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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温泉心事 阿凛左右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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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凛左右飞快扫视一眼,确认街巷无人,才压低声音,将狐族近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属下是拼死才从言岐的看管下脱身,一路循着您的狐迹找来的。” 阿凛气息不稳,字句里全是焦灼,“尊上、尊后一直挂念您的安危,四处派人打探您的下落,可前些日子,东海狐君派人送来请柬,请二位尊上前往东海,参加他嫡子的百岁诞辰大典。”
言沐白的身子一顿。
东海狐君的诞辰,规格隆重,狐族尊长不便推拒。
“父尊言临霜思量许久,最后还是带着母尊冷月动身去往东海了。族中一应大小事务,全都临时托付给了言岐代管。” 阿凛说到这里,声音发紧,“尊上他们一走,言岐再无顾忌,彻底放开了手脚。”
屋内的空气骤然沉了几分。
“他接管族中权柄之后,立刻加重了搜捕,传令全族的猎手、暗卫,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您。” 阿凛垂着头,声音发颤,“这次不再是带回问罪,言岐下了死令 —— 找到少主,就地诛杀。”
“什么?” 言沐白猛地一抖,蓬松的狐毛都炸起来一截,尾巴下意识紧紧缠住宗怀岳的手腕,“他敢?父尊母尊只是外出赴宴,回来之后,难道不会问他?”
“言岐对外放话,说您勾结外族,损害狐族根基,留着您迟早会引来大祸。” 阿凛苦笑一声,“他拿这个由头压下不少异议,又笼络了一批早就依附他的族人。尊上、尊后远在东海,路途遥远,消息传递迟缓,短时间内根本不知道族里变成这样。就算之后知晓,等他们赶回来,怕是…… 已经来不及了。”
宗怀岳安静听着,眉头轻轻蹙起。他伸手,轻轻覆在言沐白发抖的狐背上,动作很轻,安抚地顺着柔软的皮毛。
“也就是说,眼下狐族之内,言岐一手遮天,所有追兵的目标,是取沐白性命。” 宗怀岳的声音很稳,没有惊慌,“他不会再留活口。”
“是。” 阿凛重重颔首,“属下一路过来,沿途已经碰到好几批言岐派出的猎手,他们手里都带着专门克制狐族灵力的淬毒网罗,就是冲着少主来的。属下能逃到这里,已经十分侥幸。”
言沐白趴在窗边,狐眼怔怔的,方才炸起的毛慢慢平复下去,却透着一股茫然。从前他是狐族无忧无虑的少主,骄纵自在,万事都有父尊母尊替他撑着,从来没想过同族之人,会非要置他于死地。
他往宗怀岳身侧又靠紧了些,温热的身子贴着宗怀岳的小腿,嘴硬的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只安安静静地挨着他取暖。
“东海路途遥远,父尊母尊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言沐白小声嘟囔,尾巴缠得更紧,“言岐这下是放开胆子了。”
“属下不敢在外久留,言岐的人顺着踪迹搜过来,只是迟早的事。” 阿凛抬眼看向两人,“我赶来,一是给少主报信,二是想问问少主,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属下任凭差遣。”
宗怀岳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一边是楚晏铮和文官势力布下的罗网,盯着他这个沈家遗孤;一边是狐族内部的叛乱,言岐的死士不远千里要来追杀言沐白。两条原本隐隐交织的危机,此刻一同压了过来。
他原本打算安心筹备入伍的事宜,可现在看来,平静的日子,已经快要到头了。
“你先暂且在我院里藏下,牛淮心思细,会帮你遮掩行踪。” 宗怀岳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有决断,“沐白暂时不能轻易露面,灵力不稳,频繁化形太过惹眼。我们原本的计划不变,我照旧准备入伍,只是往后出入,都要更加小心。”
言沐白抬眼看他,狐瞳在暗夜里亮晶晶的:“你还要去军营?现在言岐要杀我,楚晏铮盯着你,我们留在这儿很危险的。”
“危险是真的,但躲,不是长久法子。” 宗怀岳低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温热的狐耳,“军营人多繁杂,反而更容易藏住踪迹,也方便我们继续查两条案子里缠在一起的线索。慢一点没关系,我们一起。”
言沐白哼了一声,脑袋埋进他的衣摆,乖乖靠着,不再反驳。
阿凛躬身应下:“属下明白,定当藏好,不给少主和宗郎君添麻烦。”
风又吹过院墙,冷月被乌云遮去一半,小院里的烛火明明灭灭。
阿凛身上的伤不轻,皮肉上的抓痕掺着狐族猎手特制的麻痹毒粉,逃来这一路强撑着赶路,毒素积在血脉里,一连好几日都昏沉乏力。他安心在厢房养伤,白日里便陪着言沐白待在暖屋,低声商量往后的路子。
言沐白心里急得上火。
父尊母尊远在东海,言岐手握族中大权,追杀的令已经下死,多拖一日,危险便重一分。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体内旧伤缠杂,灵力时稳时乱,动不动就不受控化出狐身。以他眼下的状态,别说回去和言岐对峙,真遇上追兵,能不能自保都是未知数,贸然行动,只会变成宗怀岳和阿凛的拖累。
他闷在屋里蜷了两日,终于想起一处地方。
那是早年他还在狐族四处游荡玩闹时偶然寻到的一处隐泉,藏在京郊叠翠山深处,人迹罕至。泉眼是天生的灵温泉,泉水裹着淡淡的狐族适配的灵气,浸在里面,能慢慢化开淤堵在经脉里的暗伤,愈合伤势,稳住躁动散乱的灵力。
