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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坦白。 ...


  •   ⁡  见过沈朝云后,她便安分守己,没再擅自离开房间。不过当天晚上,她便听见有人在房门口嚼舌根,说她一边偷王府的东西,一边利用公主的善心蹭吃蹭喝,好不要脸,她当即揭窗骂了回去,用这些年闯荡积攒的下流话,将对面骂得哑口无言。
      ⁡
      ⁡  赢了骂仗,但一点也不值得高兴。山庄里的人厌恶她这偷食的老鼠,再待下去,恐怕要吃大苦头。
      ⁡
      ⁡  想问的问题已经问了,要感谢的人也已经感谢过了,等不及什么府里的安排,她决定趁着天亮前就偷偷离开。
      ⁡
      ⁡  月黑风高,她揣着简单的行李,悄悄摸出了院墙。
      ⁡
      ⁡  还算顺利,她一路行至书房,都没碰上守卫。只要走完从书房到照壁的这段路,来到墙根下,她便能借着花木掩护,翻出这座山庄。
      ⁡
      ⁡  她正要行动,却见两道高大的身影忽然从照壁后闪出,径直朝书房走来。她慌忙缩身躲至书房窗下,随后小心翼翼探出一点头,待彻底看清那两道身影后,立时僵住了。
      ⁡
      ⁡  是那个贵族男孩身边的仆从。
      ⁡
      ⁡  难道他们追杀她到山崖上不算,居然还追来了山庄?她恐惧地手脚发颤,大气不敢出,看着那两人逐渐走进,推开书房的门,随后重重关上,还从内落了锁。
      ⁡
      ⁡  她战战兢兢起身,附耳贴在那窗棂上,隐隐约约听见室内传来交谈声。
      ⁡
      ⁡  “……届时,本王会打开玄武关的大门,你们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攻下南下的重镇。”
      ⁡
      ⁡  是那日迷蒙中听见的年轻男子的声音。
      ⁡
      ⁡  在这个山庄中,能自称本王的只有一个人。她一瞬间明白了书房里交谈者的身份,心中震骇不已。
      ⁡
      ⁡  她听见那两个北燕侍从高兴地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北燕话,无外乎军队、粮草、武器之类的。她反应过来,原来这两人不是冲着她来的。她心下松了一口气,正打算起身离开,一个熟悉的名字忽地撞入耳中。
      ⁡
      ⁡  “王爷当真打算将嘉柔公主送往北燕和亲?”
      ⁡
      ⁡  听到这句话,她立时又将耳朵贴了回去。
      ⁡
      ⁡  室内传来年轻男子的轻笑声。
      ⁡
      ⁡  “怎么,你们不愿意?”
      ⁡
      ⁡  “不不不,我们怎敢嫌弃,只是素闻嘉柔公主体弱多病,北燕苦寒,只怕公主经受不住风沙蹉磨……”
      ⁡
      ⁡  “没办法,这是朝云的命,她无法抗拒”,年轻男子轻描淡写,“嬷嬷,最近公主表现如何?”
      ⁡
      ⁡  “回王爷,公主近来似乎不如那般服从管教,总爱提些怪问题。老身会对她加强管束,教她恪守闺阁女子的本分.....”
      ⁡
      ⁡  答话的是那日在亭中教授琴艺的老妇人。她伏在窗台听着,眼前浮现出那个像易受惊的兔子般乖觉的女孩模样,忿忿不平地想这老太婆真是胡说八道,要是连沈朝云那样都算不服管教,天底下就没有服管教的人了。
      ⁡
      ⁡  “谁在那里!”
