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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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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迷迷蒙蒙地睁开眼。
入目依旧是那顶熟悉的粉色床帐。床榻,香炉,漏钟……一切都保持着四个月前的模样。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公主闺房。
回到了,我在这座山庄的起点。
我撑起上身,靠着床柱坐起来。床榻发出咯吱的声响,立时引起了隔间的注意。
“公主醒了。”
采晴从外间转身进来,一脸如释重负。
“昏迷了一天一夜,怕是饿坏了,我这就通传厨房,叫她们上饭来。”
看着她脸上若无其事的微笑,我心下一阵恶寒,别过脸去。
“不必了。经你手的东西,我不敢吃。”
采晴笑容凝在了脸上。
“公主不愿见奴婢,奴婢这就离开,另行派人过来服侍公主用膳。”
说着,她躬身退出房间。很快,一个嬷嬷提着食盒走了进来。我漠然地看着她将一道道精美的菜肴呈在面前,嘴唇上下翕动着,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什么,可我却一个字也落不进耳里。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饭菜已完全冷却,年老的女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走出了房间。
采晴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仆从。
这回她脸上的笑显然已十分勉强。
“公主厌恶奴婢,奴婢知道,也万万不敢奢求公主的原谅,但是还请公主不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仆从便上前,一人按住了我的手脚,另一人端着一碗米汤,一手捏住了我的下颚,试图将米汤灌入我的口中。
我咬紧齿关,不停扭头躲避伸过来的汤碗。一开始,仆从还稍有顾忌,但渐渐便失了耐心,动作粗暴起来,汤水左摇右晃地洒了一地。但饶是如此,我依旧不肯松口。
“够了。”
采晴沉声喝止住那两个仆从。
“你们先出去。留我和公主单独说一会话。”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室内又剩下了我和采晴两人。
死一般的寂静里,采晴幽幽地开口道。
“不知公主可还记得,奴婢曾提起过,自己是被父亲卖进王府的。”
我不答话,她便自顾自地接下去道:
“这些年来,奴婢一直省吃俭用,只为了早日攒够银两给自己赎身。就在三个月前,也就是公主回京城的前夕,奴婢终于攒够了赎身的钱,只待月底结算,便可恢复自由之身。”
“就在这时,奴婢的父亲也来王府找到奴婢,痛哭流涕地和奴婢忏悔他当年的过错,并说他这些年来已改过自新,在圣京的郊外置办了一处屋宅,只待我从王府出来后,全家团聚,重新一起过日子。”
说到这里,采晴脸上无意识地漾起一抹笑意。
“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上天忽然开眼,眷顾了我。我不仅即将恢复自由身,还将和家人团聚在一起,我苦求不得的东西,眼下都来到了我的身边。我是多么高兴,高兴得几乎要发狂。从九岁起当奴为婢,受人欺负和白眼,处处看人眼色讨生活,整整十年,十年!我终于要过上自由舒心的日子了。可是……”
采晴说着,脸上的笑意忽然像翻书那般消失。
“可是,可是公主,尽管我拼了命地想说服自己,让自己沉浸在脑中那个阖家幸福的图画里,但是我心中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抗议,一个嗜赌成性的人,如何能短短几年之间就转变了呢?我曾经是如此地恨他,恨他不负责任地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又如此随意地处置我的人身自由。我花了整整十年才逐渐平息心中的恨意,只想恢复自由身后,便去过平静的生活。可是,可是当他白发苍苍跪在地上痛哭求我原谅的时候,我清楚地意识到,原来我从未放下过对面前这个人的仇恨。如果我就这么轻易原谅了他,那我过去遭受的那些苦难又算什么呢?”
