝书房走来,为首的一道身影,正是沈之泽。
她忙上前躬身行礼,“王爷万安。”
“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之泽眯起眼睛,望着她的目光里带着质询。
“王爷让奴婢调查的事,奴婢已经有了眉目。不知王爷现下是否方便?”
沈之泽身侧的侍从皱起眉头抢先喝道,“王爷现在身体不便,你明日……”
“无妨”,沈之泽抬手止住了侍从的话头,“本王倒想听听,你都调查出了什么眉目。”
“可是王爷您现下……”
侍从似乎想出言劝阻,沈之泽直截了当抛下一句“这不用你伺候”,便将侍从的话堵了回去,径直朝书房门走去。
她跟在沈之泽身后,亦步亦趋进了书房。从遇见沈之泽起,她便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酒味,现在跟在沈之泽身后,便觉得这股味道愈发浓烈。再仔细看前面人的脚步,的确有些虚浮。
她反应过来,沈之泽应当是喝酒了,而且似乎喝得不少。
沈之泽褪了墨色外袍,盘腿在当中的书案前坐下。
“说罢。”
她在距离书案不远处跪坐下。
“关于公主思慕之人,奴婢已有了答案。”
想起昨夜沈朝云的神情,她心中忽然一阵发堵。
“那个人,就是王爷。”
沈之泽抬起眼,墨色眸子定定望着她。
“你确定?”
“就在昨夜王爷离开后,公主亲口向奴婢坦白了对王爷的心意,奴婢亲耳所闻,千真万确。”
书案后端坐着的人没有说话。在这突兀的寂静中,她忽然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下意识便道:
“公主正值豆蔻年华,又和王爷感情深厚,对您生出了些旖旎情思,也属正常。只要王爷与公主好好地谈一谈,奴婢觉得公主一定能想通……”
室内传来一声嗤笑,声音不大,听来却极为刺耳。
“本王知晓了。你退下吧。”
她愣愣地看着对面人一脸不以为意的神情。
“公主天生体弱,敏感多思,奴婢担忧,她日日怀着这般心思,只怕对身体也是个消耗。还请王爷及时出言开导,公主也能及早认清……”
“本王觉得并无大碍。”沈之泽不耐烦地按着眉心,“你若无其他事情,便退下吧。本王要歇息了。”
她的心中“噌”地一下窜起火苗来。她梗着脖子,依旧坚持道,“奴婢的提议,恳请王爷再斟酌。”
话音刚落,地面上烛火拖长的人影晃动了一下。一阵衣物摩挲声响后,一片墨色袍角在她眼前翩然而至。
“入府不过短短数月,竟已如此忠心耿耿,倒教本王好生惊讶。”
沈之泽冷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朝云给你灌了什么迷汤,让你一次又一次,不惜忤逆冒犯本王,也要替她说话?”
她觉得莫名其妙,“奴婢方才所述,都是奴婢的主张,公主对此毫不知情,更没有授意奴婢与王爷说这些话,请王爷不要迁怒公主……”
“够了。”年轻男子脸上的阴霾之色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愈发浓重,“开口公主,闭口公主,仿佛你不是我的人,倒像是她的人一般。”
她只得跪伏得更低了一些。
“奴婢不敢,奴婢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努力替王爷办事,绝无二心。只是因公主是王爷的义女,奴婢这才多言了几句。”
对面人似乎平复了一些,对她招了招手。
“你过来。”
她起身上前。沈之泽一把拽过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的脸,仿佛在揣测她方才的话中有几分真心。她被迫直视他的面孔,看见那幽深的眼瞳里盛满了摇晃的醉意。
“替本王更衣,本王就原谅你的冒犯。”
对面人看着她,眼中露出几分顽劣,同时慢条斯理地抬起双臂,让宽大的墨色袍袖如鸦羽般展开。
她只迟疑了片刻,当即伸手开始解沈之泽的衣带。更个衣而已,就能换沈之泽消气,这交易简直再划算不过。她双手麻利,一件件华贵的外袍相继委地。不多时,对面人身上仅着了一身素白里衣。
她将衣服叠放整理好,垂手站在一旁。沈之泽看着她坦然做完这一切,倒是有些愣住,片刻后方道:
“把床也铺了。”
她当即走至书房里间,以最快的速度铺好床。沈之泽躺上了床榻,她像日常伺候朝云那样,替他掖好被角,又解下床帐。
“有点热”,沈之泽揪着里衣领口松了松,“替本王掌个扇。”
她又认命地执起桌上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似乎是酒劲上头,沈之泽闭上了眼,眼睫在脸上投出小小的一片暗影。室内复归寂静,只听得见均匀的浅浅呼吸。就在她疑心沈之泽是不是睡着时,床榻上的人忽然出声道:
“继续替我监视朝云,要确保她在出嫁之前,不会恋慕上除我以外的其他人。”
她握着扇子的手一滞。
“朝云注定只能嫁给圣上想要她嫁的人。如果朝云爱上其他人,甚至和他人私奔,对王府将是极大的麻烦。”
沈之泽低垂着眼,脸上是淡淡的讽意。
“别怨我。若不如此对她,梁帝根本不会容许她活到今天。这是她作为公主,在这世道存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他没有再说下去。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要天天在一起,不是吗?”】
沈朝云对狐狸故事的那番评论在她脑中回响。她不禁道;
“可是,如果任由公主对王爷的感情发展下去,除了王爷以外的任何人,公主都不想接受,那又该如何?”
“她会接受的。”
榻上的男子没有任何迟疑道。
“因为她爱我,所以我的任何要求,她都会乖乖照做,哪怕是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
她被男人那话语间的笃定狠狠刺了一下,忍不住忿忿不平,“王爷和公主在这山庄中朝夕相处,那怕养条小狗也会有感情,难道王爷对公主就没有任何一点怜惜……”
“我不爱她。也不可能爱她。”
沈之泽缓缓睁开眼。她看见他墨色的眼瞳中映出一片虚无。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爱只是无用的软肋。我不需要这样的软肋。”
…………
那夜之后,她照常在沈朝云身边服侍,整理功课,熬制补药,以及趁着沈朝云上课期间,定期去书房向沈之泽汇报。
这活干得她乏味异常。每次在一旁听着琴艺嬷嬷或是夫子揪着沈朝云的一点小事,在沈之泽面前添油加醋,献媚邀功,她就直打哈欠。
随着在山庄中时日渐久,她渐渐摸清了各处陈设,并对山庄内的动向处处留心。待在山庄里只是权宜之计,她可没忘记要南下去找巫娘。这亲王山庄虽然吃喝不愁,安安稳稳,但也循规蹈矩,了无生趣,不值得她把将来都消耗在这里。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缜密的计划,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骑上快马拼命向前奔,跑向她想要的那个未来。
初夏。盛夏。末夏。初秋。在萧瑟的深秋,她终于等到了那个契机。
那日,掌管园艺的嬷嬷找到她,道庄内打算彻底清理荷塘,命她先行拔除一些荷梗。这原本不是她分内的工作,可那天恰巧沈朝云去郊外给恭亲王扫墓,无人给她撑腰,嬷嬷们又一幅非她不可的姿态,她只好领了工具,撑了条小舟驶入那一方水池中。
荷塘满目萧条。褐色的荷叶皱褶成一团小喇叭,挂在枯瘦的茎干上,垂首沉默立在水中。她伸手拢住数根荷梗,一鼓作气拔出,将尾部带着泥水的茎叶拖进船舷。
枯荷梗渐渐铺满了船舷,堆起尖来。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正抬起袖口擦着额上的汗水,就在这时,一道幽深洞口猝不及防出现在她的眼前。
洞口落在池壁底端,高四尺,宽两尺,目测正可勉强供一人出入。
她心跳如擂,快速环顾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人后,当即麻利地将数根荷梗结成长长的一条,探入那洞口中。
荷梗随着暗流不断漂入洞口深处,一段接着一段,仿佛没有尽头。漂入大约十数根荷梗后,她估计水道中的荷梗已经超过池塘到围墙的距离,便像收回风筝那样,小心翼翼将荷梗一点点抽回。当探出的最后一根荷梗也回到她的掌中时,她兴奋地发现,漂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侧荷梗,仍然是干燥的。
漂入的荷梗长于荷塘到围墙的距离,这就意味着水道的另一端出口在山庄外。荷梗没有被完全浸湿,说明洞里也没有完全被水流淹没,可以供人从这洞中安然通行。
她颤抖着手,用枯叶将洞口重新遮掩好,脑中开始飞速思索逃出的计划。
十日后山庄就要对荷塘进行彻底清理,届时洞口一定会暴露在众人面前。她略加思索,便决定在七日后的下午出逃。这天沈之泽会在军中处理军务,沈朝云有琴艺课,又赶上府内仆役换班的时辰,正适合行动。
收拾好工具回到房内,已是傍晚。她照例端着一大碗散发苦气的补药进房时,沈朝云已在房内,正伏在书案上认真地抄写着什么。
“今日没有上课,怎么还有课业要做?”