      ⁡
      ⁡  巡逻守卫的一声怒喝将她惊醒。她慌乱地拔腿便逃,但还是被蜂拥而至的守卫堵住。随后一阵天旋地转,她被五花大绑,摔在书房中央的砖地上。
      ⁡
      ⁡  一片华贵的墨色袍角蓦地出现在视野里,她忍痛抬起头,循着袍角向上望,正对上一双属于年轻男子的冷漠眼睛。
      ⁡
      ⁡  “你都听到了什么。”
      ⁡
      ⁡  “我什么也没听到。”她拼命摇头,使出最好的演技,“真的,大人,我只是恰巧路过。”
      ⁡
      ⁡  年轻男子面无表情,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剑,将闪着寒光的剑刃架在她的脖颈上。她绝望地闭了闭眼,知道男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自己走,唯一能乞求的就是让他留下自己的命。于是,她跪在男人脚边,抓着他的衣角苦苦哀求,向他极力证明自己的价值,甚至将偷骗的经历也一股脑倒出。
      ⁡
      ⁡  “大人,您看,我手脚灵活,反应也快。留着我吧,您一定会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
      ⁡  “抬起头。”
      ⁡
      ⁡  年轻男人忽然下了命令。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来,与那道冷厉的目光相接。
      ⁡
      ⁡  这是一张比想象中更年轻的脸,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眉眼俊秀,却含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
      ⁡
      ⁡  懿亲王沈之泽。这是他的名字,这是山庄说一不二的统治者。她想。
      ⁡
      ⁡  他像木雕般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脸上的每个细节都全部扫视一遍。
      ⁡
      ⁡  “你是哪一年生人?生辰八字如何?”
      ⁡
      ⁡  她道自己从小与家人失散,不记得具体的生辰,养母收养她时推算了大概的生年,算下来今年应当是十五岁。
      ⁡
      ⁡  “和朝云倒是同年。”
      ⁡
      ⁡  架在她脖子上的长剑被缓缓收入剑鞘。
      ⁡
      ⁡  “本王可以留你一命。”
      ⁡
      ⁡  她如蒙大赦,正要磕头感恩戴德一番,又听得沈之泽道:
      ⁡
      ⁡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本王的人,只能替本王办事。”
      ⁡
      ⁡  她忙不迭应承,道只要王爷一声令下,自己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沈之泽轻笑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身侧。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站着的正是教授琴艺的老妇人。
      ⁡
      ⁡  “你就像她一样,替本王监视朝云公主。一旦发现任何异常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
      ⁡  .......
      ⁡
      ⁡  公主闺房前。
      ⁡
      ⁡  “公主正在屋内做功课。”
      ⁡
      ⁡  嬷嬷将盛着白瓷碗的托盘交至她手中。
      ⁡
      ⁡  “你记住,这是她每日喝的补药,饭后两刻便服侍她喝下,一日三次,不得有误。”
      ⁡
      ⁡  碗中乌黑的药汁冒出腾腾热气,一股强烈的苦腥味直冲天灵盖。她不得不向后仰着头,艰难吐出一句“是”。
      ⁡
      ⁡  嬷嬷又交待了一番服侍沈朝云的注意事项,便离开了。她端着那药碗,颤颤巍巍地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待听得门内传来一声轻轻的“进”,方才推门而入。
      ⁡
      ⁡  室内,书案前一盏烛火,照亮了正在伏案写字的人影。她依走上前,看见桌上摊着一本书,沈朝云正一丝不苟对照着书上的内容抄写,一笔一划,字迹清秀。
      ⁡
      ⁡  她将药碗搁在桌上。沈朝云探手来接,抬头望见她的瞬间,脸上闪过愕然。
      ⁡
      ⁡  “你怎么在这里?”