“我无法再骗自己,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在一起。每当他靠近我,小心翼翼地向我示好,我就会想起十年前的那天,他也是这般对我好,然后转手就把我塞到了人贩子手里。一想到这,我就从头到脚地颤抖。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被他卖一次,然后用长达数年的时间来赎回自由。我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为了彻底断绝这样的可能,我回了趟家,趁着那个男人躺在床上熟睡的时候,用一把枕头,将他活活闷死了。”
我周身一颤,震惊地看向她。采晴脸上闪烁着快意,随即又暗淡下去。
“我原以为,我总算是解脱了。但不知为何,懿亲王知道了这件事。他以此要挟我,让我待在你身边,做他的眼线。那日玄武关下,两军混战,我本想就此趁乱逃走,却还是被他抓到。他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攥着我的胳膊,拿刀横在我脖颈前,逼问我有关公主你的任何事情。我只得告诉他,你曾说过要回山庄一趟,他踱步想了一会,便命我日日在山庄附近走动,只等‘偶遇’你后,便将你迷晕带回他身边……”
她说着说着,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僵硬的苦笑。
“本想摆脱桎梏,却又因此落入另一个樊笼。公主,也许这就是我的命,永生永世不得自由。我知道,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害得你失去自由,也许你这辈子都不肯原谅我......”
“不,我原谅你。”
我忽地道。采晴一下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于是我对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采晴,我原谅你。因为我也做过和你一样的错事。”
我望着面前低垂着头的女孩,往事便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曾经的我,就如同现在的你一般,受制于沈之泽,替他做了不少违背我本意的事情。”
采晴抬起头,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公主您……”
“那天你问我,在山庄里有没有遇见什么有趣的人,我说我曾救下一个落水的女贼,并和她做了极好的朋友。”
我放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带着道出一切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我和她之间,其实远不止是一句朋友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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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九岁以前,没有自己的名字。
“女娃娃”、“小偷”、“贱种”。这是她最常听到的三种称呼。
第一次听到“贱种”这个词时,是她第一次偷窃失手,被主人一边揪着打,一边痛骂,她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好词。但随着次数渐长,她也就习惯了。被骂不要紧,能偷进嘴里的食物才是实实在在的。只要能吃饱喝足,就算被指着鼻子骂上个三天三夜也无所谓。
起初,村里人尚能容忍她的存在,甚至还有妇人同情地主动给她些吃食。但接踵而来的战乱和歉收,很快将村民所剩无余的善心消耗殆尽。
那是阴沉沉的一天。他们集结起来,拿着棍子,像撵狗一样要将她从村里撵走。
她逃跑,躲藏,被逼进一处牛棚里无路可退。就在她举起手臂抱着头,准备承受一顿痛打时,那个叫做巫娘的健壮女人出现了。
