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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怀疑的种子种下 楚晏铮亲自 ...

  •   楚晏铮亲自拿起竹筷,夹起一只饱满的饺子,放到宗怀岳面前的白瓷碟子里,笑意温和,一如往日谆谆善诱的恩师模样。
      “怀岳,尝尝这个。” 他声音平缓,听不出半分异样,“是府上厨娘亲手包的芝麻馅饺子,我记得你母亲从前最爱这一口。今日特意带来,也算借着这点吃食,怀念故人。”
      宗怀岳垂眸,目光落在碟子里那只饺子上。
      芝麻的香气钻入鼻腔的一瞬,他后颈的汗毛猛地一竖。
      他对芝麻过敏。
      不是轻微的发痒,是沾了便会喉头发紧、喘不上气,严重时浑身起疹,高热昏迷。这件事不算隐秘,当年他母亲尚在的时候,常常和楚晏铮的夫人赵夫人结伴闲谈,闲话家常时不止一次提起过,赵夫人清清楚楚,那楚晏铮自然也不可能不知道。
      他母亲与赵夫人是手帕之交,这份交情,当年京中不少人都知晓。
      楚晏铮不可能记不得。
      宗怀岳指尖在袖中悄悄蜷起,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天真温和的神色,没有半分显露抵触。他抬眼看向楚晏铮,声音平稳:“劳师父费心。”
      楚晏铮就坐在他对面,紫袍垂落,袖口绣着暗纹,一双眼睛温和地凝着他,分明是在等着他吃下。没有催促,可那目光沉甸甸压过来,是无声的逼迫。
      他要亲眼看着宗怀岳把这只芝麻饺子咽下去。
      身侧的言沐白本就靠着椅背,一直沉默着,狐耳敛在黑发之间,强压着体内翻涌不定的灵力。方才楚晏铮进门,他便已经嗅到这人身上那股和追杀者同源的阴冷气息,心底一直悬着。此刻他盯着那盘饺子,敏锐地察觉到气氛陡然凝滞,空气里的甜香,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他灵力还不稳,经脉里时时都有刺痛,稍一动神,便会有化作白狐的冲动。可他不能缩回去。若是此刻变回狐狸,只能窝在宗怀岳怀里,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只能任楚晏铮试探拿捏。
      言沐白暗暗咬了咬牙,灵力在经脉里硬生生稳住,硬生生撑住人形,没有半分退缩。他微微侧过身子,落在宗怀岳身侧,唇角挑起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少主的骄矜架子自然而然地摆了出来。
      “丞相大人倒是好兴致。” 他开口,声音清润,不卑不亢,“好好的家常闲谈,何必执着于劝人进食?怀岳方才在院中吹风,胃口本就不好。”
      楚晏铮的目光淡淡扫向言沐白,笑意不变,眼底却藏着冷光:“这位小友倒是贴心。只是故人风味,难得一遇,怀岳若是不吃,未免辜负了我这份心意。”
      话说得客气,可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宗怀岳知道躲不开。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只饺子。面皮温热,芝麻的甜香直往鼻尖钻。他垂着眼,像是感念旧日情谊,缓缓送入口中,牙齿轻轻咬开面皮,香甜的芝麻馅在舌尖化开。
      一瞬间,细微的麻意顺着舌尖蔓延开来。
      先是口腔内壁发痒,跟着喉咙开始发紧,一股燥热顺着脖颈往四肢游走。过敏的反应来得很快,像细小的藤蔓,悄无声息缠上气管。他指尖微微发颤,放在膝头的手攥紧衣料,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没有皱眉,没有咳嗽,甚至还维持着淡淡的神色,仿佛只是在品尝寻常吃食。
      他在忍耐。
      楚晏铮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等着看他的反应。
      言沐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得清楚,宗怀岳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腹都在轻轻发抖,耳后皮肤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只是他藏得极好,寻常人很难察觉。
      言沐白心里咯噔一下,越发确定不对劲。他往前微微倾身,隔开楚晏铮落在宗怀岳身上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傲气,刻意岔开话题周旋:“丞相身居高位,日理万机,今日专程过来,该不只是送一笼饺子这么简单吧?宗家旧事过去多年,大人总时常记挂怀岳,倒是叫人费解。”
      “我是他的师父,记挂弟子,本就是分内之事。” 楚晏铮从容应答,目光却越过言沐白,依旧落在宗怀岳脸上,“怀岳,味道如何?”