      ⁡
      ⁡  “我来服侍公主。”
      ⁡
      ⁡  她做出十分动容的表情道。
      ⁡
      ⁡  “公主的救命恩情,我没齿难忘。思前想后,反正我本来也是孤身一人,不如干脆留在山庄中,和公主做个伴。”
      ⁡
      ⁡  她一边说,一边眼角里偷觑着沈朝云的神色。沈朝云果然很受触动,咬了咬嘴唇,道:“我,我不需要你报恩。日常起卧有嬷嬷服侍已经足够,不需要再派人服侍了。”
      ⁡
      ⁡  她垂下眼睛,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好不容易求得王爷许可,让他允我在山庄服侍,怎能又让他收回成命?公主若嫌我在身边服侍碍眼,那我留在院中,做个洒扫的奴仆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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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沈朝云望着她,烛火笼罩在半边脸上,半明半暗。一声长长的叹息后,她转过脸去,继续执笔写字。
      ⁡
      ⁡  见对面人态度松动,她立马十分有眼色地凑上前来,笑得殷勤。
      ⁡
      ⁡  “奴婢给公主磨墨。”
      ⁡
      ⁡  此后连续几日,她都厚着脸皮不请自来,抢在嬷嬷跟前服侍沈朝云。穿衣、洗漱、梳头、煨药、准备刺绣、整理琴具、收拾书籍……像一只忙碌的陀螺围在她身边打转。
      ⁡
      ⁡  连日殷勤侍奉下来,她很快摸清了沈朝云的日常活动:早上前往书房,由夫子教她读书作画,中午午睡一个时辰,下午便在院内接受嬷嬷的琴艺或刺绣指导,晚上则在房内完成白天布置的功课,期间还穿插着一日三次的补药。一切活动皆有固定完成的时辰,每日如此,宛如院子里的日晷一般精确。
      ⁡
      ⁡  最初几日,她还觉得十分新鲜,时日一长,便渐感无趣枯燥起来。尤其是每晚在书案前陪沈朝云完成功课——那些夫子和嬷嬷简直像疯了一般,每日都安排了大量的抄书、练琴或者刺绣,沈朝云为了完成这些功课,常常要忙至深夜。她在旁边陪着,困得直打盹,醒来一看,沈朝云仍眉头紧蹙,在灯下奋笔疾书。
      ⁡
      ⁡  终于,她忍不住向沈朝云提议,由她来分担一些功课,但沈朝云却一口回绝了。
      ⁡
      ⁡  “弄虚作假,会教义父失望的。”
      ⁡
      ⁡  对面人神色坚定,仿佛在拒绝一个巨大的诱惑。她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
      ⁡
      ⁡  “王爷日理万机,怎么会有功夫关心这种小事?再说了,每日要写的功课那么多,难道一个个对着查去?”
      ⁡
      ⁡  沈朝云抿了抿嘴,转头继续写字,不去看她。她知道这位公主是个棉花加葫芦的性子,心里对谁不高兴,嘴上不发作,只顾埋头不理会,于是忙道歉道:
      ⁡
      ⁡  “是奴婢多嘴,奴婢不该自作聪明,在这里教公主做事……”
      ⁡
      ⁡  “这不是小事。”
      ⁡
      ⁡  沈朝云声音平静。
      ⁡
      ⁡  “义父他非常关心我。我的一切事情,在他的眼里,都不是小事。”
      ⁡
      ⁡  她心下一跳。沈朝云是不是察觉出了什么?她惊疑不定地猜测着,但对面人脸上流露的宁静,又仿佛表明她的甘之如饴,令她迷惑不解。
      ⁡
      ⁡  “你困了,就先去睡罢。我再有一页便抄完了。”
      ⁡
      ⁡  …………
      ⁡
      ⁡  次日下午,沈朝云在绣房中上刺绣课,她正在隔壁收拾屋子,忽有一个仆从走进屋来,压低声音对她道。
      ⁡
      ⁡  “你现在速去书房,王爷有事情问你。”
      ⁡
      ⁡  她困惑不解地随那仆从到了书房。
      ⁡
      ⁡  门在身后合拢上,她跪在地上请安,看着沈之泽从堆满公文的书案前抬起头。
      ⁡
      ⁡  “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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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半月来,公主按时上课,按时服药,夫子和嬷嬷布置的功课也都悉数完成,未有一日懈怠,一切正常。”
