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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期将至 青鸦渡的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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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鸦渡的河水日复一日拍打着岸边的乱石,芦苇枯了又在风里撑起蓬松的穗子,一晃便是十日。
渔屋的日子过得安静,却从没有真正的松快。每日渡口往来的船客鱼龙混杂,阿凛常常借着买干粮的由头,在码头转上一圈,悄悄分辨有没有狐族猎手的气息;宗怀岳则趁着空闲,反复打磨短刃,把身上为数不多的草药分门别类收好,为入伍做最后的筹备。
他早前托了一个可靠的、往宫里送鲜货的船夫,悄悄给周嬷嬷捎了口信,打听新兵征召入营的准确时日。消息今日才顺着水路辗转送回来,字条上字迹潦草,写清了半月之后,边关募兵的队伍会在城外校场集结。
拿到消息的时候,宗怀岳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尖微微用力。
“时间定了。” 他侧头跟一旁的牛淮说,“你明日去镇上采买。耐磨的粗布衣衫、伤药、干粮,还有绑腿,都备双份。路途远,军营里什么都缺。”
牛淮应声应下,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里,第二日一早便挎着布包,坐船往就近的镇子去。
这十日里,灵泉的后劲慢慢在言沐白体内散开。原本阻滞经脉的暗伤一点点平复,灵力不再动不动失控,狐耳、狐尾可以随心收放,不再毫无预兆地蹦出来。他不再总是怕冷,也不用时时刻刻蜷在宗怀岳身边取暖,只是习惯难改,闲下来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往那人旁边靠。
伤势痊愈,压在他心头的那桩事,再也搁不住了。
这天傍晚,晚霞把河面染成一片熔金。阿凛去渡口探消息,渔屋里只剩下他和宗怀岳两个人。
言沐白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连绵的芦苇荡,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怀岳,我打算回狐族一趟。”
宗怀岳手里正擦拭着一把短匕首,布巾摩擦刀刃的声响骤然停住。他抬眼看向言沐白,没有急着出声打断,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言沐白垂着睫毛,往日里骄纵鲜活的眉眼蒙上一层沉色,“言岐夺了权,下死令要杀我,父尊母尊远在东海,对族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我是狐族少主,不能永远靠着逃跑苟活。我要回去,当面会一会这个二叔。”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十分坚定:“这一趟回去,凶险难料。能不能从狐族的地界全身而退,我自己也说不准。有可能…… 没有归期。”
没有归期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在晚风里沉得很重。
渔屋里静了下来,只有河水哗哗流动的声响。
宗怀岳慢慢把匕首放在脚边的石台上,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眼底翻涌着清晰的不舍,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紧,酸涩漫上来,可他没有出言挽留。他太清楚言沐白的性子,从前是无忧无虑的少主,可骨子里有狐族的傲气。躲在青鸦渡苟且藏身,从来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他们之间方才在灵泉里滋生出来的心意,滚烫又真切。可眼下前路各自背着血海深仇,一桩是沈家满门的冤案,一桩是狐族内乱的杀局,刀都架在脖颈上,本就不是适合安稳相守、谈情说爱的时候。
宗怀岳的性子素来温和,少有戾气,可他看得明白。
还有一件事,他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狐族寿数绵长,动辄数百上千年。而他只是凡人,短短数十年光阴,如同朝露。
若是言沐白这一趟回去,侥幸活下来,可他们就此分开,再无相逢之日。等漫长岁月过去,言沐白某天再想起他这个凡人少年的时候,说不定,他早就化作一抔黄土,消散在世间了。
一想到这里,宗怀岳心口就微微发疼。
他已经悄悄做好了再也不见的准备。
“我知道。” 宗怀岳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眼底淡淡的怅然,“你决定好的事,我不拦你。”
言沐白抬眼看他,狐瞳里盛着落日的霞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你不劝我?”