出逃有望,她心情舒畅,说话时也忍不住带了笑意。沈朝云看起来却不轻松,蹙着眉头,拿起刚写好的一页大字,轻轻吹着上面的墨迹。
“义父让夫子拟了一份悼词,吩咐我抄写五十份,明日分发给族中长老。”
说着,沈朝云搁下手中的笔,将手朝她一伸,鼓了鼓嘴。
“抄得手好酸。暮雨,快给我揉揉。”
她放下药碗,握住那只纤细的手腕,熟稔地揉搓。身侧人眯起眼睛,“真舒服。这手法是谁教你的?”
“巫娘懂医术,经常给劳累的苦工揉按,可自己腰酸背疼,却没有人给她按。我便让她教我,这样我就可以给她按摩了。”
“那你也教教我。你累的时候,就让我给你按按。”
沈朝云说着,一面反握住她的手掌。就着烛光,她细细地看起那两只相握的手:属于她的那只手背黝黑,指腹布着茧子,掌心透着淡淡粉色,散发热气,而属于沈朝云的那只手苍白色,凉津津,指腹上还有许多轻微的凹陷和凸起,大概是日复一日练琴留下的纵横伤口。
她情不自禁抚上那些疤痕。
“为什么不停下?其实你一点也不喜欢练琴,也不喜欢写字吧。”
身侧人一僵。
“我从没想过喜不喜欢这件事。只要我做的事情,能够让义父高兴,就足够了。”
听见那刺耳的“义父”二字,她立刻松开了那只凉津津的手。
“何必要一直满足那个人的期待?就因为你爱他?爱他爱到委屈自己也在所不惜?”
身旁人愣住了,耳根迅速红起来。像是忽然间打开了水闸,她声音尖利,不管不顾道:
“为什么要那么温顺,那么听话?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任人摆布,放在外面根本活不过三天!”
沈朝云从怔愣中回过神来,眼中似有波涛涌动,但不过一会儿,便很快平息下来。
“外面的世界,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退开她身边,执起笔继续写字。不同于前面一张端正柔婉的小楷,这时她落笔,冷漠而坚决。
“我就想守在这山庄中,一辈子和义父在一起。”
……
接下来的几天,她仍如常伺候沈朝云起卧,但更加遵从府内奴仆的礼数。沈朝云也不再主动拉着她说故事,两人独处时,全不如之前一般放肆说笑玩闹。
这样僵持了三日,最后还沈朝云先松动下来。到了午后时分,按照之前两人心照不宣的惯例,该是讲故事的时候,沈朝云便主动脱了外衣,在床榻上坐好,随后眼含希冀地望向她。
她微微侧身,避开那道眼巴巴如小狗一般的视线。
“奴婢今日实在想不出故事可讲了。请公主早些歇息,下午还要应付夫子的功课。”说罢解开床架边的丝绦,便要放下床帐。
就在这时,床内瘦削的身影一个探身,伸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
她有些惊讶,“公主?”
“你不想讲故事,那我给你讲,好不好?”