她将她挡在身后。神奇的是,那些村民一见了她,竟全都面露崇拜。女人三言两语,就将他们都驱散了。
她被女人抱了起来。女人的怀抱,温暖,安全。她放松下来,放声大哭,泪水止也止不住,就像这时忽然从天而降的大雨。
女人抱着她躲在屋檐下,看着乌云降下的滂渤雨势。
“旦作朝云,暮为行雨。你就叫做暮雨吧。”
她从此有了名字。
巫娘是个在边境走货的商贩。和普通商贩一样,她驾着辆破马车,游走在各国边境,风餐露宿,但和普通商贩不一样的是,她走的不是寻常的货物,而是一个个流离失所、面黄肌瘦的难民。
巫娘哼着曲子,带着空车来,装着满满一车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走,不知疲倦地昼夜行驶在各国边境之间的黄土路上。她晃着两条小腿,挨着女人的身子,看她挥动布满伤疤的手臂,姿态娴熟地操纵马车一路向前,看她游刃有余地同路上遇到的官吏、贩夫走卒打交道。哪怕遇到穷凶极恶的劫匪,女人也能从容镇静地应对,好像这世上就没有她化解不了的难题。
“巫娘可真有手段,早晚能成大事。”
那些流民、官吏、商人,每一个和巫娘打过交道的人,都如是感慨。巫娘每次听了,那双平静如湖泊的眼中泛起点点笑意。她挨着巫娘,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像山川那样舒展,小小的胸腔里盛满了自豪。
她不再偷窃了。她开始模仿巫娘的举止,怎么待人接物,怎么说话,怎么在这个乱世里从容地活下去,同时也帮助其他人活下去。
没有人再叫她“小偷”和“贱种”。她们叫她的名字暮雨,或者仿照着喊巫娘菩萨而叫她“小菩萨”。
她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
直到十岁那年的某一天。
那天,巫娘如往常一般驾着马车,她如往常一般挨在她的身侧,她们如往常一般载着满满一车难民,行进在尘土飞扬的黄土路上。这时,对面迎面驶来一辆华贵的大轿,身着华贵衣袍的大官趾高气扬地坐在当中,十几个随从前呼后拥,后面还跟着一支骑兵。
她坐在车上,好奇地盯着那个大官看。大官斜睨着打量周围衣衫褴褛的百姓,抱着手气定神闲,但目光落在巫娘身上时,却一瞬间豁然变色,仿佛活见鬼一般死死定在她身上,许久都未曾移开。
她们刚走出半里路,那些原本跟在大官身后的骑兵忽然出现,拦住了她们的去路。他们用刀指着巫娘,要她跟他们走一趟。巫娘还没开口,马车上的难民先钻出车窗,七嘴八舌地替她帮腔。为首的那个将领眉头一皱,举刀就要砍向其中一个女人,巫娘一挥马鞭,卷住他的手,瞬间将那个人高马大的将领从马上拽下来,摔了个狗啃泥。
男人倒在地上呻吟。趁着骑兵愣住的空档,巫娘像一阵风似的翻身骑上将领的马,一把抄起呆愣在车上的她,朝身后大喊一声。
“跑!”
她紧紧抓着巫娘的衣领,感觉周围的风呼呼地在脸上刮。她们朝反方向疾驰而去,身后传来一连串哒哒的马蹄声和怒吼声,张牙舞爪像是要吞掉她们。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身后陆续传来破空声,紧接着便见一支接一支的箭落在她们的身旁和身前。
她被巫娘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吓得哭了起来,因为她看见巫娘的左肩已经被箭刺穿,洇出一大片显眼夺目的鲜红。她伸出手想捂住那个血洞,却怎么也止不住,鲜血顺着她的指缝一直往下淌,浸湿了她的衣袖,淋湿了身下的马鬃。
她们最后在一处溪边被拦了下来。巫娘身形摇晃,被两个骑兵左右挟持着带上囚车。女人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却依旧沉稳镇定。她不停地回头,告诉她去找她们的破马车,车垫底下有她积攒的钱,还有她曾帮助过的人的名单。她要她好好照顾自己。她会回来找她。
她跑在官兵的马后,一直跟到府衙前。囚车驶入一扇巨大的黑色木门。木门周围每隔三步就站了一个身披胄甲的守卫。她知道自己全无机会。她只能流着泪,远远看着那扇巨大的黑色木门严丝合缝地合拢上,像一座墓碑漠然耸峙。
她在门口守候了五天五夜。门房看不下去,告诉她前天一早大官一行就从侧门离开返回圣京,同行的还有一个押在囚车的健壮女人。
她怔了一会,随后问道:“这里离圣京有多远?”
