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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太后召见 残雪还沾在 ...

  •   残雪还沾在院角的枯枝上,檐下铜铃被穿堂风拂过,发出几声清浅的叮咚。
      楚晏铮的马车轱辘声早就消失在长巷尽头,方才屋子里紧绷得几乎凝滞的气息,许久才缓缓散开。宗怀岳靠在桌边,指尖用力攥着桌沿,下颌绷得很紧。方才吞下的芝麻饺子带来的不适感还残留在喉间,皮肤底下像有无数细密的痒意慢慢往外冒,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寒意,没有出声。
      言沐白刚稳住化形的身形,狐耳还没能完全收干净,耳尖泛着淡淡的粉,他身子还有些虚,缓步走到宗怀岳身侧,衣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方才楚晏铮在的时候,他强撑着灵力稳住人形周旋,此刻卸下防备,脸色白得厉害。
      “他分明是故意的。” 言沐白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点后怕,“赵夫人与你母亲是手帕交,楚晏铮不可能不知道你碰不得芝麻。他哪里是送饺子来看你,是来试探你,想逼你出事。”
      宗怀岳缓缓点头,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喉头,低声道:“我知道。从前我一直敬他是师父,以为当年沈家出事,唯有他肯照拂我。今日才算看清。”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了叩门声,不急促,带着宫里来人独有的分寸。
      守在门边的牛淮连忙上前开门,门外立着一个穿着深青灰布衫、眉眼沉稳的老嬷嬷,袖口领口都收拾得齐整,头上仅簪一支素银簪子,正是太后身边的周嬷嬷。周嬷嬷身后跟着两名持着宫灯的小内侍,神色恭谨,没有半分张扬。
      “宗小郎君,” 周嬷嬷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温和,“太后娘娘听闻近日你在京中,挂念你许久,特意遣老奴来,请你入宫一趟,进宫叙叙旧。”
      宗怀岳微微一怔。
      宗家满门罹难那一场滔天血案,当年朝野震动,所有人都说宗家通敌叛国,满门该诛。是太后在御前几番斡旋,拼着力保下了尚且年幼的他,让他得以逃出生天,隐姓埋名活到现在。这么多年,太后很少主动召他入宫,这般召见,实属难得。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言沐白。言沐白的狐耳下意识抖了抖,往他身后藏了半步,小声用气音跟他说:“宫里凶险,你当心些。”
      “无妨。” 宗怀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腕,转头看向周嬷嬷,“劳嬷嬷回禀太后,我随您入宫。”
      他简单同言沐白、牛淮嘱咐了几句,让二人安心在家等候,便跟着周嬷嬷一行,坐上了入宫的青幔小车。
      皇宫朱墙高耸,一路穿过层层宫道,积雪铺在青石板上,被宫人扫出一条干净的通路。周嬷嬷一路不多言,只将他引到太后的慈安殿内。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沉水香。
      太后穿着一身暗绣福寿纹样的酱色常服,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经年深宫沉淀下来的温和,看见宗怀岳进来,抬手示意身侧宫人退下。
      “怀岳,过来坐。” 太后的声音缓慢柔和。
      宗怀岳依礼躬身行礼,才在下手的锦墩上落座。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块偶尔爆裂的轻响。
      太后静静打量他片刻,缓缓开口:“这些年,苦了你了。当年宗家出事,满门血染,我在御前百般周旋,才保下你这唯一一点骨血。这些年,你藏身在外,谨小慎微,哀家都知道。”
      宗怀岳垂眸:“多谢太后娘娘救命之恩,怀岳一刻不敢忘。”
      “哀家今日召你过来,也没有别的要事,只是想问问,你如今年岁渐长,往后,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太后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隐在市井,漂泊无依。”
      宗怀岳抬眼,神色笃定,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迟疑:“回娘娘,我打算入伍从军。”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一瞬。
      太后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轻轻放下茶盏,眉峰微蹙:“你可想清楚了?怀岳,当年构陷你宗家、下手屠戮满门的,本就是朝中文官一派。朝堂之中暗流汹涌,军中,也未必就是干净地方。从军,从来不是一条能轻易寻到真相的捷径。刀剑无眼,风波暗藏,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
      这话落在耳里,宗怀岳心里早有预料。
      他没有被这番话劝动,慢慢开口,条理清晰:“娘娘的告诫,怀岳明白。可我想入军营,有两个缘由。其一,我父亲一生镇守边关,为国征战,我是宗家的遗子,本该接续他的衣钵,握起他的长枪,站在他曾经守过的地方。”
      他顿了顿,眼底没有戾气,依旧是那份难得的温软天真,却藏着坚定不移的韧性:“其二,军营里大多是上阵杀敌的将士,人心多是直白纯善,少了朝堂文官之间拐弯抹角的算计。我要查沈家旧案,不急着求快。慢慢走,慢慢看,总能找到旁人留意不到的线索。我不怕这条路漫长难行。”