      ⁡
      ⁡  她垂首应答。沈之泽未发一语,只是将桌上一封薄薄信笺掷在她脚边。她拾起一看,里面写的是一首小诗,字迹清秀,赫然是沈朝云的手笔。
      ⁡
      ⁡  靠着巫娘教她识的那些字,她勉强读通了诗中的内容,大概就是一个闺中女子对心上人的思慕和爱而不得的苦闷。
      ⁡
      ⁡  “夫子在公主的课业里,发现了这首诗。”
      ⁡
      ⁡  沈之泽的语气异常冷峻,“你去弄清楚,她这首诗,究竟是写给谁的。”
      ⁡
      ⁡  她连声应诺,正要告退,沈之泽忽从书案后起身,转至她面前。
      ⁡
      ⁡  “留着你,是让你替本王卖命。若敢敷衍塞责,包庇纵容,便没有你在这里活着喘气的机会。”
      ⁡
      ⁡  她愣了一下,道一句“奴婢明白”,便低头步出书房。
      ⁡
      ⁡  刚拐过院墙,她便撞见了教授朝云琴艺的老妇人。山庄众人都叫她秦嬷嬷。她想起掷在脚边的那信笺,心中只纠结了一瞬,当即唤住老妇人。
      ⁡
      ⁡  “我有一个疑问,想请秦嬷嬷解答。”
      ⁡
      ⁡  老妇人停住脚步,转身看向她。
      ⁡
      ⁡  “嬷嬷,夫子,还有在公主身边服侍的其他人,都是王爷的人吧?”
      ⁡
      ⁡  “整个山庄都是王爷的”,秦嬷嬷面无表情道,“山庄的人自然也都是王爷的人。”
      ⁡
      ⁡  “既然已经有这么多眼线,为何王爷还要安排我监视公主?”
      ⁡
      ⁡  秦嬷嬷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像是也在困惑这个问题。
      ⁡
      ⁡  “公主年纪小,平日里所思所想,未必愿意对我们这些老人说,也许面对同龄人更愿意敞开心扉。”说到这里,她忽然热络地笑了一笑,“有什么关于公主的消息,以后可以互通有无一下。”
      ⁡
      ⁡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她望着那道走远的苍老背影,一时久久没有回神。
      ⁡
      ⁡  …………
      ⁡
      ⁡  “你问我觉得身边人怎么样?”
      ⁡
      ⁡  沈朝云褪下外袍,认真思索起来。
      ⁡
      ⁡  “夫子有些古板,但教书很有耐心,秦嬷嬷严厉,但也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她们待我都很好。”
      ⁡
      ⁡  她接过沈朝云的衣服,替她拨开床帐。沈朝云钻进床帐中仰面躺下,手指绕着床边的流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拽着。
      ⁡
      ⁡  “有些仆从爱说闲话,被我教育过几次后,便再没见她们说过了。总之,我觉得身旁伺候的大部分人都挺好的。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
      ⁡  她看着床上女孩一派天真的神色,笑了笑。
      ⁡
      ⁡  “总要知道公主喜欢什么样的人,不喜欢什么样的人,奴婢才好伺候公主。”
      ⁡
      ⁡  真是傻瓜。她想,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察觉出,你的身边人的所有人,包括我,都是沈之泽派来监视你、告发你的人?
      ⁡
      ⁡  “不需要刻意迎合我。”
      ⁡
      ⁡  床帐微动,一只素手覆住了她的手背。她愣住了,抬起头,沈朝云正隔着床帐静静望着她。
      ⁡
      ⁡  “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你在我面前,就做你自己吧。”
      ⁡
      ⁡  她忽然觉得周身不自在,慢慢抽回手。
      ⁡
      ⁡  “公主该午休了。一个时辰后我再来服侍公主起床。”
      ⁡
      ⁡  “可是我现在一点睡意也没有”,沈朝云鼓了鼓嘴,“暮雨,你给我说个故事吧。”
      ⁡
      ⁡  “公主想听什么故事?”