“劝你留下,留在这里,危机也不会消失。” 宗怀岳浅浅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带着一点无力,“你是狐族的少主,你的族人,你的责任,都在那边。我有我要去的军营,要查的沈家旧案。我们本就各有要走的路。”
他没有说那句 “等你回来”。
他不敢许这个约定。凡人的寿命,经不起漫长的等待。
言沐白沉默了,他往前挪了两步,伸手,轻轻攥住宗怀岳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往日里嘴硬爱逞强的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本来以为,我们还能一起走一段路。” 他低声说。
“已经一起走过一段了。” 宗怀岳垂眸,看着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抬手,轻轻覆上去,“叠翠山的灵泉,青鸦渡的芦苇,冬至那日山里的雪。这些,我都记得。”
他说得克制,没有流露太多难过,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此番一别,便是永别。
阿凛回来的时候,一推开门,就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他看见自家少主红着眼眶,却强撑着不肯示弱,立刻明白了大半。
“少主,你真的打算动身?” 阿凛快步上前,神色焦急,“言岐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自投罗网!”
“总要去。” 言沐白松开宗怀岳的衣袖,重新挺直脊背,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又变回那个骄傲的狐族少主模样,“我不去,他永远不会收手,族里的族人只会被他裹挟。”
宗怀岳看向阿凛:“你跟着他一起回去,护好他。”
阿凛躬身应下。
天边的落日一点点沉下去,暮色漫过青鸦渡,渡口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浮在河面之上。
牛淮采购回来的时候,还兴冲冲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进门察觉到气氛凝重,到了嘴边的话又悄悄咽了回去。
夜里,言沐白没有像往常一样贴着宗怀岳取暖。他躺在另一侧的草铺上,睁着眼,望着茅草屋顶,一夜无眠。
宗怀岳同样没有睡着。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军营的路,盘算着楚晏铮和其他人的圈套,也一遍一遍,记住言沐白的模样。
他悄悄做好了准备。
准备好,在往后漫长、孤单的寻仇路上,此生,再也见不到这只小狐狸。
言沐白一早收拾妥当,身上只带了简单的行囊,狐耳牢牢收在发间,看不出半点异状。他站在河滩的乱石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怀中一枚物件,犹豫许久,才伸手递到宗怀岳面前。
那是一枚狐玉,通体莹白,是狐族少主自小佩戴的本命玉。玉上刻着缠枝狐纹,纹路温润,常年浸在他的灵力里,摸上去带着淡淡的暖意。
“这个给你。” 言沐白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往日惯有的骄纵,耳尖微微泛热,“是我的东西。若是日后…… 你还能想起我,看见它,就当是看见我了。”
宗怀岳垂眸看向那枚白玉,慢慢伸手接过来。玉入手温软,还残留着言沐白身上独有的、清浅的草木狐香。他小心翼翼攥紧,贴身收进衣襟,牢牢贴在心口。
“我收好。” 他轻声说。
他没有说等你回来,也没有许诺再会。心底早已经做好了永别的准备,凡人数十年,抵不过狐族悠悠岁月,这一别,或许就是天人两隔。
阿凛站在船边,安静等候,不催促,也不多言。
言沐白深深看了宗怀岳一眼,目光扫过他温和干净的眉眼,把这张脸刻进心底。他想说很多话,想问他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想问他查案的时候千万不要以身涉险,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前路各自有劫,再多叮嘱,也只是徒增牵绊。
“我走了。”
简短三个字,说完,他转身,利落弯腰踏入乌篷船。阿凛紧随其后跳上船,船夫竹篙一点,船身轻轻荡开,破开白茫茫的晨雾,朝着下游远走。
船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河面的雾气里,再也看不见轮廓。
宗怀岳站在河滩上,静静望着那片雾色,站了很久。风卷着芦苇絮吹到他脸上,凉得发涩。
牛淮拎着收拾好的包袱,安静立在他身侧,不敢出声打扰。入伍的时日将近,采买的衣物伤药早就备齐,他们本该即日动身,去往城外校场集结。
“宗郎君,我们也该走了。” 牛淮轻声提醒。
宗怀岳缓缓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往陆路走,就看见渡口岔道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静静停在路边,周嬷嬷扶着车沿,正朝这边望过来。
周嬷嬷快步走上前,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宗小郎君,太后娘娘听闻你近日要动身入伍,放心不下,特意命老奴过来接你,请你先入宫,到慈安殿旁的偏殿小住几日。等娘娘看过你,再做入伍的打算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