      太后看着他澄澈却绝不摇摆的眼睛,沉默了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这性子,倒是和你父亲一模一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哀家知道劝不住你。只是你要记住,文官那一派势力盘根错节,楚晏铮身居丞相之位,在朝中根基极深,你万事,务必小心。”
      宗怀岳心头一动。
      他从前一直以为,当年宗家惨案,主谋就是楚晏铮。可太后这句话,似是意有所指,仿佛楚晏铮,也只是这盘大局里的一环。
      可太后没有继续往下细说,只是话锋一转,温和叮嘱他在外保重自身,若是遇到难处,在不触碰底线的前提下,她尚能帮衬一二。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过往细碎的旧事,不多时,太后便叫周嬷嬷送他出宫。
      走出慈安殿,宫墙间的冷风迎面吹过来,驱散了殿内沉水香的暖意。宗怀岳走在宫道上,心里沉甸甸的。
      太后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一直以来笃定的猜想。
      原来事情,或许远比他以为的,还要复杂。
      等他回到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一推开门,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言沐白正蜷在暖炉边,大半还是狐狸模样,只有一张人脸露在外面,听见动静立刻抬眼望过来,尾巴飞快地晃了晃,又强行绷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牛淮正坐在灯下认真翻看书卷,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迎上来。
      “回来了?宫里怎么样?” 言沐白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宗怀岳走到暖炉旁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言沐白蓬松柔软的狐尾,低声把太后说的话,慢慢讲给他们两个人听。
      “主谋不止楚晏铮?” 牛淮听得睁大了眼睛,手里的书卷都滑落在膝头,“那岂不是更危险?”
      “是。” 宗怀岳点头,目光安静地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但我入伍的打算,不会变。慢一点没关系,只要能一点点摸到真相就好。”
      言沐白往他身侧挪了挪,毛茸茸的身子下意识贴着他的腿,暖乎乎的气息靠过来,嘴硬地嘟囔:“哼,谁要陪你去吃苦。也就是你身上暖和,我才靠着你的。”
      狐耳轻轻蹭过他的手背,藏不住的依赖。
      烛火摇曳,映着院中未化的残雪。前路的暗线一层叠着一层,楚晏铮的试探、太后话里藏着的玄机、文官集团织下的大网,全都沉沉压在夜色里。可少年眼底依旧清明,没有被黑暗磨出怨毒,只打定主意,一步一步,稳步往前走。
      白日入宫一趟,宗怀岳心神耗得厉害。回屋后同言沐白、牛淮说了太后那番暗藏深意的话,几人又低声商量了半晌往后入伍的准备,到后半夜,倦意终于压了上来。
      屋子里只留一盏微光摇曳的烛,言沐白灵力不稳,今夜又化作了白狐模样,蜷在宗怀岳身侧的褥子上。他素来怕冷,挨得极近,蓬松的尾巴圈住自己的前爪,鼻尖抵着宗怀岳垂在床边的手腕,呼吸浅浅。一人一狐挨在一起,都已经沉沉睡去。
      外间厢房,牛淮也早已伏案睡熟,整个院落静悄悄的,唯有风穿过枯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院墙外的阴影里,一道灰影极轻地翻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半点声息。
      来人身着狐族侍从的短褐,衣料多处撕裂,胳膊上还带着新鲜的抓痕,鬓发散乱,气息急促,正是阿凛。
      他是拼着一身伤,才从言岐的看管下逃出来的。这些天循着言沐白一路留下、只有狐族内部才能辨认的微弱狐息,翻山越岭,一路追到京城,终于找到了这处不起眼的小院。
      阿凛不敢贸然出声惊扰,先是贴着墙根,小心翼翼探查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言岐派来的追兵尾随,才放轻脚步摸到主屋的窗下。窗纸透着里面一点昏昏的烛火,他指尖在窗纸上轻轻戳开一个极小的洞,往里一望,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熟睡的白狐。
      是少主。
      阿凛心口一松,随即又被沉甸甸的忧虑攥紧。他犹豫片刻,不敢高声呼唤,只轻轻叩了三下窗棂,节奏又轻又急,是他和言沐白从前约定的暗号。
      床上的白狐耳朵猛地一竖。
      言沐白睡得浅,这声响一响,他瞬间惊醒,狐眼在昏暗中亮起来,下意识就要起身,又怕惊动身侧的宗怀岳,只悄悄支起上半身,扭头看向窗口。
      宗怀岳本就睡得不沉,身边一动,他也缓缓睁开眼,眸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低声问:“怎么了?”
      “有人。” 言沐白压低声音,狐尾不自觉缠上他的小臂,“是阿凛的暗号。”
      宗怀岳敛去睡意,悄悄起身,披了一件外衫,缓步走到窗边,将窗扇拉开一条窄缝。
      阿凛看见窗缝里露出宗怀岳沉静的脸,又瞥见他身后那团雪白狐影,眼眶一热,连忙压着声音屈膝,几乎是用气音禀报:“少主!”
      言沐白迫不及待往窗边凑,狐耳绷得笔直:“你怎么逃出来的?族里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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