      ⁡
      ⁡  “什么故事都好。”
      ⁡
      ⁡  沈朝云眼睛亮亮的,显得很期待。她心下转了几轮,当即开口道:
      ⁡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狐狸,不小心误中了猎人陷阱,受了重伤。就在它生命垂危之时,一个路过的樵人看见了它,将它带回家中悉心照顾。时日渐久,狐狸爱上了樵人。腿伤痊愈后,樵人将狐狸带往山林放归。狐狸虽然舍不得离开樵人,但也清楚自己作为一只狐狸,无法一直久伴在樵人身边。于是它开始努力修行,花了十年时间,终于修炼成了人形。”
      ⁡
      ⁡  “狐狸化成人形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村子里找樵人,却发现已经人去屋空。村民告诉它,樵人数年前遇见了一个四处游荡的猎人,两人情投意合,樵人便离开村庄,和猎人一起到处云游。其他狐狸听说了这个消息,纷纷跑去安慰狐狸,可是狐狸看起来却一点也不难过,还和其他狐狸说了一番话。公主猜猜看,狐狸说了些什么?”
      ⁡
      ⁡  沈朝云蹙眉思索了一会,随后摇了摇头。
      ⁡
      ⁡  “我猜不到。”
      ⁡
      ⁡  “狐狸说,它确实深爱着樵人,可是它的爱只能用来约束自己,无法用来约束樵人,更无法占据和支配樵人。虽然它不能和樵人在一起,但它已经拥有了和樵人的美好回忆。每一次想起,心里就像喝了蜂蜜水一样,甜滋滋的。”
      ⁡
      ⁡  说着,她看向沈朝云,声音不自觉柔和道。
      ⁡
      ⁡  “这个故事是巫娘说给我的。每次想起这个故事,想起她,我就像狐狸想起樵人一样,心里甜滋滋的。不知道公主有没有这样的感受?想起和某个人的回忆,便觉得很快乐。”
      ⁡
      ⁡  沈朝云有些羞怯地垂下眼来。
      ⁡
      ⁡  “倒……倒是也有……可是,我不理解狐狸的做法。”
      ⁡
      ⁡  “哦?”
      ⁡
      ⁡  “爱一个人,就会想要天天和这个人在一起,不是吗?狐狸爱着樵人,可是樵人并不知道它的爱。如果狐狸去找樵人,热烈地表达它的爱意,樵人感知到了它的爱,没准就会回应它,它就能和心上人天天在一起了。”
      ⁡
      ⁡  她看着沈朝云认真的表情,不禁笑了起来。
      ⁡
      ⁡  “这只是一个故事,公主若不喜欢这个结局,也可以重新想一个自己喜欢的。”
      ⁡
      ⁡  “那我希望狐狸化成人形后,向樵人坦白了它的爱,而樵人也欣然回应,然后两个人永远幸福生活下去。”
      ⁡
      ⁡  床帐中人孩子气地说了一长串,她应和着,不一会儿,便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
      ⁡  她替沈朝云掖好被角,站起身来,将床帘一一解下。
      ⁡
      ⁡  不着急。
      ⁡
      ⁡  她想。
      ⁡
      ⁡  要慢慢取得沈朝云的信任,才能知道她心中思慕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
      ⁡  ……
      ⁡
      ⁡  从那天开始,每日午休前说故事,便成为了她和沈朝云之间心照不宣的惯例。
      ⁡
      ⁡  她将自己在外面闯荡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给沈朝云听:讲与巫娘在运货途中遇见的罕见六月飞雪,讲如何给小马接生,讲沙漠戈壁深处流传着的世外绿洲的传说……
      ⁡
      ⁡  沈朝云听得津津有味,每当她讲完了一个,总要央求她再讲一个。她故意吊对面人的胃口,坏心眼地不肯讲完,激得沈朝云一时忘了公主架子,直过来挠她。两人倒在床榻上,笑闹作一团。闹过之后,一阵倦意袭来,两人互相依偎着,竟就这样在榻上睡着了。