这天傍晚,言沐白找到宗怀岳,同他说了温泉的事。
“我打算带阿凛过去泡泉养伤,等伤势稳住,灵力收放自如,我们再做别的打算。” 言沐白耳尖微微泛红,说起温泉的时候,眼底带着一点期待,又藏着掩不住的焦灼,“那地方偏,寻常樵夫猎户都找不到,很安全。”
宗怀岳听完,眉头当即轻轻蹙起。
“叠翠山山林深密,如今言岐的人已经追到京城一带,山中难保没有暗探埋伏。” 他看着言沐白,语气温和,却没有松口,“我不放心你们两个单独前去,我跟你们一起。”
言沐白立刻摇头:“不用,就是泡个温泉养伤而已,很快就回来,你留在院里,还能看着牛淮,免得小院这边出岔子。”
“牛淮懂事,守得住院子。” 宗怀岳态度很稳,“比起院里,山里变数更大。我同你们一道,也好护着你们。”
两人来回说了几句,言沐白拗不过他。他太清楚宗怀岳的性子,看着性子软和天真,一旦打定主意,很难劝动。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下来,嘱咐他进山之后,紧跟自己,不要乱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四人简单收拾了东西,悄悄出了小院,往叠翠山深处去。
一路避开官道行人,沿着荒僻的山径往里走,越往深处,林木越是茂密,参天古木遮去大半天光,空气里浸着湿润草木气息。走了近一个时辰,言沐白才引着众人,拐过一片丛生的荆丛,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之间藏着一方天然的石潭,热气袅袅自水面升腾而起,氤氲成薄薄白雾。泉水清透,底下铺着圆润的青石,淡淡的灵气顺着温热水汽漫出来,闻着就让紧绷的经脉舒缓不少。潭水被天然的岩石隔成两处,一大一小,刚好分开。
“就是这里了。” 言沐白松了口气,狐耳轻轻抖了抖,“这边池子灵气散得宽,阿凛适合,另一边小潭灵气更凝,我用刚好。”
阿凛看着这一汪灵泉,眼底也透出喜色,连日压抑的疲惫好像一下子松了大半。他同牛淮对视一眼,两人自觉走向外侧那一处大潭,褪去外衣踏入温热泉水之中。泉水裹着灵气漫过伤口,原本持续作痛的创口,缓缓泛起酥麻的暖意。阿凛靠着岩石,低声同牛淮说着话,有意给另一边留出空间。
另一边的小石潭,位置更隐蔽,白雾也更浓。
宗怀岳站在潭边,看着言沐白。言沐白还有些别扭,耳尖红透,慢慢踏入温热泉水里,水线漫到肩颈。他身上还留着不少浅浅的旧伤痕,是当初被言岐设计陷害时留下的,在氤氲白雾里看得格外清晰。
泉水暖得熨帖,可那些淤在肌理里的暗伤,单靠泉水滋养还不够。
“我帮你。” 宗怀岳声音放得很轻,跟着踏入潭中。
泉水堪堪没过他腰侧,温热的水汽裹住两人。他伸手,取过搁在石边干净的软布,蘸了泉水,细细替言沐白擦拭肩头、后背的伤痕。他动作放得极轻,耐心又仔细,生怕力道重了扯到伤口。
言沐白起初还挺直脊背,故作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可温热泉水包裹周身,加上宗怀岳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皮肤,带着清浅的温度,让他浑身都慢慢发软。他本来就怕冷,此刻挨着宗怀岳,下意识一点点往他身边靠,肩头几乎贴上他的胸膛。
白雾绕着两个人,隔绝了山林外面的风声,远处阿凛和牛淮说话的声音模糊遥远,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言沐白微微侧过头,抬眼望他。
水汽润得宗怀岳眉眼柔和,往日里藏在平静之下的坚定,此刻化作温柔,落在他脸上。言沐白的心尖轻轻颤了一下,往日里骄纵张扬的气焰,尽数散在这温热的雾气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宗怀岳不一样,在雪山里被他捡起,一路同行,害怕的时候往他身边躲,冷了就贴着他取暖,这份依赖,早就慢慢变成了藏不住的动心。
宗怀岳垂眸,也看向身侧的少年。
他见过言沐白炸毛发脾气的样子,见过他娇气喊疼、抱怨路途辛苦的模样,见过他化作白狐,蜷在自己身侧取暖的模样。此刻近在眼前,少年眼尾湿润,狐瞳清亮,近得一低头就能碰上。
周遭静得只剩下泉水缓缓流动的轻响。
宗怀岳微微俯身,轻轻靠近。
相触的一瞬很轻,带着泉水温热的湿气。言沐白身子一僵,随即下意识抬手,攥住了宗怀岳身前的衣襟,闭上眼往他那边迎上去。
没有急切莽撞,是慢慢的、互相靠近的,带着长久相伴滋生出来的吸引与心意。白雾层层叠叠笼住石潭,将这一个吻,藏在了叠翠山深处的灵泉之间。
许久,两人才稍稍分开,呼吸都有些微乱。
言沐白埋着头,脸颊烫得厉害,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不敢抬眼去看宗怀岳,只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小声嘟囔,依旧是那副嘴硬的调子:“…… 也就,勉强凑合。”
宗怀岳低低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抚过他湿漉漉的发顶,声音温柔:“嗯,我知道。”
不远处大潭里,阿凛无意间转头,瞥见这边浓重白雾里依偎在一起的两道身影,连忙不动声色转回头,继续和牛淮说话,刻意放高了一点声音,替他们掩去这边的动静。
灵泉源源不断的灵气漫入经脉,抚平伤痛,也悄悄让这一份在漂泊危难里滋生出来的心意,落了实。
只是谁都没有留意,山林外围的树丛之间,有一道漆黑的影子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退入密林深处,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