      宗怀岳喉头发紧,呼吸已经比方才浅了几分,他轻轻颔首,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尚可。”
      他没有咽下去。
      方才咬开饺子,馅料含在口中,借着低头的动作,舌尖一卷,悄悄把芝麻馅抵在了腮侧,没有往下吞咽。过敏的不适感还在持续,喉咙里的闷胀感越来越重,再拖下去,怕是要撑不住。
      言沐白见状,不再多言周旋,只不动声色地往宗怀岳这边靠得更近,狐耳在发丝下绷得紧紧的,随时防备着楚晏铮再有别的动作。
      又过片刻,楚晏铮见宗怀岳始终安静坐着,看不出明显的异样,眼底那点探究的冷意稍稍敛了些,也不再继续劝食。
      “既然胃口不佳,那便不勉强了。” 楚晏铮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角,“时辰不早,朝中还有事务要处理,我便先回去。怀岳,你好生休养,往后若是有难处,尽管到相府寻我。”
      “弟子记下了,恭送师父。” 宗怀岳起身行礼。
      楚晏铮深深看了他一眼,又扫了言沐白一眼,转身迈步走出正屋,院门外随从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院门 “吱呀” 一声合上,那股属于楚晏铮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在小院里。
      宗怀岳再也撑不住,侧身偏头,抬手捂住嘴,弯腰,将口中含着的芝麻馅料尽数吐在一旁备好的茶盏里。他咳了两声,喉头的痒意和闷胀感翻涌上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言沐白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神色里方才那点漫不经心尽数褪去,狐耳从黑发里露出来,微微颤动:“你怎么样?很难受?”
      “还好,没有咽下去,只是沾到了一点,缓一缓便无碍。” 宗怀岳直起身,抬手擦了擦唇角,眼底那层温顺天真的外壳,一点点褪去,沉下冷意,“他是故意的。”
      言沐白扶着他坐到椅子上,眉头紧紧锁着,方才周旋时强压下去的灵力波动还在体内隐隐作祟,可他顾不上自身的不适,低声开口,说出方才心底的疑惑。
      “我方才便觉得古怪。” 他缓缓道,“他明明是你的授业恩师,口口声声惦念你、怜惜你,可这笼饺子,根本不是念旧。若是真的记挂你母亲,怎么会拿你碰不得的东西逼你吃?赵夫人是你母亲手帕交,这件事,楚晏铮绝不可能不知情。”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沉了下来,声音压得更低:“他是在试探你。他想看看,你知不知道自己处境凶险,看看你会不会当面拆穿他,看看你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心思单纯,任他拿捏。若是你方才毫无防备咽下去,过敏发作,他大可以顺势说你身子孱弱,或是别的说辞,甚至可以顺势动手,悄无声息除掉你。”
      宗怀岳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看着盏底吐出的芝麻馅料,轻轻点头。
      “是。” 他轻声说,“他在试我。看我是懵懂无知,还是已经悄悄起了疑心。”
      “不止如此。” 言沐白又想起什么,狐耳微微一竖,“还有一点,我方才靠近他的时候,妖气感知清清楚楚。他身上那股阴冷气息,和当初把我丢在断魂崖、进山搜捕我的那批人,源头一模一样。陷害我的人,背后可能跟楚晏铮有关。宗家灭门,推我坠崖,可能是同一双手,你能受的了吗?可是如果他是凶手,他为什么还要救你,直接一刀了结你就好。”
      屋子里静了片刻,笼里剩下的饺子还冒着淡淡的余温,香气此刻闻起来,只觉得刺骨。
      宗怀岳沉吟了半天“他不敢不救我,还有一个人的存在,他无可撼动。”
      言沐白好奇的看着宗怀岳,但是宗怀岳一言不发,不肯吐露半句,实在支撑不住的言沐白还是化形成了狐狸。
      “对了,我刚还没问你呢,你不是已经被牛淮抱到了卧室了吗?为什么又出现了?”宗怀岳的问题得不到回答,因为小狐狸已经累的睡着了。
      宗怀岳抬眼看向言沐白,眼底不再是往日温和无害的模样,藏着沉淀多年的恨意,只是依旧克制,没有戾气横生。
      “我们可以慢慢谋划,现在日子还长。”
      门外,牛淮听见里面安静下来,轻手轻脚从偏院走过来,探头往屋里望,看见宗怀岳脸色发白,言沐白化形成了狐狸的模样,少年心里也跟着一紧,不敢出声打扰,只默默守在门边。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案上,那一盘芝麻饺子静静摆在那里,像一个摊开的、阴狠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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