帐内人仰着头,牵动嘴角笑了笑。
“暮雨,留下来陪我说会话吧。”
她顿了顿,缓慢地抽回衣袖,“奴婢还要去准备下午上课的纸砚,恐怕不能……”
“很久很久以前,王国里有一个公主,生下来就体弱多病。”
沈朝云对她的拒绝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起故事来。
“她的母亲非常担心她,派人搜寻昂贵的药材,要把她的身体养好。可是无论用了多少药,公主的身体总是不见好。在她四岁那年,母亲忽然失踪,过了几日,父亲喊她到书房,一脸沉痛地告诉她母亲已经摔下山崖身亡,尸骨无存。她不相信,哭着喊着要去找母亲,父亲却派人把她看管起来,不许她出院子一步。”
“很快,父亲有了一大批的妃子。母亲去世的第二年,她便有了其他妹妹弟弟。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为她的身体而叹息,宫女们开始称赞她的病弱,说她有淑女之姿。可是公主不想当淑女。她想骑千里马赶到边境,去寻找母亲的下落。但是,每当她试图跑出宫门,就会有人把她拦下,将她又送回那个冷清清的院落里。”
“她屡试屡败,几近绝望。她向身边每一个人哀求,请求她们帮她打探母亲的下落,可是所有人一听见母亲的名字,就跪在地上连连告饶。她这才知道,原来母亲的名字成为了宫中的禁忌,就连提起都是杀头之罪。她放弃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活着。她将自己反锁在房内,不吃不喝。周围的侍女着急地喊着要传她的“父皇”,可是喊了半天,那个人始终都没有露过面。”
“就在她饿得意识混沌,几乎要晕过去时,一个陌生的哥哥忽然出现在了门边。他隔着门扇,和她说了许多许多话。他说他是一个驻扎在边境的将领,他和他的家人都认识公主的母亲。他的声音很沉,很温和。他问她,愿不愿意离开这里,和他一起去边境隐居,他会好好照顾她。”
“公主没有回答他。整整一夜过去,当公主从睡梦中醒来,准备打开门取走宫女为她准备的早膳时,却发现那个哥哥仍旧站在院中。她看见他的头发和外袍沾满了露水,显然在这里站了一夜。”
“就在那一刻,她有了决断。她朝他走去,握住了他的手。之后,大哥哥教给公主许多这俗世的规则。他告诉公主,规则是无法对抗的,唯一能做的只有顺从。他教她放下执念,慢慢接受这世上的规则。公主渐渐地便不再痛苦,她又能在这世上生活下去了。”
说到这里,沈朝云望着她,有些羞赧地笑了起来。
“是不是听起来有些无趣?我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但是今天说的这些,却是我心中一直珍藏的隐秘,还是第一次对人吐露出来……”
她怔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垂眼避开沈朝云的目光。“时候不早了,请公主赶紧歇息吧。”
她快步走出房间,徒留那道失落的视线在身后徘徊。
那天下午,她没有做任何事情,只是坐在后院的荷花池边发呆。
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计划逃跑的日子越近,她就越频繁地想起沈朝云,想起这段日子和她相处的点滴。更要命的是,她居然产生了带着沈朝云一起逃走的念头。疯了,真是疯了!一个人出逃,和带着一个病弱的公主一起出逃,孰难孰易,这不是明摆着吗?她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要再想沈朝云了。这是她的命。她自己都不在意,为什么要心疼她?你只是一个外来闯入者,有什么本事去改变她的生活?
她想出一连串的理由逼自己狠下心来,可这样做就像是按下水缸中的葫芦瓢,一旦松手,念头又幽幽地漂浮上来。最后,她决定由天意来替她做决定。她数着地上铺的黑白卵石,告诉自己如果白大于黑就去说服沈朝云,黑大于白就独自出逃。
她一颗一颗地数着石头。有一颗石头被泥土掩埋,看不清颜色,她跪在地上擦去上面的泥土,看到露出的灰白色石面,心中小小地雀跃了一下。就是一瞬间,她知道自己不必再数下去了。她的心中那杆秤已经有了倾斜。
她站起身,拍拍手中的泥土,朝着公主闺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