“往南边走,过玄武关,最起码有五百里路。”
她道谢,随后转身离开。
她再一次踏上了流浪之路。只不过这次,她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方向。
首先要解决的,是南下的路费。巫娘留给她的钱够她生活,但要外出远行还远远不够。极其自然地,她又开始偷窃。有时光偷已经不足够,还得加上骗。在一次次尝试里,她渐渐摸索出窍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走东西,并且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睁眼编瞎话,成为了她的拿手好戏。
靠着这两项手艺,她长到了十五岁,并攒下了一笔钱。与此同时,她也得罪了不少人。走在路上,总能时不时撞见一两个仇家,若不是她眼尖腿快,趁对面不注意提前躲藏,恐怕早就被揪住打死。
她一面侥幸,一面深感此地不宜久留。数了数身上攒的路费,她打算离开之前再干一笔大的,然后就启程南下。
仿佛是冥冥之中上天感应,隔日的集市上,那个站在高大的仆从身侧,骑着漂亮小马的贵族男孩闯入了她的视野。
穿着打扮必是非富即贵,神态举止十分单纯可欺,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一头肥羊。
她假装不经意路过那男孩身边,指着小马主动和他攀谈。男孩一双褐色眼睛瞪着她,涨红了一张脸,挠着后脑勺,用北燕话回应她。趁仆从不注意,她怂恿男孩和她一起去附近的跑马场。男孩果然中计,牵马一点点远离了仆从的视线。
她先上了马,男孩正要跟上,她看准时机,一咬牙一狠心,伸出手掌将男孩搡到地上,随后迅速扬鞭击打马臀,在男孩震惊且愤怒的目光中,策马扬尘,逃之夭夭。
她躲了整整三日。第四日清晨,正当她以为贵族男孩等人已经离开,牵着马前往市集,满心欢喜盘算着买个好价钱,却见之前那个贵族男孩身边的仆役,带着一众人高马大的军士,杀气腾腾地出现了。
“就是她!千万别让她跑了!”
她丢下马拔腿就跑。那些军士紧追不舍。她慌不择路,越跑越偏辟,最后竟跑到了一处陡峭的山崖边上。
猛烈的山风中,面前是深不可见的陡峭山谷,身后是不断逼近的凶神恶煞的债主。
她绝望地闭上眼,随后心一横,纵身从那山崖上跃下。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此处是有玄武天险之称的巫峰。而就在巫峰之下,密林掩隐中,有一汪巨大的天然深潭。深潭旁西北方向十余里地的位置,有一座低调的亲王山庄。
也是运气,她没有一头撞在山崖上,而是落入了深潭中,拼尽全力游上了岸,趔趔趄趄地在山林里乱穿乱走,误打误撞居然摸进了山庄。
随后便是重操旧业。去厨房偷东西吃,被守卫发现,逃跑,落入荷花池,再次溺水……
就是在如此狼狈的时刻,那个女孩一袭素衣,出现在她的面前,用一根树枝将她从满是淤泥的池塘中拖出来。
她顺着来人的衣角,目光涣散地往上看。不断有水珠从湿淋淋的头发里滑下来,模糊视线,但饶是如此,她还是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素净的,如池中摇曳白莲的一张脸。
而那对盛满善意的眼睛,竟和巫娘如出一辙。
脑中一黑。她没力气吐出一个字,便当场昏了过去。
……
混沌的意识飘飘忽忽,伴随着耳边窸窸窣窣的交谈声,逐渐凝定下来。
那是刻意压低、但仍听得出来十分激烈的争执声。
“……她来路不明……为了朝云你的安全起见,我不能留下她。”
“可她这样虚弱,我们把她赶走,不就等于要她死吗?义父,我求求你……”
“我说不行。”
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便是“嗵”地一声。
有人当场跪了下来。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她可以留下。”
半晌,男子的声音响起。
“我会安排人照料她,但你不能同她有任何接触。明白吗?”
“朝云明白。”
说话声远去了。她迷迷糊糊缩在被窝里,嗅着洁净的、带着些许熏香的被褥气味,眼角不知怎的有些湿润。
她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一个老嬷嬷正在身旁看护。
她从嬷嬷的口中得知,这里是懿亲王的山庄别苑,那日将她从池塘中救起的女子,正是懿亲王侄女,名义上的义女,嘉柔公主沈朝云。
她掀开被子爬起身,说要一定当面拜谢公主。嬷嬷一听,当场神色古怪地止住了她。
“没有王爷的命令,谁也不能擅自行动。”
说罢,警告地看她一眼,锁上门便离开了。
巫娘曾教导她,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而这座山庄的规矩,显然就是她们口中王爷的命令。
不过,巫娘还教导过她,只要是规矩,就有绕过的可能。
手脚比脑子更快,动心起念间,她已用娴熟的手法撬开房门,溜出院子。
左转右避,不知怎的竟走到了当初落水的荷花池。她正思忖接下来该如何走时,忽见池边的一处亭台上有两道人影,便急忙避到旁边的一处山石底下躲藏,只探出个头来。
亭子里,年老的妇人正在向面前端坐着的年轻女孩传授琴艺。
“……弹琴助兴,关键在这‘兴’之一字。演奏之时,万万不可只沉浸在自己的技艺中,须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猜测出客人听琴的偏好,然后投其所好,这助兴便水到渠成了……”
“可是嬷嬷,书上说,凡流传百世之名篇,皆是琴之大家率性而为,忘我而作,从未听过靠工巧取悦他人而成。曲意逢迎,岂不是落了媚俗之下乘?”
