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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假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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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官道上,黄土飞扬。
由北燕军士护卫着的庞大车队,排列成巨蛇状,紧张而不失秩序地向北行进。
我和采晴乘坐的公主车辇,便处在这列庞大车队的中央。从车窗中探出头,便见前后左右都有士兵把守。
“昨天咱们离开的时候,王爷只送到城墙边便走了,居然也没多送送你。”
宽敞的马车内,采晴躺在软垫上,嘟嘟囔囔。
“我还以为王爷会和你多说几句话呢,谁知只简单交代几句,转身拍马便走了。”
“义父最近军务繁忙,抽不开身吧。不过话说回来......”
我放下车帘,扭头看向她。
“你是他的人,他的行程,你不是向来最清楚吗?”
采晴一噎,当即一个弹射起身。
“什么、什么他的人,你把话说明白!”
我看着她但笑不语。见我不说话,采晴更急了,脸涨得通红。
“奴婢和王爷清清白白,公主可不要胡说!”
我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那日我进宫赴宴,偷偷比预定的时间早走了一个时辰,就是为了避开沈之泽。结果,却偏偏在宫门前碰见了提早收营回来的他。你说,究竟是谁向他透露了我的行迹?”
对面人立时沉默下来。
“还有那日你我谈天,你说我作为公主的处境和你没有什么不同,都被当做物品被送出去交易。你会有这样的感慨,说明你心中其实清楚,沈之泽和我之间的真实关系……”
“不是这样的!”
采晴急了,坐起身来,涨红着脸。
“奴婢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公主的事情!公主要是怀疑奴婢,奴婢这就跳车以证清白!”
说着拉起车帘,一条腿伸出车窗外,作势欲跳。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半点没有要出手阻拦的意思。
采晴没料到我完全不为所动,半个身子架在车窗上,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十分尴尬。
就在这时,车窗外一点寒芒闪过。
“危险!”
下一秒,一柄银色长枪横架在车窗前,将采晴探出去的半个身子,严严实实挡回了车里。
窗外,身披银甲的俊美青年握着枪柄,身下仍旧是那匹矫健的白马,神色肃然。
我拉着采晴让她坐回软垫上,警告地瞥她一眼,让她别再胡闹,随后抬起头,对窗外的人讪讪一笑。
“抱歉抱歉,我们在玩闹呢。不过话说回来,骚......呸,小贺将军,你怎么在这?”
“卑职奉小皇子之令,特来护卫公主安全。”
贺然视线在我身上停留,公事公办、一板一眼地道。
“辛苦小贺将军。我们这里无事,请将军放心”,我随手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抛给他,“请将军吃个水果。”
贺然伸手接过那橘子,放入怀中,语气生硬地道了一句谢。
车帘放下。我和采晴两人都不说话,车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轻快的马蹄声稍稍远去了一些,但侧耳仔细倾听,仍然能捕捉到那一丝跫音,不远不近,始终萦绕在马车周围。
我轻轻叹了口气。
“看出来没有?北燕一直在监视我们。”
采晴有些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他们为什么要监视我们?”
“大概是怕我们跑了吧。”
我眨眨眼睛,压低了声音。
“采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会真的想跟着他们去北燕吧?”
采晴愣了一下,呐呐道,“如果能带着这些财宝偷偷跑掉,然后远走高飞,当然最好了……”
“我有一个计划。”
我按着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采晴,只要你肯帮我一把,我完全可以不计较你之前帮沈之泽监视我的事情。不仅不计较,我还要带你一起走,咱们拿上这些金银珠宝,从此以后再也不看谁的脸色,一起去过快活自在的日子。”
一瞬间,采晴再也伪装不住,眼里泛起红。
“对不起,公主,你待我那么好,而我却……我……我也是身不由己……懿亲王他……他说只要我老老实实遵照他的指示,就提前两年放我出府。公主,我自十岁被我爹卖给人牙子,就一直在给人当粗使丫鬟。我真的太想摆脱奴籍……”
“过去的事,我不计较。”
我托起她的头,看着她泪盈盈的双眼。
“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要不要和我一块逃走?”
采晴停止了抽噎,满脸泪痕地仰脸看着我,脸上浮现出犹豫和迷惘。
“可是……我们能去哪呢?”