      ⁡
      ⁡  那是她从进入山庄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
      ⁡  从那天后,沈朝云便邀请她一起留在房中午寐。一开始,她还抱着要从沈朝云口中套出点什么的心思,可总是一聊便上了头,套话的心思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有时谈兴大发,两人干脆都不睡觉,你一言我一语地一直聊到上课的时辰。
      ⁡
      ⁡  一日午睡醒来。她打着哈欠起身,正要伺候沈朝云披衣梳洗去上课。这时门口响起敲门声,她上前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年轻男子面孔。
      ⁡
      ⁡  沈之泽穿着一身官袍,立在门前。他的视线在她略显散乱的衣领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看向室内。
      ⁡
      ⁡  “连日军务繁忙,今日得闲便来看看你。功课完成得如何,可有长进?”说罢走进房间,从善如流地在榻上坐定,眉眼间一派春风拂面,毫无她在书房中所见的冷厉阴鸷。
      ⁡
      ⁡  沈朝云已整理好着装,从屏风后转出来行礼。
      ⁡
      ⁡  “回义父,嘉柔按照夫子和嬷嬷们的要求,每日练琴刺绣习字,未有懈怠。”
      ⁡
      ⁡  女孩的声音带着不同于往常的兴奋战栗。她有些惊奇,只见绯红不知何时从沈朝云的脖颈往上蔓延开来,晕满了一张素白的脸。
      ⁡
      ⁡  “正巧,嘉柔昨日刚把近日的功课都整理了一番,请义父过目。”
      ⁡
      ⁡  沈朝云走至书架前,将自己抄写的大字、绣制的作品等等,一一呈至沈之泽身侧的桌案上。
      ⁡
      ⁡  说是正巧昨日整理,其实早前几日,她便见沈朝云将最近做的功课都一一翻找出来。她走上前要帮忙,沈朝云却对她轻轻摆了摆手,让她退下,自己则在书架和桌案前不停穿梭往返着。
      ⁡
      ⁡  沈之泽倚在榻上,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沈朝云日日挑灯夜读完成的那些课业,不咸不淡地同她闲话些家常,药有无按时吃,起卧可还规律。沈朝云一一认真地答了,时不时对着男子的侧脸柔宛一笑。
      ⁡
      ⁡  她垂手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怎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只小狗摇着尾巴向主人乞怜的画面来。她心里一阵发堵,只好移开视线,尽量不去看榻上的两人。
      ⁡
      ⁡  过了一会儿,仆从呈上点心。沈之泽搅动着瓷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经意般道:
      ⁡
      ⁡  “前日陈副将邀本王共进午膳,席间有一道甜羹,味道和今天这碗甚为相似。我随口称赞了一声,陈副将便道这羹是他的小女亲手做的,若本王中意,他愿意将小女送入王府,日日为本王洗手作羹汤……”
      ⁡
      ⁡  她看见沈朝云脸上忽红忽白变换了几轮,拢在袖中的素手不停颤抖。
      ⁡
      ⁡  “那义父……”
      ⁡
      ⁡  “本王自然回绝了他。”
      ⁡
      ⁡  沈之泽看着沈朝云,温和一笑。
      ⁡
      ⁡  “我既已立下誓言,发誓在你出嫁之前绝不先娶,便会遵守到底。”
      ⁡
      ⁡  沈朝云脸上的绯红更甚。半晌,她低低地道:
      ⁡
      ⁡  “嘉柔也可以学着洗手作羹汤,做些好菜品请义父享用……”
      ⁡
      ⁡  “公主莫不是在说笑?”