女孩声音清越,语气里无半分不敬,反倒有一股认真求教的天真率性。
老妇人的脸却立时冷了下去。
“夫子教公主书中的那些东西,不过是与达官贵族应答敷衍之用,王爷请老奴来培养公主,是要教公主做名门淑女,可不是做什么恃才放旷的琴师。作为女子,能弹出客人喜欢的曲子,讨得大人们的欢心,那才是顶顶要紧的,其他的一切都不必多想。这也是王爷对你的期许,你万不可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女孩愣了一下,微微涨红了脸,垂首应诺。此后老妇人口授操琴要旨,她不发一问,只一板一眼地跟从老妇人的指引,专注地弹奏面前的古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老妇人教授完毕,临走时嘱咐女孩今日务必多加练习,明日少不得要查考功课云云。老妇人走后,女孩果然专注地看着琴谱,按照嘱咐一丝不苟地练习着。
看着一脸严肃正经的女孩,她忽然起了玩心,指间捻了一颗青翠的莲子,看准方向弹了出去。
那莲子落在琴弦上,又反弹落地,发出不和谐的一声响。
女孩练琴正入迷,忽地被扰乱,手上一顿,呆呆道。
“明明没弹错……可是音怎么错了呢……”
看着女孩蹙眉鼓嘴的模样,她强忍着笑,从山石后面转过来。
“公主没有弹错。是我错了。”
女孩看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她,蓦地瞪大了双眼,紧张地快速环顾四周后,一把拉过她,压低声音。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来和公主道谢。”
沈朝云。
嘉柔公主沈朝云。
这是她的名字。
她看见沈朝云慌乱地摆了摆手,“不……不必谢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你还是速速回房,万一被发现偷跑出来,又要多出许多事端……”
“我想向公主求证一件事,待等到公主答复,我便速速离去,绝不逗留。”
她的语气迫切。沈朝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你且问。”
她注视着那双熟悉的眼睛,“请问公主是否认识一个叫做姜巫的妇人?身材高壮,说话声音很洪亮,很有气势,揍起人来总是先出左拳……”
她脑中回忆着巫娘的模样,一边踮起脚比划着,试图模仿出几分巫娘的风姿。然而,沈朝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舞足蹈,脸上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冷淡。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妇人。”
她一怔,心下失落,勉强笑了笑,“我明白了。我叫暮雨,暮色的暮,下雨的雨。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报公主的恩情。”
“暮雨?我记住了。”沈朝云礼貌而不失疏离地颔首,“义父已答应我,待你痊愈后便将你送出府。你老实听话,按照府里的安排行事。出去以后,万万不要再做小偷小摸的事情了。”
她挠挠头,面上应答,心中却不以为然。她知道自己逗留在此不妥,向沈朝云郑重行了一礼后,便立即转身离去。
只不过,刚走出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
“公主,你刚才问嬷嬷的那番话,我觉得没什么不妥。谁说女子弹琴一定要曲意逢迎?做个恃才放旷的琴师,也没什么不好。”
说完这些话,她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趁着脸上烧起来之前赶紧走出了亭子。
她刚踏出后院,身后便有如丝如缕的琴音飘渺地传来。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凝神回想。
这首曲子,她似乎曾听巫娘哼唱过,叫做什么……对了,叫高山流水来着。
据巫娘说,是一首专门送给知音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