“跟我去一趟我从小长大的山庄。到那里,我会告诉你一切。”
眼前又浮现出素衣女子的身影。我沉声一字一句,向采晴郑重许诺。
“那里藏着,一个对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为我准备的出路。她绝对不会骗我。我也绝对不会骗你。采晴,请你相信我。”
采晴眼神颤动了一阵,最终缓慢地点了点头。
“你说,咱们要怎么逃?”
我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手,凤仙花染的指甲依旧鲜亮。
“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
……
连续行进了五日的北燕军队,在玄武关前忽然停了下来。
昨日夜里,公主侍女闯入北燕皇子的营帐,称嘉柔公主突发恶疾,当场昏死过去。贺然领着军医等一干人等,急匆匆赶至公主车辇时,软垫上的人却已是没了气息。
军医检查了一番,朝众人摇了摇头,道是连日舟车劳顿,公主体弱,一时不适应,夜里害了急病,一时抗不过便去了。
听到军医下了论断,闭目躺在床上成为尸体的我,不由心下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我听到采晴扯开嗓门,放声大哭。
“公主啊公主,你怎么撇下奴婢先去了!你把陪嫁都送给奴婢,奴婢怎么消受得起啊!”
我在心里忍不住腹诽。臭丫头,都要逃跑了,怎么还念念不忘那三大箱子财宝呢。
采晴哀嚎了好一阵,才终于步入正题。
“公主,你弥留时叮嘱奴婢的话,奴婢一定记在心里……”
果不其然,便听见霍佳声音愀然地开口道。
“嘉柔公主临终前,都留下了什么话?”
采晴用力地吸了两下鼻子。
“公主说,她福浅命薄,撑不到北燕和小皇子成亲了。她只希望能带着江山图,葬在玄武关下,化作鬼魂,昼夜守护两国边境和平。”
霍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慨一番我真是一位胸怀家国的伟大女子,又伤感道,“正巧,小贺将军你明日无事,便由你护送公主的遗体,按照这位侍女转达的遗愿,在玄武关郊外下葬吧。”
室内静寂了好一会。就在我怀疑这位小贺将军是不是耳朵不好使时,才听见他如梦初醒般,低而又低地应了一句。
“是。”
众人散去。
采晴双手抱着我的头,俯在我的耳畔喃喃。
“真有你的,谁家好人把假死药藏在指甲里。”
我拢在袖中的手微动,朝她默默翘了一下那根指甲被咬短的大拇指。
……
在经历了入殓梳洗的繁琐流程后,我被放进了棺椁里,又经历了半天的马车颠簸,我终于被安放在一处平地上。
耳边响起连绵不绝的挖土声,我心中激动不已。
折腾了这么久,姐们总算是要入土为安了。
我舒展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调整了一下脑后的玉枕,准备先眯一觉,为之后的爬棺积蓄力气。
就在这时,上方忽然传来推拉的声响。
有人打开了我的棺盖。
我立刻切换装死状态。随后,伴随着一阵柑橘的芳香,一件圆滚滚的东西,轻轻压在了我的衣袖上。
与此同时,上方传来年轻男子的低低念祷声。
是贺然。
不得不说,骚包将军除了有一张好脸,还有一副好嗓音。
明明是粗犷的北燕语,但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像汩汩流动的叮咚泉水一样动听。
“那日在殿中,你问梁帝讨要嫁妆,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我心想,原来大梁的嘉柔公主,竟然是这般......这般的女子。”
我心下豁然,脑中却忍不住开始想象他那张板着的脸,笑起来该是什么样。
“送贺礼去公主府的那天,我第一次靠近了看你,发现你长得像极了那个人......天底下,竟然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说着说着,贺然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你主动和我搭话,又送我橘子,我其实很高兴,但面上却不好意思表现出来。我想,回到北燕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相处,不急于一时.......”
听到这里,我差点忍不住睁开双眼。
不对劲?什么叫慢慢相处?这小子在说什么!?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短短两天后,你就......”
良久的沉默。然后是轻轻的一声叹息。
“下辈子,不要再做大梁公主了。”
棺木合上的声音响起。我闭目躺在黑暗中,听着上方传来泥土砸下的声音,一铲接着一铲,像下冰雹。过了好一会,堆土声停了下来。紧接着,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响起,沿着来时的方向逐渐远去。
总算是走了。我在狭窄的棺木里伸展了一下身体,只等采晴折返,吭哧吭哧把我挖出来。
果然,没过一会,我便听见一道急促的马蹄声又近了。紧接着,上方的泥土又有了响动。
我心中感叹,采晴这小妮子不简单。平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现在不仅会骑这么快的马,挖土更是臂力惊人,一铲接着一铲,完全不带歇。
不多时,棺盖开始吱呀松动。我存心要吓她一吓,便闭上眼装死不动。
眼前骤然一亮。紧接着,一只手拽住我的衣领,将我从棺木中拎起。
等等,好像情况不对?