      ⁡
      ⁡  她忍不住出声打断。
      ⁡
      ⁡  “每日练琴绣花,读书写字,完成这些课业便已是吃力,还要挤出时间下厨学做菜,只怕生出三头六臂也不够用。”
      ⁡
      ⁡  沈朝云愣了一下,呐呐道,“也是……”
      ⁡
      ⁡  她说话时,沈之泽似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但当她转过头去时,沈之泽已收回视线看向沈朝云,眉眼间依旧是那股罕见的温和。
      ⁡
      ⁡  “若是太辛苦,那便作罢吧。嘉柔生性聪颖,要学做起羹汤来,想必一定不比陈将军家小娘子逊色。”
      ⁡
      ⁡  沈朝云眼睛立时一亮,“嘉柔若得了空,便找厨娘请教一番。届时定要让义父尝尝嘉柔的手艺。”
      ⁡
      ⁡  沈之泽略坐了一会,便站起身要回书房。沈朝云忙起身,一直送他走到院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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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外头风大,便送到这罢。下次得空了再来看你。”
      ⁡
      ⁡  沈之泽对沈朝云淡淡一笑,便在侍从的护卫下转身从院门离开。沈朝云则倚着门框,一动不动目送着那道远去的墨色身影。
      ⁡
      ⁡  她站在房内,挽起袖子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剩饭,眼角余光却在追随着门框里那道素色背影。
      ⁡
      ⁡  “今日王爷来,公主看起来很开心。”
      ⁡
      ⁡  倚在门上的人转过头来,羞赧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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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义父奉命镇守玄武关,军务缠身,一个月也难见他几回,所以见他便激动了些。”
      ⁡
      ⁡  “奴婢看得出,公主很喜欢王爷。”
      ⁡
      ⁡  她平静地道,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
      ⁡  可是王爷却没有表面上那样疼爱你。他监视你,试探你,而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在心里无声地道。
      ⁡
      ⁡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才会说出那些话。”
      ⁡
      ⁡  沈朝云忽然轻声道一句,她动作一滞,抬眼看向对面,正撞上一双澄澈的目光。
      ⁡
      ⁡  “但我也是真心实意,想要为义父做些什么。他为了抵御北燕,守护大梁江山,夙夜操劳,而我身为女子,自小病弱,所能为他做的,也只不过是些端茶送水的小事罢了。”
      ⁡
      ⁡  抵御北燕……守护大梁江山……
      ⁡
      ⁡  她想起那日在书房旁偷听到的沈之泽与北燕人的对话,心中冷笑一声。
      ⁡
      ⁡  “在公主心里,王爷是怎样的一个人?”
      ⁡
      ⁡  沈朝云沉默了一会。
      ⁡
      ⁡  “是一想起来,就会像喝了蜂蜜水一样,心里甜滋滋的人。”
      ⁡
      ⁡  她心中微微一跳,抬眼看向沈朝云,却发现她的目光异样炽热。她忽然慌乱起来,埋头收拾面前的餐碟,可沈朝云却不依不饶地凑近了,迫使她不得不直视她的脸,直视那道孩子气的坦诚视线,直视那略显苍白的双唇,看着它上下开阖,一字一句。
      ⁡
      ⁡  “暮雨,我爱他。我爱慕这个,被我称之为义父的男人。”
      ⁡
      ⁡  她呆住了。沈朝云看着她,淡淡笑了起来。
      ⁡
      ⁡  “放心,我和他之间,其实并无血缘关系。我的亲生父亲,并非恭亲王,而是当今大梁朝的圣上,季则明。”
      ⁡
      ⁡  瓷碟从手中滑落,掉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闷响,可她已顾不得捡起它,只是盯着沈朝云看。
      ⁡
      ⁡  “曾经一度,我想过要了结自己。”
      ⁡
      ⁡  沈朝云眉眼微阖,笼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中,仿若一尊不辨悲喜的白玉菩萨。
      ⁡
      ⁡  “因为他,我才有了重新活下去的勇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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