我心下倏地一紧,紧接着耳畔传来采晴的鬼哭狼嚎。
“公主她都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们就不能让她入土为安吗!”
下一秒,一个面朝下翻转,我的下腹便接触到一片凸起的柔软脊背,头和脚则悬空在外。
一阵天旋地转后,我被人面朝下横放在了马背上。
我愣愣地看着身下雪白的马背马腿,银饰的鞍鞯在日光照耀下,直晃人眼。
呆滞了片刻,我迅速反应过来,此刻我的身后,坐在马上的另一个人是谁。
“把那个侍女也带上。”
身侧,贺然冷冷地抛下这一句话,便一夹马腹,白马当即撒蹄狂奔,朝玄武关隘疾驰而去。
我趴在马背上,一边强忍肚中翻江倒海的颠簸,一边努力从马蹄声中辨听贺然和他身畔同样疾驰的军士的交谈。
“……对面有多少人?”
“将近五千”,军士咬牙切齿,“沈之泽带兵一早埋伏在那,只等我们来自投罗网。皇子车驾现在已经被他们控制住了……”
贺然恨声骂了一句。
我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沈之泽这个阴魂不散的老狐狸,又搞了什么幺蛾子,居然把我这个已死之人也给牵扯进来了!
贺然和军士不再说话。不多时,身下的白马停了下来。我仍闭目一动不动,假装尸体。贺然低低道了一句“搅扰”,旋即又拎着我的衣领,将我从马上提溜起来。
趁着他动作的时候,我悄悄抬起一点眼皮,快速观察四周。
对面是一大片黑压压的军队,穿着清一色的梁军制服。骑马立在当中的,正是披着墨色大氅、神色漠然的沈之泽。
而他的身后,一架豪华的马车被士兵层层包围,依稀可见坐在里面的阔面男子。
下一秒,我听见贺然扯开嗓门高喊。
“懿亲王!我们做个交易!你放了我们的霍佳皇子,我就放了你们的嘉柔公主!否则,我就让她从这里摔下去,死无全尸!”
听到这里,我不禁垂眼看了一眼我的脚下。
百余丈高的深谷,层层密林,似乎深不可测。
猜得不错的话,我现在正悬空在有玄武天险之称的巫峰之上。
一瞬间,我心下便有了对策。
若是别的地方也就罢了,偏偏是巫峰,偏偏又是这座山崖。
简直就是天助我也。
用脚趾头也想得到,沈之泽是不可能答应贺然的条件的。一个身为棋子的不受宠公主,一个血统纯正的皇子,孰轻孰重,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他肯交换就有鬼了。
眼下这个情势,只有自己救自己了。
我暗中积蓄力量,绷紧了身体。
就在这时——
“本王同意你的交易。”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立时一滞。
等等,沈之泽在说什么?
他居然同意贺然的条件,用北燕小皇子换我回去?
一时间,我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山崖上的风猛烈地吹着,沈之泽墨色大氅的衣领猎猎拂动,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把她放下,我会把北燕皇子安然无恙地还给你。”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我又立即紧急思索。
不行。不能就这样被换回去。
费尽心思好不容易从王府脱身,怎么能就此功亏一篑!
我咬咬牙,暗自下定了决心。
与其回去那个鬼地方,倒不如死里逃生赌一把。
毕竟这里可是巫峰。
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个地方。
心念电转间,我已有了决断。
身后,贺然抑制不住激动,高声道,“我数三个数,我们便换人,三,二……”
不等他说出“一”字,我猛地出拳,击在他下巴上。
贺然一个不防,身体向后仰倒。他先是惊骇,随后意识到我之前都是在装死,便愤怒地瞪视着我,手脚并用试图保持平衡。
但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一个猛扑向前,和他抱作一团,从马背上越过,直摔下身后百丈深的山谷。
急速坠落的瞬间,我看见墨色的人影仓皇地奔至山崖。
同时,耳畔传来霍佳皇子的鬼哭狼嚎。
“救人!快去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